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二十一岁

7、忧怖

　　“砰——”
　　谢寻冲得火急火燎，撞到个人。

　　窄小的楼道里突发事故，垒成人高的杂物来了次小型塌方。老式的大二八车链子散开，哗啦啦地顺着楼道蹿下去，留下一路油迹。谢寻被撞的身体一歪，白衬衫被墙上旧式蜂窝煤留下的入木三分的煤灰蹭了道黑印。

　　“啧，你眼瞎了？”

　　谢寻感觉自个儿倒霉透了，气疯了。他人都没看清便恶向胆边生，把那点所剩无几的温良恭俭让都丢了，脸已经黑得能当锅贴了。

　　对面那位也撞得七荤八素，人都到地上了。两人都是匆匆忙忙地跑出来，这一下撞得是真实在。

　　“你拿火药下饭了？好大的脾气嚯！”沈疏慢慢悠悠地打趣，话里带着笑意，脸上却冷淡得很。他也不急着起身，好整以暇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曲起膝盖支着下巴，右腿直愣愣地横在路中间。

　　谢寻这才看清来人是沈疏，虽说是个熟人，但介于是“打过架”的熟人，谢寻不由的收敛了脾气，要点脸，只是皱着眉敷衍道：“有事？”

　　沈疏老神在在地语重心长道：“年轻人不要这么暴躁，一天到晚大毛猴似的上蹿下跳，□□似的鼓噪……诶诶，开玩笑的哈，诶你别走呀！我起不来了！”

　　刚被果酱骂丑的谢寻：“……”

　　他就搞不懂了，自己这么一个美少年，这一天天的，周围都瞎了吗？这么恶心的比喻用在自己身上，谢寻感觉受到了人格上的侮辱。气鼓鼓地大步走了。

　　沈疏朝谢寻走的方向自嘲地笑了笑，随后他伸手扶住旁边的栏杆用力一撑。沈疏右腿使不上劲，左腿刚和地面成个四十五度角人就开始站不稳地晃悠，偏偏那栏杆对于他这个身高来说很鸡肋——他站直身体时手是扶不到的，那玩意太矮了。

　　沈疏单脚蹦了几下，感觉要把脑浆晃出来的晕。

　　他眼前短暂的明灭了一下，感觉有人扶了把自己。抬眼就见谢寻还是那副不待见人的样，皱着眉，虽然看着很嫌弃，但扶得稳稳当当。

　　谢寻人走到楼下了，见沈疏还没动静，疑心自己真撞坏他了，转而又想起刚刚隔壁的吵架声，鬼使神差地去而又返，正巧就看见沈疏任由自己不甚发达的小脑控制身体的一幕。

　　“低血糖还是脑子不好使？”谢寻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开战号角，但这次没有那两只在旁边鼓动气氛，沈疏才不接招。

　　他还是用那种慢悠悠的语调说：“起猛了，脑供血不足，我们亚健康青年的必备时尚单品。你没有？”

　　看对方用这种略微得意的语气来问：这么牛的病，你居然没得过？谢寻就知道——这人有点颠。

　　他索性也把脑子晾一边，大大咧咧地开口应道：“可不，我还有玻璃胃和血糖呢。所以你的脚是脑供血不足导致的？”

　　谢寻瞥了眼那人关节位置有些怪异的脚。

　　心里默默想：就我刚刚那一撞，还能给人撞成这样？

　　就听那玩意儿张嘴就来：“缺钙嘛这不是，抽筋呢！”

　　谢寻：“……”
　　他为什么一开始会觉得这人冷峻？

　　沈疏见谢寻眉头又开始患相思病地往一块凑，忙哄道：“诶，又黑脸，别烦嘛！我请你喝可乐。”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弄堂口芳芳小卖部前，日头还是毒辣，小卖部旁的大槐树洒下一片阴凉，树下还支着张“大花脸”的板凳。凳子上布满了各色的水笔涂地鬼画符，五颜六色的，莫名的与有点掉红漆的小卖部招牌应和。

　　谢寻看着松开自己手的沈疏单脚蹦进小卖部，隔着大塑料帘子，只见模模糊糊的色块移动。

　　槐树下，小卖部门口的台阶是自家用水泥抹的，看得出抹水泥的人手艺不怎么样，面儿都抹不齐，边角处更是支楞八叉的。粗粝的水泥面上有顽童拿石子画的小楼和飞马，一旁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里间的沈疏不知道和谁聊上了，买个可乐没完没。谢寻索性转头认认真真地辨认地上的狗爬字。

　　上书：我保zhe(、)ng以后上学不会ci(/)到了。

　　迟的拼音还写错了。

　　谢寻心里一阵啼笑皆非，眉间的阴霾一扫。

　　想他小时候去上学前必得鸡飞狗跳地作一顿妖，和他妈斗智斗勇一番，被收拾服了才肯乖乖上学去。

　　当时刚换牙的豁牙小小子就想呀，上学又累又困，还要听老师东南西北地一通乱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不去上学呀。

　　如今倒好了，梦想成真了。

　　“诶，发什么呆呀。”沈疏从塑料帘子钻出来，有点半身不遂的一屁股坐在那张花板凳上，顺手递给他可乐。

　　“等会去医院看看吧，”还在神游的谢寻看着水泥地很负责地说，“要不怪丢人的。”

　　“没事，不是你撞的，我自己在家不小心扭到了，我会搞的。”沈疏说着，把可乐放在地上，利索了一扭。只听见“咔吧”一声，沈疏抽了口凉气，试探地在地上踮了踮脚，感觉能走了便嬉皮笑脸地对谢寻说：“好了，咱们走吧。”

　　谢小爷下巴都快掉地上去了。
　　思及他之前听到隔壁拆房子那动静，沈疏这句话的真假还挺有待商榷的。

　　大夏天的，这人没穿长裤，脚上是双普通的运动鞋。谢寻隔着老远就能看见他脚踝还肿着，这活爹一扭就完事了？

　　“你这腿能行吗？再说了咱们上哪去？”

　　“玩儿去，你跟我来就完事了。”

　　“我不去。”

　　谢寻扭头要走。

　　“哎哟，我腿好疼。”沈疏诚心诚意地喊。

　　谢寻：“……”
　　怎么不疼死你呢？

　　谢寻云里雾里的跟着沈疏乱窜，他鲜少在陶县闲逛，哪怕是之前来找兼职、看学校也仅限于此。

　　好像一场事故把他心里那点好奇心榨干了，他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两人在各路窄巷里走走停停，到后面谢寻都不认得路了，日头逐渐偏西。他也就懒得瞎逛了，但转念一想，又能干嘛呢？他暂时还不想回去面对谢老太，干脆就把心一宽地继续跟着沈疏走。

　　陶县的小巷子里还有老一辈走街串巷的货郎，此时太阳下去了，街上人多了起来。那货郎就打着担到处吆喝着，他手里边还拿着个拨浪鼓，有节奏的一转一停。

　　沈疏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溜达到担前，三言两语和那打担的大叔热络起来，好像和谁都能聊五毛钱。
　　随后像个哄骗小孩的拍花子似的，从货郎那买了朵鲜嫩欲滴的莲蓬给谢寻吃。

　　谢寻心里嘀嘀咕咕的，嘴上倒是吃人嘴软，没再叨叨。

　　没过多久，只见路上民居渐渐少了起来。各式厂房零零散散地开着门，里面不分昼夜地亮着灯，一大张操作台上堆满了鸡零狗碎的代加工的小玩意，里面的工人大多低着头，拿嶙峋的脊背对着发烫的灯泡。

　　旁边还有几家看着要倒闭的餐馆，估计依山傍水靠着旁边厂房里的工人供活儿。

　　“这里偶尔会招兼职，工资已经是县里相对来说好点的了，你如果想赚点钱的话可以来这里问问……嗯，晚上可以好好睡一觉的，”沈疏轻轻叹了口气，像羽毛般扫过谢寻心头，让他对沈疏接下来说的话有些预感。

　　“唉，要是实在睡不着，你……”沈疏在前面带着路，头也没回，没头没尾地不说了。

　　偏偏这没头没尾的话两人都心照不宣。

　　生死一遭，能改变太多事情了。哪怕谢寻看上去全须全尾地睁眼回来了，但他闭上眼就知道，自己再也爬不出深渊了。

　　好几天夜里谢寻梦见父母，梦见无虞的前半生。他清醒地知道那只是噩梦，却仍止不住的害怕。

　　这种害怕在时间的潜移默化里悄然滋生，又一天天随着他的成熟而长大。

　　他就像一个成绩不好的学生，还没考试摸底时悠哉悠哉，可一场突袭检查让他猝然知道自己的深浅，而后想认真学了却发现越学越觉深奥，越知道自己无知就越害怕期末考试。

　　怕得止步不前。

　　父母走得那样蓦然，甚至等不到他长大。

　　流年戛然而止，前十七年的自在恣意如一幅明媚的半面妆，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了道分外鲜艳的伤疤，每一次回望都让他恨不得溺毙其中。
　　曾经唾手可得的，如今却要苦苦奢求。

　　他以前敢不谙世事地往前冲，自认为胆比天大，那是潜意识里知道有人给他兜底。
　　可如今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他偏偏还要装着镇定地大步坦然。

　　强行把原来少年意气的恣意洒脱装成现在拙劣的暴躁难堪。那些睡不着的夜晚想着什么、梦见什么，他不敢告诉任何人。

　　因为命运只给他留了位夜叉似的老太太陪在身边。

　　可他看见了。

　　沈疏看见了。

　　就像他躲在衣海间偷偷看着他一样，他也在往后的数天里透过伪装看见了他。

　　那些骄纵的、游刃有余的，揭开伪装的硬壳，内里的人却是那样慌张和无助。

　　谢寻看着前面沈疏的背影，又想起夜里露台上像要随风而去的白鸟。
　　那人回过身来，沈疏天生眉目浓墨重彩，所以当他脸色沉下来时，像幅画着嶙峋山石的水墨画，黑白分明得不近人情。

　　而此时，余晖却抹去了他那些棱角，像给略显苍白的皮肤上了层釉色，眉眼不可思议的柔和起来。

　　“学还是要上的，不过就是累了点嘛。”

　　对呀，不过就是累了点，他至于就怕成这样吗？

　　前方未成的事，只靠想，是永远想不尽的，再难攀的高峰也始于足下的。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他为什么不敢放手搏一把前程呢？

　　他敢吗？

　　“你说对吧，陶县第一吴彦祖？”沈疏嘴角微扬，眼里满是少年促狭。
　　谢寻的耳垂有点红。

　　嗯，夏天委实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