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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学 ...

  •   正值饭点,家家户户煎炒烹炸的饭香飘满了弄堂。
      谢老太在一阵狗血电视剧的背景音效里岿然不动的炒时蔬。
      “咚——”
      对门的骂架清晰的传递下来,虽然隔着一条过道,但也不妨碍邻居跟着同心同德的“感悟”。
      弄堂的几栋老楼之间是连着的,虽然是不同楼梯口出入,但同层之间有架在中间的架空走廊,两边相通。

      “你想要我的命,对吗?啊?!”
      “你的命值个响儿?侬还敢和我狠三狠四,我帮侬搞搞路子!”
      又是一阵稀里哗啦响,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

      对门一阵乒乒乓乓的,活像是拆房子。谢寻眼下浮着青灰,听这声音,看了眼自家锈迹斑斑的铁门,唯恐上面的铁锈颤颤巍巍得给震下来。

      对面也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就没几天消停的。一家子吵得跟乌眼鸡似的,还没散伙也是神奇。

      今天有一道横菜——荷叶粉蒸肉,刚上桌时谢寻心里闪过一丝疑惑,老太太最近打牌又赢钱了?不等他琢磨,菜一上桌谢寻就被香迷糊了,他一骨碌捡起筷子夹了块肥瘦相间的好肉。

      心情美好得能把对面的“拆迁队“当午间小品听。

      倏地,谢寻只觉得一阵妖风袭来,卷走了他的粉蒸肉。等他定睛一看,只见一颗油光锃亮的“卤蛋”。
      此蛋腮帮子几转,囫囵两口就咽下一块大好的肉片。吃完还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一番,随后他似是才咂摸出个味,大大咧咧的宣布他老人家的点评:“今天的肉儿还差点火候儿。”

      这是什么玩意儿?!
      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谢寻目光下移,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词——珠圆玉润。

      要不怎么说谢寻一语中的呢。
      那原来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圆头圆脑的,油亮的小光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得乱转。年纪小,说话虽字正腔圆的,却带着点黏糊劲儿,一句话带着让人意想不到的儿化音,更显圆润。

      那小孩瞪着圆眼,粗眉横立,稚拙地做了个艰难的怒目圆睁的表情。他瞪着谢寻,“恶人先告状”地说:
      “你是谁,干嘛吃我的肉儿?”

      谢寻眉头一挑,简直给他逗乐了。

      只见,小孩——果酱眼睛圆圆的上下打量着谢寻,皱着眉,稳准狠地踩在谢小爷的死穴上,道:“我儿没见过你,你好丑啊!”

      谢寻:“……”

      谢寻自觉不是个多讨喜的人,他嘴毒人贱的,被人指指点点的地方多了去了,在不招人待见的方面很有自知之明,主打着“你不待见我,我也不见得瞧得上你”,自矜得不行。

      但是“丑”还是头一回被人骂,谢寻心里气得跳脚,却放不下面子来和个没他腿高的小崽对骂。

      他磨牙霍霍,当着那小崽的面,把碗里最大块肉挑夹出来放自个儿碗里,无视果酱的存在,兀自问谢老太:“奶奶,咱们家还养光头卤蛋呢?”

      “我儿不是卤蛋儿,我是果酱儿!”果酱的小手搭在板凳上,小大人似地一拍板凳。

      “哼!”谢寻没理他,又夹了块肉。

      “你儿给我吃一块肉儿!”果酱板起小脸,疾言厉色。

      回应他的是谢寻施施然地又往碗里夹肉。

      谢寻余光瞧着果酱,像个邪恶的大人一样逗小孩逗到哭。

      可果酱可不是一般小孩,小不点气得嘴撅得能挂钩了。
      他飞快地从谢寻的臂弯下钻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上爪了。也许谢寻没那么“不及”,但他刚伸手,又无措起来,对油手避之唯恐不及。

      果酱好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无师自通的拿油爪子张牙舞爪。这回谢寻坐不住了,他从木头椅子上跳下来,大惊小怪地怪叫:“啊,你干什么!”
      眼看装模作样的大人终于开始左支右绌,小果酱小奶牙一豁,乐颠颠地笑起来,小手就着油在谢寻满身鸡皮疙瘩里搓了把,凶神恶煞地扑过来抱谢寻。

      “诶哟喂!脏猴,几天不见越来越会捣蛋了。”谢老太如神兵天降,从油手里解救下自家事儿精孙子。

      洗手上桌,老太太作为两边楚河汉界的镇妖塔。
      谢老太筷子一摔眉毛一吊,两边大小妖怪就只能各自挤眉溜眼地敢怒不敢言。等老太太神色缓和些,又暗戳戳地提枪再战。如此反复,一顿饭极尽中国汉语之力,为对方取出无数“花名”。

      谢寻认得字多,取个琳琅满目千奇百怪之意。而果酱则胜在切中要害,矢志不移地管他叫“丑八怪”。

      “我陶县第一吴彦祖!我长得丑?那这陶县还有长得好看的?”谢寻带着近来与日俱增的黑眼圈,大言不惭道。

      谢老太被他的不要脸震惊住了,满脸嫌弃的扭过头。

      “有儿呀,对面的钿姐姐就很好看儿,每次我去都给我糖儿吃!”果酱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好像想起了糖果的甜味,嘴里应景地露出几颗被虫蛀了的小乳牙。

      谢寻心里莫名一宽:“钿姐是女生,卤蛋,我问你男的。”
      果酱一脸莫名其妙,自然流露出“这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不理解,但他还是勉为其难地包容谢寻的蠢话。
      光头小卤蛋摆开架势,两只小爪子张着,边絮叨边掰指头:“小卖部的燕子哥哥好看,给我吃玉米纸包着的椰子糖。隔壁胡云弄堂的闵哥哥也好看,他给我带麻麻的辣酱……”

      谢寻:“……”

      听到这里谢寻已经对果酱的审美评判体系有了深刻的认识。

      这孩子感情是凭吃食认人的!

      谢寻不由自嘲,自己也是闲得,陪着小崽报菜名。他上午找兼职的时候,顺便问了转学的事。

      问得可谓是心力交瘁。

      高中毕竟不是义务教育,在陶县这种县级市里的“后进生”中数量并不多。县里高中一共就五所,学费却差不多和他以前学校一样贵。而那个小规模的加工厂也死活不要他。忙碌了一上午,只得到他以后可能真得废的既定结果。

      谢寻颓然地皱着眉,看着一旁的果酱还没念叨完,眼看着只剩最后一个指头,果酱认真宣布:“里面最最最好看的是隔壁沈哥哥!”

      沈哥哥?

      “沈疏?”谢寻艰难地从一腔心灰意冷里扒拉出来,问,“他住隔壁?”

      果酱点点头,小大人一样说:“不过他老是不在家,妞妞她妈说‘小疏以后是做大事的人,有出息!不往那窝乌烟瘴气里跑也好。’但崔爷爷总说沈哥哥走偏了路子,怕他出事。”

      “妞妞又是谁,崔爷爷又是谁?”谢寻有点不耐烦了,“不是,你个破小孩怎么别人说什么都听呀?”

      谢寻脑海里浮现出那夜露台上,沈疏苍白的下巴和刺眼的血迹。强有力的色彩对比几乎让他生出一些不合年纪的脆弱来,而他单薄又修长的身影偏偏又带着股矛盾的冷峻。

      像负伤的幼兽,带着草原王者与生俱来的睥睨,哪怕伤痕累累。

      沈疏——他肯定不对劲。

      想到这谢寻轻轻一哆嗦,开口问:“那沈疏他……”

      “咔嚓……”

      谢老太拿筷子急促地敲着碗打断他,面色不虞道:“快吃,吃个饭哪来这么多话!嗯——吃完还有事的。”

      老太太先抑后扬的,前半句说得活像要拿碗塞谢寻嘴里,后半句多少带着点色厉内荏。饭桌上统共没说两句,谢老太却像个炸药包似的,句句暴躁上火。

      谢寻从小神经大条得很,他顺顺当当的前半生没给他三省吾身的教训,大多时候少爷都不大去察言观色,哪怕观了色也依旧我行我素的。

      因为懒得管闲事,也不会顺坡下驴,所以各家长短一概不知,身体力行地做到了“出户而不知天下”。而今天来吃饭的小不点果酱,可谓是在尿都管不住的年纪却人精一样的懂。

      谢寻嗅到点不对劲,便借着海碗的遮掩,对人精果酱挤眉弄眼。

      谁惹她老人家了!

      果酱耸耸肩,表情和年纪一样懵懂迷茫,嘴里还嚼着弹牙的肥肉,只能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神示意谢寻。

      饭桌上飘着沉默。

      谢寻文静了一会,心里隐约预感不妙,试探地开口:“奶奶,吃完饭有什么事?”
      谢老太杀气腾腾地看了他一眼。
      “吃完送你去上学。”

      上学?!
      谢寻心头不可抑制地涌上一阵雷鸣般的喜悦。连眼角眉梢都跟着舒展了。可没乐两秒,他就反应过来了。

      “啪”
      谢寻搁下筷子,道:“我不去。”
      他活络的心慢慢冷下去,像是发自肺腑的寒意蔓延,跳脱的五官渐渐沉下来。

      父母留下的积蓄并不多,更何况之前车祸时,他住院就花了不少。就他对陶县消费的大致了解,虽然他不清楚家里柴米油盐的吃穿用度,也知道供他上学有多难。

      他不想知道为此老太太要怎样奔波劳累。

      平时贫嘴时舌灿生花的人好像突然哑巴了,谢寻喉咙里堵着口气,却郁郁不得疏。气无能为力的自己,气擅作主张的谢老太。

      他的心火兀自沸反盈天,想不讲道理地大吵大闹一番,却悲哀地发现事情的原委是自己的不堪大用。于是这把火没喷出去,给他自个烧得五内俱焚。
      谢寻干脆没动嘴,和谢老太大眼瞪小眼地不忿。

      害怕殃及池鱼的果酱呆在一旁肉都不敢吃了。

      老太太向来是个炮仗,从来不会搞循循善诱那套,什么摆事实讲道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在谢老太看来和小孩子有什么好说的,他什么也不懂。
      在谢老太看来谢寻还是个像果酱一样的小崽。
      老太太冷笑一声,作为一个中式教育的集大成者,独裁又专治地把谢寻的反对当屁放了。
      “哼,没你说不去的份儿!吃完给我拾掇拾掇个人样出门去!”

      谢寻的狗脾气突然就上头了,也许是谢老太那句“没你说不去的份”激得。谢寻本身也没什么虚怀若谷的好脾气,但自从父母出事,来到陶县后还从来没发作过。

      一方面家中突逢大变,对谢寻的影响不可谓不大。从他在医院醒来,决定回到陶县起。这中间那段时间,难捱的伤痛,死别的心悲,他没有和任何人提过,但不代表人心如初。

      只是各人有各样,好性情的会用往后余生的欢愉来治愈伤痛,当时再难受,回首时也就剩一个模糊而怀念的轮廓。
      但显然谢寻不是这类。他有些羞于表露较为激烈情绪,是个要面子的顺毛驴,宁愿把伤口捂出脓来也不愿示众。

      更何况是在陶县,更何况是在谢老太这么个老太太面前。

      谢寻“腾”一下站起来,气得脖子都红了,二话没说,把门摔得山响,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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