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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陶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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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寻作为无辜池鱼,本来百无聊赖地等人问路,途径这么一场大戏,看得身心舒爽,本来的那点火气也跟着那泼妇骂出去了。因此见人发现也不怵,反倒朝女人笑了笑。
那女人脸色几变,定睛一看,哎哟一声叫出来:“这不是谢老太婆家的那个小鬼头嘛!长这么大啦,我伲是小钿阿姐呀!侬还记得撒!”
还不等谢寻答话,小钿又朝一边喊去:“哎,谢老太!侬家那个小鬼头回来啦!”
斜角处一扇几乎被绿荫埋没的窗子呼得打开了,一头白发的小老太探出头:“啥!钿妮儿你在喊什么?”
小钿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隔这么远吠谢老太也不一定听得清,便手舞足蹈地给她指人。
老太太眯着三角眼,迷迷瞪瞪地看了好久,也不知道看没看到谢寻。不等她理清头绪,隔壁的小钿一改刚刚要提枪来战的架势,没理睬龙头三的骂声,乐颠颠地溜达下来了。
小钿是个要奔三十的姑娘,小时候经常带着谢寻他们几个小孩去买零嘴吃,拿他当亲弟弟待。
她大大咧咧地拉着谢寻上楼找谢老太,边走边念叨:“你说说你,可有好几年没回来撒!老太太天天和我讲侬……”
小钿絮叨个没完,倒显得一旁的谢寻有些拘谨。
他已经有将近十年没回来了。
前十年是他懒得来,没心没肺地不在乎。
现在是奶奶不要他来。
父母出事之后,奶奶急得不行,却还是将他托付在远亲家。奶奶凡事都是拿他当小孩,或不和他讲,或是拿各种零碎玩意哄他。只是反复叮嘱他别回来。
平时过年也是爸妈开车接老太太去城里过。他也许在忙着学业,忙着和各种各样的朋友玩,忙着看某双限量球鞋或者某个球星。换而言之,就算是能见面的年节,大多也是父母在张罗。他在两个顶梁柱面前充当吉祥物和小屁孩,也不见得和许久未见的奶奶多亲近,也不知道有些人是看一眼少一眼的存在。
他的近乡情怯里,“怯”的是对家人长期的忽视和年幼无知的愤懑无力。
小钿只当是男孩长大了内向,没在意不妥。
走到某层时,楼梯转角处站了个老太太,大把白发扎在脑后,脑门前跳着许多短小银白的自然卷碎发,杂乱得活像是顶着个刷锅的钢丝球,穿着七分裤,露出个细伶伶的脚踝。老太太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像是急匆匆地来开门忘了放。
这爷孙两辈甫一见面,谢老太好像不认识一样盯着谢寻看了许久,久到谢寻胆战心惊地以为奶奶真不要他了,直到小钿出声老太太才缓过神来。
只见她气沉丹田骂道:“我不是叫你别回来!别回来!说话就是不听,驴孩子,你回来了还上哪念书?在城里念书不好?你以后不读书啦!?年纪轻轻不读书了怎么办哟!我说你……我,我一个老婆子也……也不会挣钱……我的小宝怎么办咯?”
还没等小钿开始劝这场单方面的骂架,老太太声音就哽咽了,嚎啕着顿胸垂足。
在谢老太那个年代,读书是出人头地的唯一路子,她虽然已经和当代社会发展脱了节,但仍固执地认为在大城市念书才好,县城里难出好苗子,因此不顾所以地把谢寻往外推。
老太太变卦变得太快,脑回路足足快地球人两圈,小钿刚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文斗”,人家已经下一趴“武斗”了。
谢老太年纪大了,情绪一上来,手脚就发麻没劲儿。软绵绵地推了两把谢寻,那大小伙子还支棱着,她就已经腿软得站不住了。
小钿忙架着老太太,但她也是个“外强中干”的不顶用,谢老太一把骨头都比她重,眼见着要倒一个顺一个,一旁谢寻还在愣怔。小钿只能拨冗给了他一肘,支使他快来扶人。
直到两人把谢老太扶进屋,老太太还在念念叨叨,枯瘦的手紧紧拉着谢寻。
谢老太较瘦,皮肤像缩水的橘皮一样,皱巴巴的贴在苍老的骨肉上,浑浊的老泪陷在皱纹里。她像许多老人那样,希望儿孙顺遂,阖家美满。可一场车祸带走了“儿”,平白豁了她的半生心血,让她颤颤巍巍地把惦念全都系在孙子身上。
谢寻心里五味杂陈,他一开始像来到陌生领地的小兽,警惕到草木皆兵地炸毛,而中间的经年岁月是巨大的隔阂。此时在老太太地嚎啕中,他却奇异地嗅到了记忆中熟悉的血脉相连的滋味。
原来在他痛失父母的时候,有人和他一样痛,一样失去了亲人。老人叫着他的乳名,记挂着他的烦尘琐事。他又怎么能忘了,奶奶是陪着他长大的人。
岁月教人苍老,却不会教人无情。
谢寻一时手足无措了起来,他心里无比酸楚,嘴里也说不出一二,只能默默地反握住谢老太的手。
在苦夏炎热的空气中,两只手跨越了数年的光阴和相隔的山水终于再次交握在一起。一只干枯苍老,一只年轻稚嫩。在手心沁出的汗水里氲出相依为命的痕迹。
人生际遇的此起彼伏如上帝掷骰子,换而言之就是啥都有可能发生。而面对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热爱生命的人类只好被迫拥有顽强拼搏的精神和能凑活儿、会习惯等多种优良品质。
因此,由奢入俭的谢寻也逐渐“被迫”适应陶县的生活。他本以为小县城的生活乏味而无趣,毕竟在当时智能手机尚未普及大众,人们连传播八卦的方式都是质朴的口口相传。但生活里的乐子仍然不会被消磨半点。
某天,谢老太在厨房炒菜,老房子的油烟机作用聊胜于无,老太太每次炒菜必定经历一番烟熏火燎。熏得满脸苦大仇深时,发现家里没盐了,宛如将打响解放战争最后一枪时发现弹尽粮绝般怒不可遏。
谢老太化恼怒为鞭策,急忙挥舞着锅铲,号令谢寻出门买几包盐回来。
谢寻靠坐在老木头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电视,他偏不肯好好坐,一只脚架在大腿上,一只脚垂着,身体重心向后,椅子前脚险伶伶地悬在半空。
让谢老太沾着油星子的锅铲吓得差点倒栽葱。他像只大猫似的,伸了个张牙舞爪的大懒腰,懒洋洋地拿着把零钱溜达出去。
急得一旁的谢老太恨不得拿锅铲抻了抻他浑身的懒筋。
蝉鸣阵阵,夏日里热气以天为盖地为笼,蒸得小城一片鲜亮澄明,树愈青,草愈茂,天空一片瓦蓝,万里无云。除了人不想出门,热得恨不能和空调私定终身以外。这天儿没什么不好的。
谢寻穿着拖鞋,走路踢踢踏踏的,连脚都懒得抬。
说来也是神奇,刚来陶县那个礼拜,谢寻出门丢个垃圾都得拾掇拾掇自个儿。在菜市场五颜六色油光水滑的地面上,无数人字拖中,谢少爷鹤立鸡群的穿着限量球鞋。
此番讲究属实让谢老太迷惑住了,只不过头两天俩人还尚余“爱老慈幼”“久别重逢”的滤镜——简称还没认清对方的嘴脸,不熟。因此谢老太没有打破“蜜月期”。
而在之后的朝夕相处中,谢寻作为一个合格的资深中二癌,成功唤醒谢老太对谢寻原本面目的真切认知。
谢寻小时候就是个爱臭美还皮出天际,猫嫌狗不待见的小完蛋货儿!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
秉着“小树不修不直溜”的原则,谢老太开始对谢寻的偶像包袱,臭美之心展开摧残。
再加上陶县人民眼大漏光,视名牌为粪土的特性。具体表现为——什么牌子的鞋在菜市场都得挨踩,什么鲜亮的衣服人都敢拿擤完鼻涕的手往上擦。
在各种综合因素的打击下,谢寻一颗冉冉而升的臭美之心,已经走向末日黄昏。
他趿着拖鞋,穿着当睡衣的白T和运动短裤,懒洋洋的。往弄堂口的杂货铺走。
芳芳小卖部门口长了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枝干虬结,绿叶凝翠。把“卖部”两字掩去大半,余留“芳芳小”。
谢寻掀开门口的塑料门帘,只见小卖部柜台后面三个男生吱哇乱叫着你推我攘,呃……准确来说是旁边两个男孩负责鬼喊鬼叫,中间那个负责动手。
柜台后边摆着台老旧电视机,不知道是哪个能工巧匠给改成了个大屏的红白机。在那个单机游戏机尚且昂贵的时候,红白游戏机更加普及老百姓些。老电视机上面放在读卡器,简陋的绿色卡带活像电路板,上面有人用黑色水笔丑兮兮地写着不同的游戏名。
谢寻瞥了眼游戏机,心里酸溜溜但表情很拽,自顾自的想着:“这些人真他娘的吵。”
等他拿着几包盐来柜台结账时,几个男孩正沉浸在游戏的高潮时候,谢寻怀疑甚至没人看见店里来了客人。
红白机上的 “拳皇”打得正是紧要时候,屏幕中心的倒计时牌倒数最后五秒。只见左方的 “草薙京”拼着最后一点血条冲上去给右方血条也半斤八两的“哈迪伦”致命一击,输赢分晓时,
啪!
黑屏了,电线被人拔了!小卖部里静了一秒,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
“结账。”
谢寻拉着脸,瞧过去,中间居然还有个眼熟的,但一时半会他想不起来了。三个打游戏的男孩一对眼,都很清楚对方的意图,这不就纯纯找事吗!?
“不是,你小子哑巴呀!你进门不会说话,非得上来动手!”左手边一个穿着和谢寻同款大裤衩的男孩率先拉开了骂架。
“我说了,你们自己聋还得怪别人?”谢寻毫不示弱,右手边穿二杆梁背心的男孩瓮声瓮气:“说谁聋呢!”说着,他还推了把谢寻。
几人你推一手,我还一下的,慢慢动起手来,眼看文斗要变成武斗。
一对三,输人不输阵,谢寻心里虽然有点打鼓,但面上依旧霸气侧漏。
这时中间那个一直没出声的男孩抬眼,瞧谢寻的眼神有些微妙,没等旁人注意,他眼睛一眨,颇为大气地劝道:“行了,多大点事。燕子别动手,咱就开个小店哪来这么大的气性。”
劝完己方,男孩又转过去拍了拍谢寻的肩,道:“别介,哥们儿,这点事算了哈。”
谢寻再次看见那双浓墨般的眼眸时,一下就想起了。现在装上和事佬了,这人不就是他问路时候给他甩脸色的那位?
谢寻的晚期中二癌开始扩散,他心想:“你说算了就算了?”
他嘴上也不饶人,就在众人要做罢时,冷笑着嘲讽:“拦路狗。”
谢寻的五官长得精巧,尤其是一双眼睛,眼角微垂,按理来说该带着股子乖巧劲儿。但相由心生,当他满身戾气,挑衅人的时候,眼角的长睫压成一线,刀尖似的,眼神活像会骂人,一张帅脸格外找揍。
在这样的buff加持下,沈疏的好脾气也有限。不知是谁先动了手,一众混小子高效地跳过预热环节,直接上全武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