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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冒芽 ...
十年前,晦区赌场。
梦境里一片灯红酒绿,昏黄的灯光挤在不甚宽敞的屋子里。四周人满为患地围在中间一张老旧的赌桌边,人声嗥叫,顶得屋子在颤。
他们推着嚷着,钨丝灯映着地上踏起尘土的愤怒鞋子。他的身形矮小,还够不上赌桌,入目的是形形色色的无头怪物,像是密林里枝丫纠结在一块的老树——身体和腿是根干,舞动的手臂是朝天讨饭的枝丫。
怪物们拥着他,挤得连空气都似乎稀薄起来。他像是被扔进了个滚筒洗衣机里,视野里一片颠倒,所有颜色都斑斓成大小光圈。
只听见红衣的无头怪物吸了口手里的白粉,泼辣地叫牌点数。
随着她尖锐的声音传来,四周躁动的怪物们静了一瞬,但随即又以更加狂热的方式发泄起来,白色的粉末如雪般撒下,所有人都在这片雪里迷离了。
在蒙蒙白雾中,他像是魂魄离体,意识飘飘忽忽的,以旁观者的视角,看见周遭灰白色中有一片亮块。那是一个雪团般的孩子,被生生扯到赌桌边。小孩看到了所有怪物间唯一一张熟悉的脸,他恍惚听到自己怯怯地喊怪物:“爸爸。”
那怪物面红耳赤,长这张肖像父亲的脸,眼里满是欲壑难填的贪婪。他将自己抱起来,勉力耐下烦躁,惺惺作态地勾了勾嘴角,道:“乖崽,看到桌上画出的那个方格子了吗?”
目光掠至,只见赌桌上用白色的油性笔画出了两块突兀的方格子。两块各占长桌一头,对面那格子中堆满了五颜六色的像糖块一样的小铜板,而父亲这边的方格子却空空如也。
小孩像猫崽般乖巧地点点头,男人矮身把他放下,柔声哄骗道:“你把手放上去好嘛?”
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在无数只无头怪物的见证下,孩子懵懵懂懂地过去,踮起脚尖够桌子,乖顺地把手放在方格子里。
孩子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只听见骰子在木蛊中哗啦啦地一阵响,结果呢?
展示在众怪面前的点数像是某种精神毒/品,让人看一眼就痴狂了。
密林里下起大雪,群怪一拥而上,无数枯枝在他稚嫩的四肢上抓下血肉,柔亮的黑发缠在枝丫上扯下块头皮,枝干撞着挤着他。
小孩狼狈不堪地在地上摸爬滚打,而那个被他叫做“爸爸”的怪物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推搡间,破旧赌桌上的铜板和骰子被扫到地上。
嘀嗒——
周围一片喧嚣,可骰子落地的声音在他耳中清晰可辨,这仿佛是魔咒,是八年不堪回首往事的开始。八年剔肉削骨地磨出这样一个人来。
“小宝……”沈疏无声地呓语着。
嘀嗒——
乱梦在魔咒中迅速坍塌重建。十五岁的沈疏捡起那颗多余的骰子,看到赌桌边状似生疏怯意的男人袖中一动,三颗骰子自然滚落在手心。
他不出意料地赢下了赌局,带着空手套白狼来的几千块钱,优哉游哉地吹着口哨,走在陶县千篇一律的小巷里。突然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大力将他按在长满青苔的墙面上,男人苦喊不妙,只道出老千被人逮着了。
可仔细一看,按住他的居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是那个赌场里的小杂碎。男孩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凌厉如刀,像是抓住自己唯一的机会那样拼命押着男人——魏捷是个生意人,深知有命赚也得有命花的道理,这少年力气出奇得大,也许是从小在晦区浑惯了的。
他死活挣脱不开对方铁钳般的手,便开始无所不用其极,求饶、服软、威逼利诱,生怕少年把他送到五爷那。
要知道,出老千可是要被砍手的。
可男孩却一声不吭地把骰子抛给他。只是说:“我可以帮你。”
“做……做什么?”
男孩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
记忆越过千山万水,沈疏狂奔过一桩桩往事,他的身形随之抽条长高,脸颊褪去青涩的婴儿肥。眼前仿佛是连环画翻过,一会儿是小宝哭唧唧的脸庞,一会是当年望区的大火。
砰——
椅子上摞起山高的文书被踹倒,沈疏猝然从乱梦中睁眼,浑身冷汗唰得发出来,眼中满是血丝。
他实在没地方去了,聊完正事晚上便赖在了景明工厂。张家两兄弟回家睡,厂里有张应急的折叠床,他不用打地铺,还变相地享受了回单间待遇。
夜深忽梦少年事,也甭管什么待遇,沈疏再也没心思睡了。梦里都是折磨,他闭上眼仿佛就能看见小宝挂在睫毛上的眼泪忽悠忽悠坠下来,砸得他心疼。
他翻身出去,看着茫茫夜色,在陶县初秋的夜风里打了个寒噤。
许多人终其一生,唯有在童年的腐朽与幻灭中才经历过命中注定的死亡与新生。被眷恋与熟悉的事物抛弃,世界从此变得清寂而冰冷,只能靠着对无可挽回昨日的眷恋度日。
夜半回首时,他是这般寂寥。沈疏似是忍无可忍,他浑浑噩噩地走进一片夜色中。
——————
白日烟火缭绕的弄堂在深夜只余一角柔和的轮廓。
平日里在叫骂声中闹做一团,半点鸡毛蒜皮儿的小事能嚷嚷个不休的的地方,只有夜风送来一点不知是谁家的呼噜声。
谢寻爬上露台,坐在原来沈疏常坐的那张书桌前。心里自嘲地想着,至少他不在了,自个儿还有地方坐,要不然又得和那张破破烂烂的高脚凳大眼瞪小眼儿了。
谢寻把带上来的小夜灯拧亮,拿着本生物书,在略微昏暗的灯光下背起知识点来。他倒不是多爱学习,从早到晚脑瓜子没停转过,人都学萎了。
他只是单纯睡不着,爬上露台后又怕明天缺觉耽误课程,全当是拿了本书来当哄自己。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许久,迟到的困意终于袭来。
谢寻小鸡啄米似的一下一下打着摆子,就在他要一头磕在桌上时,一只手颇为拘谨地扶住了他的头。指尖带着初秋的凉意,将谢寻冰得一哆嗦,醒了。
他愣愣地看过去,只见那个让他恨不得掘地三尺的人,在寻了千百度后蓦然出现。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还是沈疏先开的口。
“你……怎么不回去睡。”他讪讪地收回的手,嗓音略微沙哑,似乎因今晚意外的相见露出些许平日没有的局促。
连日的焦躁流淌起来,化作一股酸涩,涌向四肢百骸。两人分别不过半个月,可谢寻却觉得已经很久没见过对方了。看着沈疏有些狼狈的模样,谢寻满心酸软: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夜风乍起,虽高远,却并不凛冽,独惊起深夜里静默的乔木,哗哗的,落下一地蹁跹蝶,来勾勒风的形状。
沈疏穿着卫衣,却显得比夏天时更单薄了。长风穿过,他整个人都退了半步,衣衫被风吹得鼓鼓的,人也不见得多厚实,只有那只打了石膏的手僵硬而突兀地横在身前,露出些珍贵的脆弱来。
他像是要被风刮走,可他才回来多久啊,谢寻下意识伸手去抓沈疏的衣袖,指尖沾染到对方袖口那点微末的体温时又惶然觉得不够。
谢寻自来是随心随欲的。
他这样想着,便伸开另一只手拢住沈疏,肋骨被梆硬的石膏卡着,被眼前这人的体温煨着。
借着这个拥抱,谢寻连日来空荡荡、险伶伶吊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徒留沈疏僵成根木头。好半响,谢寻才给人放开,他回味过来有些难为情,欲盖弥彰道:“我……我是怕你这小弱缺身体被刮跑。”
沈疏摸了摸鼻子,没回。过了会,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道。
“你的手怎么回事?”
“你又睡不好了么?”
面面相觑,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拘谨。沈疏不由失笑,他听张启恒说过谢寻到处找他的事,虽然意外但也没多在意,直到此时才有些感触于这份的心意。他扬起嘴角,率先答道:“没什么大碍,十天半个月总能好。”
“嗯……”谢寻沉默应声,他记得自己当时离开前沈疏的手还没这么严重,一定是之后……
谢寻这张嘴,拱火骂架点炸药包是一等一的好手,要他说点软话简直要了卿命。
之前的诸多疑云他不方便问,而像“手疼不疼”“这些天过得怎么样”这种倍加关切的慰问,在他看来简直像是外星语,温情到难以启齿。
谢寻心里排演着咋说,脑中就自然而然地想起张家两兄弟的相处,更不合时宜地回想起那天他撞见的尴尬场面,耳尖不由自主地就红了。
其实也怪不得谢寻在这种时候只能拿张家兄弟当范本,他虽然从小是独生子,但父母多是暗地里宠、明面上损,周围全是不着四六的混账,也没人给他打个大大方方爱人的样儿。
风里吹来了诡异的尴尬,谢寻一肚子关切,满脑子却是张家兄弟的亲密戏,还顶着双红得发烫的耳朵,心中苦叫:这都叫什么事!他心虚地偏了偏头,想拿后脑勺朝人,祈祷沈疏在夜里看不清这点红。
可沈疏视力2.0。
两个人一坐一站,谢寻那鲜红欲滴的耳朵清晰可见。
沈疏当下震惊个惊涛骇浪——他还在生气啊,气性这么大,面红耳赤的,不就是那天吵了两嘴吗?
真是不好伺候,沈疏心里又无奈又好笑,甚至觉得谢寻这幅窘迫模样有点可爱。
他强压着抽搐的嘴角——要是给那小爷看到又得作妖。他像是开玩笑般漫不经心道:“还生气呀?别气了呗,气得你一天到晚记挂着我,搁勇哥那跑了好几趟不是……大傻?”
谢寻平均三天一个傻逼五天一个神经的,找人找得心焦火燎,哪还记得自己骂过什么。虽然没反应过来,但不影响他听出沈疏话里话外的促狭意味。
他耳尖的红漫上脖颈,只有嘴还坚守阵地,没头没脑地蹦出中二少年的标配用词:“关你屁事,我乐意跑,再说我本来就在那上班。”
沈疏看他把自己刷个红红火火,心里那点坏水直冒儿,有心逗他道:“是是是,谢少爷心好……只不过好心人,我的外套呢?”
谢寻的嘴见缝插针开火:“你的外套颇具魅力,被路过的叫花子打劫去了。”
这是骂他像叫花子呢。
沈疏轻笑,倒没再贫嘴,他心里终归是记着谢寻这份心的,为了这份心意他可以挨顿骂。
可沈疏静待片刻,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却迟迟未到。只见谢寻咬着牙,原本发红的脖颈一线淡下来,神情反而不像方才那样激动了。
他似乎忍耐着什么,最后只是语焉不详道:“你就没别的要和我说的?”
这些天的踪迹,和五爷那些人的纠葛,还有奇怪的粉末,沈疏母亲的疯癫……这么多事压着谢寻心口,他几乎有些喘不上气来,只是殷殷看着沈疏。
沈疏的嘴唇不见宽厚,削薄,嘴角形状如锋利的鸦羽。在黑夜里苍白得几乎透明,只有唇缝一线的血色,在笑起来时会浮上淡粉。好像他天生一副巧舌如簧。
这人嘴角一弯,笑眯眯地给谢寻下判决书:“说什么?说我不在时老太太无人可挡?”
他还是不说。
谢寻脸色肉眼可见的黯下去,苦笑着敷衍:“可不是。”
沈疏见谢寻突然就起了脾气,心里门儿清,面上还要装丈二和尚。他正忙着装着急,就见谢寻走到楼梯口的脚步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冷声问:“你……回来了?”
那还会走吗?
谢寻没说全,但沈疏听明白了。他抓紧时间表现,殷切道:“嗯,回来了就不会走了,明天一起去上学!”
谢寻好像轻笑了一下,朝沈疏摆了摆手,走了。
沈疏一晚上就没摸清楚谢寻的狗怂脾气,不知道怎么着就恼了,又不知道怎么着又好了。但他打定主意不松口,这些污糟事儿他都没眼看,要不是自己身在其中,才不管这些狗咬狗。而谢寻就更没必要知道了,没必要搅和进来沾个一身腥。
索性人是哄好了,沈疏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下楼回家。
沈疏到底是年轻,被黑五爷那些个玩意儿摁进名利场里滚一遭依然凭着一腔赤诚金刚不坏,可他不知道——红尘瘴却是能循着人心长的。
原句:许多人终其一生,唯有在童年的腐朽与幻灭中,才经历过命中注定的死亡与新生,被眷恋的事物抛弃,亲熟悉的世界变得清寂和死一般冰冷。许多人永远举步不前,一生都痛苦地眷念着无以挽回的昨日,做着逝去天堂的美梦,这一所有梦想中最致命的梦想。——赫尔曼·黑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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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冒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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