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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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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县。
朔区的位置其实并不好,在西郊边上,挨着国道,故而来往间并不比晦区热闹。
相比晦区的七零八落,朔区更像一个小产业园,由无数厂房和员工宿舍及其生活场所构成。老旧的楼体外墙皮甚至有些开裂,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其实里面别有洞天。
傅鉴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下了车。最近降温快,他外边裹了件铅灰色的风衣,在行走间尘土随着衣袂翻滚,风尘仆仆的。此时正是上工的时候,朔区街上少有人影,偶有两人,见傅鉴步履不停便也没打招呼。
傅鉴把身旁的几个小弟支走,只带着其中某个兄弟,径直往中心花园走去。
那园子远看姹紫嫣红总是春,隔着恒温的玻璃房,与外边瑟瑟的秋格格不入。玻璃房连着一个红砖老房子,门外站着两个守门的黑衣人。两人见来人是傅鉴,默契地对视一眼,朝门口的传声门铃说了句 。
不多时,傅鉴带人进来了。傅鉴在五爷手下多年,并不是第一回来,而那位兄弟不同,他从上车开始一双眼睛就没眨过。此人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小屋。
这屋,乍一看颇朴素,中堂设一套木质的八仙桌,牙板上雕着质朴的祥云。条案上供着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却不设贡品,只是零散的放着些茶具。屋里连台电视都没见着,只有古朴的书架和小弟眼里同样灰扑扑的旧书。
小弟不由小声蛐蛐道:“咋都是木头啊,恁个寒酸劲儿。”同行的傅鉴听见只是无奈地翻了翻白眼。
果然还是没文化最可怕,就这套烂木头桌椅,把他打包卖了也买不起。
堂里坐着的老人不怒自威,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缓声问道:“啷个小赤佬什么样?”
“都正常,我看着呢,就是……”小弟犹豫了片刻,道:“就这两天回去了。”
“回家了?”
“是。前些日子也一直没动静……您看还要盯吗?”
黑五爷沉吟片刻,道:“盯喏,加派人手。不过要注意伐(但是要注意),不要打草惊蛇撒,最好溜伊一阵,让伊放松警惕。”
小弟麻溜儿应下,五爷摆了摆手,他便自觉出去了。
屋里就剩傅鉴一人,他直言道:“您还是不放心沈疏?”
黑五爷没说话,他眼神悠远,思绪好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刚注意到这孩子其实并不是因为什么能干立功,沈疏虽然办事干净利索,但到底是个未成年的小屁孩,他不会交给对方要事。可就这样,还是被沈疏抓住了机会。
黑五爷记得那天下着雨,但不冷。
他许久才来一回晦区,各类货品的检查和督办自然都有些懈怠。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每个赌场的流水,心里有数——水至清则无鱼,晦区有自己的生态模式,很多事四两拨千斤就是,没必要插手太多。
但他翻到某张单子的时候,心中不由暗生狐疑。倒不是手下人有所徇私,单子上每类物品的走向钱款列得清清楚楚,比起其他只有过之不及。
只不过——列得太清楚了,黑五爷可清楚赌场里的灰灰白白,他当即喊了负责人进来问话。
可门口传来一阵喧闹,来得却不是负责人,门卫尴尬地回身解释道:“五爷,这小子自称是三号赌场的,硬是要闯进来,您看这……”
五爷皱着眉摆了摆手,只见进来的是个少年,样貌出挑,脸上却没有什么颜色。还不待五爷问话,少年张嘴就是雷霆万钧:“我是魏捷买通混在晦区里的奸细。”
少年少言寡色的,不代表人人都是张扑克脸。傅鉴的表情当场就裂开了——这小崽找死还找出花样来了!
“沈葫芦你当初找我进厂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傅鉴咬牙切齿,恨不得冲过去控控沈疏脑袋里的水。
五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抬了抬下巴问:“侬想做撒?”
“五爷应该已经看到我所在赌场的流水单子了,行行列列之所以这么清楚,是魏捷他们配合我,改了原负责人的单子做的。”
黑五爷嗤笑一声:“侬本事大,说改就改!想死我可以成全啦。” 言罢,场上两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一左一右架起沈疏,要把他拉出去喂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叫做“沈葫芦”的少年在赌场干过几年,早该清楚晦区账单的黑红计较但却没帮魏捷遮掩,还叫嚣到了五爷面前,摆明了放钩钓鱼。
可黑五那么多年不是白混的,他偏偏不顺着沈疏的意来——他就要看这少年打的是什么主意。
眼看门外的狗笼子已经打开,畜生的嗥叫声纷起,傅鉴动了恻隐之心,却苦于没法开口回圜。
在黑五爷这儿背叛是大忌,傅鉴作为他的心腹没道理劝。
当时的沈疏到底还是个毛孩子,没那么沉得住气,很快,黑五爷就得到了答案。
“这难道不合你意?”喧嚣声中,少年因变声而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黑五爷意外地朝他看去,只见男孩眼神冰冷,里面没有丝毫波澜,像个将死之人。
反正他也只是秋后的蚂蚱了,黑五爷出于这种想法,把人留了下来。
“怎么就合我意了,说说。”
少年依然言语淡淡,丝毫没有捡回一条小命的自觉:“我发现最近赌场里白粉的流动少了许多。”
只一句,五爷便挥了挥手叫不相干的人出去。
“白粉的流动少了,并不是需求人数锐减,而是从源头上就减少生产了。”
傅鉴皱着眉,他当然知道白粉的事是怎么回事,这毕竟是需要他过手的事。可沈疏是怎么知道的?
要调查白粉的流动销量可不是件简单事儿,这买卖本身就是偷摸背地里进行的,是见不得光的交易,更何况还得判断需求影响。没有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和持之以恒的耐心是做不到的。
可沈疏悄默声儿发现也就算了,他还当着黑五的面直愣愣地说出来!傅鉴只能疯狂给沈疏打眼色,示意他别说了。
可奈何沈疏瞎得厉害,他直言:“你想抛掉这笔不干不净的生意,但奈何是靠它发家了,就算是丢也丢不利索。”
黑五爷喝了口茶,啧啧有声,感慨道:“白粉——又叫聪明药。老早么,我老搭子从美国搞回来哒,致死率不高,成瘾性却强,一本万利的行情。我为什么要丢脱伊呢?”
“我怎么知道?但魏捷信我,我可以帮你。帽子不好,可以扣在别人头上的。”
黑五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连傅鉴都遣下去。
屋里只留沈疏,两人不知筹谋了些什么。只不过自那之后,沈疏在黑五那的地位就像是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蹿。每逢马魏二人来犯,这小子总是能第一个知道,总是冲在第一线,双方人马一起帮他攒功劳。
连两年前广为人知的望区出事,也是沈疏的点子黑五爷的手笔。
那次在双方的火拼中,黑五爷假装失势,暴露望区位置,被人夺走藏在这儿的聪明药配方,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如获至宝的马魏二人。
可黑五手下一个小孩怎么会知道望区的位置,为什么望区出事时他还冲在最前方呢?
沈疏能取得双方的信任,在手里玩转儿这事,却从来没真正卖过任何一方好。直到马魏破裂,马三来找黑五合作,沈疏双面间谍的身份才透了半边风,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和黑五演了出你追我逃的戏码。
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这些年,黑五隐隐发现沈疏并不像他手里其他人般看重钱财地位,也并不是傅鉴那样的忠心。但干得净是些容易掉脑袋也讨不到什么好的事。
无所求便无所欲,可他沈疏拼死拼活铤而走险必有目的,只不过黑五不知道罢了。
黑五爷的目光穿过经年,落到实处。他缓缓道:“沈疏……必成大患。”
“侬得备着些后手。”
“是。”傅鉴心事重重地应声,出去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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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娘的闭嘴,什么破计划和打算啊!计划怎么死得快吗,还是说你想挑战一把花样死法?”
一大清早,谢寻的骂声就余音绕梁。
这回实在不能怪他。昨晚谢寻本意是回家好好休息,但没想到沈疏本人自带提神抗疲劳的功效,谢寻往床上一躺光听自己的心跳声就能被震醒,宛如被打了一剂兴奋剂。
“沈疏回来”这个消息好像并没有带来想象中舒心的效果,一颗心不再焦躁的悬着,取而代之的是七上八下的兴奋了起来。也不知道在瞎激动什么,谢寻整个人都有点亢奋得睡不着觉了。
又是一夜无眠。看着发白的天空,谢寻索性自欺欺人,假装自己没熬穿大夜,而是起了个大早。他将自个拾掇齐整后就站在两家相连的架空走廊上等沈疏出门。
谁想,这一等不要紧,差点给他等出了一个活的早间新闻。
只见对面沈家邻街的窗户被人打开,一个穿着校服、熟悉的人影从里面探出来,一脚踩在窗台上。在吊着一只手的情况下,艺高人胆大地跨了出来。
这他妈是三楼!
谢寻头皮一炸,大喊:“沈疏!别跳!”
这一嗓子估计得让街坊邻居骂上个礼拜,方消扰人清梦之恨。不出意外,沈疏也被吓了一跳。他把着窗沿的手一抖,眼看就要重心不稳地向下栽去,电光石火间他脚尖卡住窗台下杂乱无章的管子,一脚別着窗棂,好悬站稳了身形。
沈疏转头看见一脸忧心的谢寻,心里叫苦连连。他家和谢寻家有两个楼道,不管走哪个出去,外边估计都有人在暗处守着。他不想老让人跟着就只能翻墙爬窗,为此沈疏特意早起了一个钟头,怕得就是教人看见了。谁知道天不遂人愿,对面那位直接没睡,还是撞见了。
“你……你慢慢爬这边走廊来,小心着点。”谢寻熬穿大夜的神经崩得要断,他可不想让昨天刚回来的人转头就被盖板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声音,比走独木桥那位还要颤颤巍巍。
那不是还得从楼道下去嘛,瞧谢寻那样,估计和他是说不通的。沈疏心思几转,嘴上应着好,脚步也慢慢往那边挪。
见他经验丰富,谢寻跳到嗓子眼的心将将放回肚里。可没等他放稳当,只见沈疏顺着水管,毫无预兆地往下一蹦。他把校服外套囫囵个卷上水管,像根牵引绳似的,不等谢寻反应就顺着管子稳稳落在街上。
直到这时,谢寻刚慢下来的心率才来得及又飚上来,活生生让他体验了一把心脏病人的感受。
他迟钝的反射弧刚走完全程,便风似的从楼上刮下来,逮着沈疏就上下其手。
“诶诶诶……这干嘛呢,流氓吗你。”沈疏嘴上不咸不淡地叫着,却也没躲开,乖乖巧巧地站着。
谢寻下意识胡乱摸索一顿,发现这孙子完好无损,反手就是一巴掌糊在他脑门上。
该孙“诶呦”一声,捂着头,垂着眼,长睫搭在眼皮上,洒下一片阴影,里面的黑眸如渊,藏着几分揶揄和纵容,嘴里嘀嘀咕咕:“老爱动手动脚可不好……”
谢寻:……
他看到那双黑眼睛,鼓噪了一晚上的心静了一瞬,意外创造了某种心跳漏了半拍的效果。而当意识到刚刚行径时,心跳又宛如开了二倍速。
谢寻面无表情地赏了对方一个大白眼,与此同时,他落后半步,手掌不由抚上心房,感受到从胸腔传入指尖的躁动。
像是藏着什么神秘珍宝的密室大门悄然开启。
谢寻心想:全怪沈疏,搞得我熬了一整宿,心律都失衡了。
罪魁祸首转过头来,仍不知悔改地嚷嚷:“走啦,别磨磨蹭蹭的。”
谢寻张嘴都不用动脑:“你是利索,顶着个夜壶就出门了。独臂大侠,就这么看不惯两只成双的腿,非得和上半身搞个对称?我耽误你成仙了对吧!”
沈疏反手从书包里掏出瓶牛奶,给谢寻降火:“别气别气,还没吃早餐吧,喏,喝牛奶……我这不是想给你露一手吗?”
谢寻不喝白不喝,拿出喝二锅头的架势,两三口就干了。秋日的落叶埋脚,他耳边净是沈疏没头没尾的絮叨,心里的鼓噪顺着话语喷出去不少,余下的一点倒是在秋风中暖心,给人留出心猿意马的余地。
以至于谢寻没看到——躲在高大樟树后的身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