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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晦区 ...

  •   话说国庆七天,对苦于学业的高三学生来说就像一场美梦,美得谢寻浮出鼻涕泡。

      由此乐极生悲,睡过了头。当他在一阵饭香里起床时,还揉着睡眼惺忪,想着怎么大清早谢老太就开火做饭了。

      然后他瞥了眼家里的挂钟——正午了。

      谢老太只听见一声哀嚎,不由从巴掌大的小厨房转头看自家祖宗又在吠什么。

      “大中午的,你吠什么?”

      “奶奶,今早你为什么不叫我起床?”谢寻悲声问。

      谢老太知道谢寻上学辛苦,便在餐馆请了几天假,回来好好一展身手,给谢寻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少爷改善伙食。上午见他睡得熟,就抱着好不容易有个假放,让孩子多睡会的想法,没叫他起床——哪怕谢寻前一天叮嘱过。
      她甚至贴心地关掉了谢寻的闹钟。

      谢寻:……

      这份爱终究还是太沉重了些。

      无疑,他放了刘全他们的鸽子,从县城到古镇的班车每天就一趟,除非他打飞机赶过去。

      谢寻蔫了会,又很快在假期的松弛氛围里恢复了心情,大不了他去张春勇那捞一笔来,反正怎么着这个假也亏不了。

      尤其是谢老太在家,伙食是不消说的。四菜一汤,虽然都是些家常小炒,却也别具风味。

      连楼下小钿和果酱都来蹭饭了。弄堂不大,邻里间谁家炒了个横菜都会端出来分享,腌得入味的咸菜也四处流传。蹭饭什么的,谢老太向来欢迎。

      果酱嘴里塞着个酱汁浓郁的金钱蛋,感动得痛哭流涕。多久了,多久了!自从开学后老太太开始上班,厨房由谢寻那个王八犊子掌权后,果酱连吃饭都意兴阑珊了。

      差点给果酱搞厌食,只见这小孩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嘟嘟囔囔着。
      “还是奶奶好,寻哥哥……”

      一旁下箸如飞的小钿拨冗道:“你嘟囔啥呢?”

      果酱为了后半生的荣华,理智乱回:“我没说话。”

      谢寻似有所感,见果酱肉嘟嘟的脸颊像囤食的小仓鼠一样圆鼓鼓的,就忍不住手贱。他作势伸手去掐果酱脸蛋,逼问道:“说我什么坏话?”

      果酱忍无可忍,坦言:“寻哥哥就会炒饭!鸡蛋炒饭,辣椒炒饭,连黄瓜也炒饭!吃得我都上火了!”

      桌上一阵哄笑,谢寻的炒饭算是出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谢寻庄严宣布:“奶奶,果酱这次班级测试数学才15分,家长签字还是我代签的!”

      果酱磨牙嚯嚯:“前两天寻哥哥把厨房儿的窗户搞坏儿了,逼我说是楼下小黑儿搞的。”

      小黑是楼下那只性情莫测的野猫,该猫从不待见谢寻,每次逢他路过都得张牙舞爪地示威。

      好好好。
      小钿觑了眼谢老太的脸色,眼看这个炮仗要炸。她在明哲保身和转移敌方火力之间咬牙选择了后者,颤颤巍巍地搬出“别人家的好孩子”——沈疏。
      “哪个没见小疏来吃饭伐?”

      “沈疏”的效果显著,谢老太的脸色由阴转晴,施施然发话:“小寻子,去隔壁叫小疏来吃饭。”
      “嗻~”
      老佛爷都不计前嫌吩咐了,谢寻只能敢怒不敢言地猫腰下桌,走之前还不忘给果酱飞眼刀。

      两家对门,中间就隔着条走廊,谢寻干脆拖鞋也没换,来到沈家门口。

      算来,两人虽然偶尔一块上下学,但这还是第一次谢寻上门拜访。

      谢寻挑剔地打量着锈迹斑斑的铁门,挑了一块尚且干净的地方,轻叩两声。

      他清了清嗓子,调动满脸五官预备着一个阳光开朗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谁知,脸都笑僵了门还没开。

      谢寻疑心是自己没使劲,人家在里屋没听见,于是又重敲了两下,预备着一个眉开眼笑的表情。

      又过了会,还是没人开门。谢寻不由贴过去听响动,老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里间静悄悄的。

      “这屋没人?”正当谢寻想着,他突然隐约听见人字拖踢踢踏踏的声音,刚似有所感地扶正身体,那门便贴着他鼻尖“刷”一下开了。

      开门的是个满头乱发的女人,穿着廉价又过时的花边连衣裙。透过她,谢寻看见女人身后的屋子。哪怕是大中午也紧紧地拉着窗帘,四处一片昏暗杂乱,还有股子空气长久不流通的闷热。

      这就是……沈疏的家?

      长发打绺的女人极瘦,身上的连衣裙像是挂在一副空荡荡的衣架上。女人伸手扒拉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苍老惨白的面容和一双眼神呆滞的眼睛,对着愣住的谢寻傻笑着喊:“小沈哥哥,你终于来找我玩了!”

      一嗓子把谢寻的魂喊回来,他几不可闻地一哆嗦,躲过女人来拉他的手,谢寻看着那双无神的眼睛,似乎怕惊扰到对方脆弱的神经,连声气都弱下来,轻声问:“请问沈疏在家吗?”

      不知道这句话里哪个字又刺激到这疯女人。女人开始大叫着撕扯自己头发,嘴里颠三倒四地叫:“不在……他不回来,我不认识他……啊啊啊!他死了……他没回来……”

      女人叫声凄厉,让人汗毛倒竖,一时间隔壁吃饭的三人都被惊动了。
      谢老太和小钿忙从地上扶起人来,疯女人大概是认识谢老太,见到她便像从一场可怖的梦魇里挣脱出来,不似那般癫狂。但还是不住的抽泣,双手神经质地揪着老太太的衣服不肯撒手。

      见两个女人开始安抚疯子,躲在谢寻身后的果酱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待谢寻蹲下身,果酱便开始咬耳朵:“你干嘛儿了,把吴姨吓成这样儿?”

      谢寻寻思着自己也没干什么呀,都是些上门拜访都会做的寻常事呀。但随即,他想起来了。女人一开始见他,虽然言行举止不太正常,但总体还算友好,直到他提到“沈疏”这个名字的时候。

      谢寻眼皮一垂,面不改色地说谎:“我没说什么,所以这个人——吴姨,是沈疏他姥姥?”

      “不是,是疏哥哥他妈妈。”

      谢寻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疯女人如树皮般苍老的皮肤,黑发已有半数染霜。
      这是沈疏母亲?

      呃……他们家倒是积极响应晚婚晚育。

      果酱看着谢寻没见过世面的样,老神在在地说:“疏哥哥的妈妈以前很好看儿的,崔爷爷和我说儿的。但是龙头三儿顶个的不是东西,经常打她,我小时候夜里起来尿尿都能听见沈妈妈哭。但之后她不怎么哭了,只是老坐在弄堂口抹眼泪。”

      那个疯女人不疯的时候,一双含情眼带波儿,樱桃般的红唇浅笑。她爱坐在弄堂口看放学归来的小孩打闹,见着果酱还会笑着给他糖吃。
      但再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疯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认不清人。家人为防走丢便把她锁在家里,偶尔女人把门打开了,邻里间也会帮忙送回去。

      只是皮相脆弱,一旦少了那点子精神气,如花美眷也只是似水流年般的忽悠一下,弹指间,红颜老死物是人非了。

      谢寻不知道岁月无情,心里没那么多愁苦,反而一下抓住重点:“龙头三是谁?”

      “不知道,崔爷爷说我还小,大人的事不用管。”果酱边说着,脸上边流露出一个“不小了”的表情,明摆着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

      谢寻猜道:“是她丈夫?”

      见谢寻猜出,果酱的眼睛一亮“诶,你怎么知道?”

      谢寻摆出一脸高深莫测,但眼底漫上沉郁的色彩。以他前十七年的狗血电视剧阅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猜不出来才怪。他之前老听见隔壁的争吵声时就有怀疑。但猜测是一回事,真正直观知道又是另一回事。

      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那夜露台上的刀光,谢寻突然就意识到这个每天和自己在学校磕牙打屁、朝夕相处的人,可能过得很难很难。

      谢寻把家人看得很重,他对亲人向来是感情充沛的,全心全意付诸心血的,以至于痛失双亲时肝胆俱裂。没书读,没体面的日子过,他尚能宽慰自己大器晚成,莫欺少年穷。
      但他不能接受一个人送走周遭亲朋好友,不能接受支离破碎的家庭和亲友,于世上亲缘断绝无牵无挂。

      他一贯没个正形的人,都不由严肃起来了。如果说之前露台上的陪伴和对方的施以援手让谢寻心暖,那如今这个他看似关联的前因后果,则让谢寻感到心疼。

      哪怕以后沈疏当着他的面骂娘,他都得合理怀疑一下敏感脆弱的沈疏有没有物伤其类。

      ————————

      敏感脆弱的沈疏打了两个格外凶狠的喷嚏。

      一旁噤若寒蝉的麻球被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地开口:“沈哥,你……感冒了?”
      沈疏没和他废话:“马三那你有路子了没?”

      麻球忙不迭道:“有……有的!说过两天就让我去上工,这……那个……”麻球支支吾吾半天,像个在皇上旁边三缄其口的小太监。

      沈疏眼神如刀,瞥了他一眼,麻球立马收到“有屁快放”的信号。
      “就是……我这进了厂,之后还得干点别的什么吗?”
      沈疏冷哼一声,漫不经心道:“你还会干什么?”

      麻球心里刚想反驳,又转念一想,确实哦,话糙理不糙。
      于是表现得更像一个畏手畏脚、怯生生的小媳妇了。

      沈疏带着麻球绕到五爷手下晦区那片地头。他以前在这可没少吃苦头,还没被五爷提携上去的时候天天在晦区摸爬滚打。

      在这,沈疏的脾气总会更加阴晴莫测。就像行走在人间的披着人皮的怪物回到了自己的老窝,不由自主地放下伪善的皮囊,露出内心的阴暗。

      他打发麻球先在门口当蘑菇等他,便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寻常的毛绒玩具手工作坊。此工厂的经营不甚合规,毛绒玩具里的中空棉和泡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麻球直打喷嚏。

      厂里统共就四五张操作台,员工不多,都窸窸窣窣地干活儿,见沈疏进门,连个眼神都不敢往那边放,都假装自己很忙。

      而沈疏却对这种氛围生出种诡异的满足感。他心情稍好,又带上伪装,笑眼盈盈地逮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就很无事忙的女工,问:“姐姐,张启恒在吗?”

      哪怕他假以辞色,看着像个干净的中学生一样,女工眼里仍带着畏惧。她一时没说出话来,局促地在操作台边弓着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也不敢像之前一样瞎忙活了。

      沈疏皮肤白,脸上没有红润,白得有点营养不良。于是白底上的眉目愈发浓墨重彩。长睫似刀,眉尖如峰,不笑时戾气逼人。女工看到这张俊美的脸心里却起不了任何旖旎,晦区但凡知道沈疏的人都没这个胆子。

      一时间机器的运作声,各种布料的摩挲声,外头小巷里的吆喝声好像都静了一瞬,针落有声。连斜斜的照进来的阳光都被云匿住了,四周冷寂而煎熬。

      随即,一声咳嗽打破死寂。“咳咳——你找我?”男人面上尚有病容,即使坐着轮椅行动不便,也不影响他通身一番气质,文质彬彬的温润如玉。
      女工像是才突然想起呼吸,胸腔起伏着,忙垂头坐下。

      男人——张启恒逢人三分笑,不是沈疏那种看心情的虚伪笑容,张启恒的笑自带安抚人心的效果。在往四方卖笑一周,为某个爱吓唬人的王八蛋擦屁股后,张启恒又献上川剧变脸的才艺——当他的目光移到沈疏身上时白眼都能翻出二里地。

      “出来聊。”
      就这样,两人脸上各挂着被欠五百万的臭脸,活像一对要出门掐架的仇家,拐进一条小胡同。

      离开了人群,沈疏自然地帮张启恒推起了轮椅。

      张启恒挑挑眉,道:“今天怎么这么有眼力见了,大献殷勤的?”

      沈疏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儿,冷静答:“因为嫌你走得慢。”
      张启恒:“……”你怎么不嫌瞎子聋呢?

      “快说,让我过来有什么事。”
      张启恒无语至极,随手把一颗小玩意往后抛给沈疏。
      沈疏定睛一看,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那是个看似寻常的六面骰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白底有点泛黄,边角在把玩中有柔润的光泽。是赌坊里最普通的东西。

      沈疏不知从哪又掏出一颗骰子,两枚白玉骰子,几乎是一模一样,连上面的划痕都是相似的。

      “魏哥既然现在和马三闹掰了,很多事就不好说了。过两天马三办酒,请了五爷,就保不齐他那张鸟嘴会秃噜点东西来展示诚意。到时候你就难办了,魏哥让我把这个给你,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沈疏见过那骰子,在望区出事那年,这颗骰子让他认识了魏捷。

      早些年间,晦区最负盛名的其实是赌场。
      晦区一带,除了老厂还有许多破旧的门面,大多不大,有种闲着也是浪费,用着又局促的尴尬。这时五爷手下的机灵人就想了个出路——做赌场。

      一时间,陶县的赌场生意如火如荼,无数人掉进这个钱窟窿里,抛妻弃子、不顾一切的往里钻。一夜暴富,一夜赤贫的都有,赌场里没有日夜,从白天到黑夜总有无数人在赌桌上醉生梦死。那时对赌博方面的法律条例尚未完善,没有禁忌,只要胆子大,什么都能往赌桌上押。

      当初魏捷刚来陶县,他尚且年轻,还没跟马三搭上线。这生意人一眼便看出县里的经济支柱,一来陶县就到了晦区最大的赌场。

      而沈疏那时在五爷手下还算好用,他敢打也敢混,平时当个锯嘴葫芦,不烦人,脸也看得过去。傅鉴便把他从原来的老厂调到了赌场。

      魏捷第一次上赌桌,赌得十分朴素大方——比大小。他表现得像个不经事的小年轻,头一回上赌桌心慌手抖的,还没开局就把蛊里的骰子撒了一地。

      小沈疏平日里就在赌场帮生瓜蛋子捡牌。赌场人多,素质更是参差不齐,地上什么烟头纸屑都有。有些人钱少事儿多,捡个牌能闹幺蛾子。

      三颗骰子,有一颗滚到了小沈疏脚下。他刚捡起来,抬头一看桌上却已经开赌了。
      可……不应该还少一颗骰子吗?

      沈疏掂量着手里多出来的骰子,冷笑道:“当年我拿骰子,保着他的命门。他现在拿这玩意出来,是要干嘛,威胁我?”

      “谈不上威胁,沈疏,你应该知道黑五爷的脾气,一旦马三告诉他当年望区的事,你就走投无路了。”张启恒淡淡道。

      沈疏脚步一顿,他听到金属间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周遭的乱巷里突然涌出一堆“拖家带口”的混混,沈疏不由皱眉。

      “走投无路?一旦马三搭上五爷,第一个要办的就是他魏捷,谁走投无路还不一定呢?而且——你还在我手上啊。”沈疏讥笑道:“我推着你,不方便走吧?”

      “确实是这样,但今天你的朋友也在呀。”张启恒不紧不慢地丢出一个耳熟的“五湖四海皆是兄弟”论。

      “听我哥喊他……谢寻,都是兄弟,他怎么能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晦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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