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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什么叫‘驯服’呀?”
      “这是已经早就被人遗忘了的事情,”狐狸说,“它的意思就是‘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一点不错。”狐狸说,“对我来说,你还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找我。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相互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小王子》二十一章)

      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事了,那时候爸妈和我住在一条胡同里,墙壁脱落的石灰下有红色的砖块,有人用粉笔在上面写着“xxx我爱你”“xxx是混蛋”,斑斓一片。
      每天放学我都溜着墙壁走同样的路,浅浅跟在我身后,我们住得很近,只隔了两扇黑漆的大门。下雨天时,他会背我走过胡同中间的泥泞。他也偶尔会让我闭上眼睛,牵我的手放到墙壁的某处,他问,蓝枝,这上面写了什么字?
      我不曾猜对过,但多年后仍清晰的记得墙壁上有一个蓝色的“枝”字,那是浅浅写的,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当所有的字迹都渐渐逝去时,那抹蓝色却从未暗淡过。
      我对浅浅的记忆终止在八岁,那年,充斥在我脑海里的只有呼啸的警车和爸妈染满了鲜血的脸,外婆说那天警察在捉一个在逃犯,枪声很响,只有无辜的爸妈倒下了,他们身体里的弹壳属于一个叫席睦凯的警察。
      我记得席睦凯那年三十出头,眉头的皱纹很深,永远穿着整齐的制服,傍晚时分他会从隔了我家两扇门的地方探出头来喊浅浅回家吃饭,那时浅浅蹲在我家院子里和我一起捉蚂蚁,他会大声应和着,爸,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十年后,我又回到了这个城市,变化很大,变得和这世界上成千上百个城市一样繁忙和拥挤,我曾经试图忘记过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但没有成功,外婆说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牵扯越深就越忘不掉,她说这话不久后就去世了,留给我少得可怜的钱和一张十年前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爸妈笑得很淡然,仿佛从没预想过某天不幸的降临。
      我十八岁,没有继续读书,纵使成绩再好也无法负担高数额的学费,那年浅浅应该二十岁,如果我没猜错,他已经大三了。当年那条胡同里的人家都悉数离去,还好陈旧的小院依然空闲,那本是属于我的,当然安心住下,只是每每经过胡同里班驳的墙壁,百感交集,隔了两扇黑漆大门的屋子安静得让人心疼,偶尔眼前恍惚跳出一个眼睛明亮的男孩,却又在下一个瞬间被鲜红的血色模糊。我认为自己忘记了墙壁上曾经有个蓝色的“枝”字,即使记得,也无法修复岁月雕刻的痕迹,于是从未寻找过,或许已然找不到踪迹了。
      一个星期后,我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在某大学门前的复印社帮忙做事,老板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样子和蔼。我不会会打字不会用复印机,只告诉她我悲惨的身世,间或流几滴眼泪,她便再不说话直接唤我来上班,并附送一本厚厚的电脑教程,闲暇时和我聊一些闲事,日子还算过得惬意。
      可不久后的一天,当席睦凯再次走进我的视线时,我发现自己的血都在沸腾。这时的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从一部黑色轿车里出来,笔挺的制服平静的眉眼,与十年前相仿,而我却怔怔的盯着他的手,他的手好红,上面满是爸妈的血,一滴一滴的顺着指尖滴落敲打在我的心上,冰凉冰凉的。
      然后我见到了浅浅,我知道他是浅浅,在他还没有走上前叫席睦凯爸爸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他,依旧明亮的眼睛,细碎的头发挡在额头,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当年跟在我身后的浅浅一样温暖美好,只是他长高了很多很多,和席睦凯站在一起时显得更加挺拔,但是他可能再也不会牵我的手放在墙壁上猜字了。
      两天后,席睦凯又出现了,这次应该是送浅浅回学校,我后知后觉浅浅竟然离我这么近,但近又如何,十年前的事物在他心中应早已风轻云淡,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也只不过是平凡的路人,连看上一眼也是种奢侈吧,所以笑着看他从我身边经过。
      但我错了,浅浅认出了我,在我准备低头转身时他站到我面前,用一种琢磨不定的眼神看我,他很紧张,我看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然后用兴奋又害怕的语气问,蓝枝,你是蓝枝对不对?
      天知道我有多想笑,十年了,又一次听到儿时最难忘的那个声音,看他像孩子一样明亮的眼睛,仿佛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那个时间,我只是蓝枝,他只是临家可爱的浅浅。
      蓝枝,蓝枝,是你对不对?席浅抓住我的肩膀轻轻的晃动,我努力扬起嘴角,眼泪却噼里啪啦的掉下来,模糊中看到浅浅猛然放平的心和弯弯带笑的眼睛,再后来就被一把抱住,浅浅用温暖的手一遍一遍的抚摩着我的头发,就像是要抚平我支离破碎的伤口,我靠在他胸口听到他喃喃的说,蓝枝,蓝枝,这么多年你都去哪了?怎么再也找不到你?怎么再也不理我了?蓝枝,蓝枝,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孩,你欠我三只特大号蚂蚁就跑了,你知道我为了它们哭过多少回吗?
      和席浅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很快乐,我们哪都没去,只呆在胡同里一点一点的回忆,浅浅记得那面墙上的每一个字,他用手指给我看,碎碎念着哪次我和他打架,哪次他和别人打架,哪次我们合起来打别人,哪次又被别人打得抱头鼠窜。最后他让我闭上眼睛牵我的手放在墙壁的某处,他问,蓝枝,这上面写了什么字?
      那时我才发现人心里最温暖的地方也是最潮湿的地方,一但碰触就会挤出水来化成眼泪掉下。浅浅用手指给我擦眼泪,他说,笨蓝枝,你从来没猜对过,知道吗?我每次都把你的手放在同一个字上,那是用蓝色粉笔写的“枝”字,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写在哪里?
      十年,城市可以变得换了样子,云层可以越来越低,夏蝉可以死了一批又一批,而浅浅说他怎么可以忘记蓝枝,他给我讲《小王子》,他说十多年前蓝枝就驯服了一只狐狸,他们之间就相互不可缺少了,对狐狸来说,蓝枝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蓝枝来说,狐狸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他说,蓝枝,你知道吗,我就是那只狐狸。
      一个月后,席浅带我回家,那里也是席睦凯的家,房子很大,整齐明亮,浅浅拉着我的手对他说,爸,你猜她是谁?
      我看着那个男人,他审视我的眼光平静安详,仿佛内心从没对谁愧疚过,他微笑着摇头,他说自己老了,记不得太多事情。
      浅浅大笑着告诉他,蓝枝,她是蓝枝,爸你记得吗?我们家隔壁的蓝枝,就是胡同里的那个小女孩蓝枝。
      他惊奇的看着我,然后欣喜的伸出手拉着我,用父亲般的口吻说,蓝枝?真的是蓝枝?好多年了啊,蓝枝长这么大了,真好。
      我任他轻轻拍着我的头,恶寒的感觉再没从心头散去,漠然的看着他的手从我头上拿开,爸妈的血滴答滴答的落下,我在浅浅不在的时候低声问他,席睦凯,你晚上会做噩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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