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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另一间 ...

  •   另一间刑狱里,王维桢正在受刑。

      大梁重孝,亲眷有罪、亲亲相隐。若是子告父,即便父有罪,子也需受杖刑一百,严重者施绞刑。

      即便王澈真犯了通敌的大罪,王维桢依然会因犯了不孝罪而受刑,只是会酌情量刑。

      施杖刑的狱卒念到“二十五”时,赵明煊挥手让他停了,“通敌是大罪,按律不必惩戒过重。”

      王维桢被拖着按在地上趴伏在赵明月脚边,他喘了几口气,齿间全是浓厚骇人的铁锈味。他哑声供述道:“……卑下生母原为教坊司乐伎,父辈有胡人血统,因此懂胡语。”

      大抵是边境遗民,赵明月想。

      北魏胡人以游牧起家,彼时屡屡进犯大梁边境,因此边城的杂种胡人格外多,听说很有些达官贵人喜欢他们的异域样貌。

      “生母入府时很得父亲宠爱,又因不通文墨而被父亲恩准入书房随侍,因此无意中窥见父亲与北魏的往来信件,虽只有一个名字,却一直牢记至今。”

      他的母亲刚入府时父亲的姬妾还不多,府中除了正妻就只有两位良妾,新得了有乐伎身份但色艺双绝的母亲很是宠爱了一段时日,规制甚至越过正室许多。但后来母亲年岁渐长,身姿也不如从前绰约,弹奏作舞更逊色于父亲的新宠,便慢慢沉寂下来,成了整日困于后宅的一株衰败的桃树。

      赵明月颇有疑虑地问:“胡人汉化已久,建立北魏后更是以汉话为官话,哪怕王公贵族之间交际也少有用胡语的,王澈与其来往信件怎会用胡语?”

      王维桢咽下喉中的血腥气,回答道:“信件是汉话,但落款印章确是胡语无疑。”

      赵明煊敛起眉目,脸色沉凝,“若无罪证,皆为空话。”

      “有的。”

      王维桢缓缓道:“父亲书房的博古架上有一装着明珠的木盒,木盒底下夹层是一个铜制口哨,上面的私印与信件落款相同,此为信物。父亲以盐铁与北魏换金银,殿下应当知道,府中曾搜出大量无印金银,溯源无果,这也是此案罪证齐全却迟迟未能结案的原因之一。”

      他远比他那多嘴的二哥聪敏,即便在狱中也能掌握许多有用讯息。

      “卑下手里有未被烧毁的半封信件,上边正好保留了印章的部分。”

      赵明月稍显古怪地笑了一声,“虽不受宠,知道的倒多。”

      王维桢大抵也想笑,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讥嘲的低嗤,“父亲……做官太久,官位太高,时常被人捧着,才失了为人臣的分寸和谨慎。”

      赵明煊拉平唇角,余光扫过赵明月,“这些算不得铁证。”

      王维桢抿起嘴唇,并不回答,反而再次磕头恳求道:“还请殿下救我母亲。”

      赵明煊面沉如水,“此刻招供不过是将功抵罪,若真论罪,你隐瞒此事良久,必会被严惩,遑论以此救你生母。”

      赵明月最爱和赵明煊唱反调,等他话音刚落就立刻说道:“救你母亲不难,脱了贱籍让她自在生活也可,但你的供词必须得有更实际的东西我才好帮你。”

      赵明煊沉着脸望她一眼。

      王维桢静默了片刻,他知道此时是自己等待的最后的机会,也是唯一一次能接触皇权、置王氏于死地的机会。他终于不再迟疑,郑重而诚恳地将额头抵在手背,“殿下大恩。城南乐坊‘莳花馆’,示其铜哨,便有人带去面见主人。那人是个伪装后的北魏人,左脸有长而纵深的刀伤,腰间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被剜过皮的伤疤。”

      北魏皇族重血脉,皇室成员一出生就会在腰间烙上一只展翅翱翔的鹰隼以示血统纯正,即便是不受承认的私生子也会有此印记。但为了维护皇室正统,每个私生子身上都会被人为制造出瑕疵,避免他们与正经皇子争夺权势。

      “最重要的是,他的右手与常人有异,小指缺了一节,平日遮掩着从不示人。”

      赵明月与赵明煊对视一眼,几乎立刻就确定‘莳花馆’的主人是北魏皇室的一员无疑,并且一定是北魏太祖皇帝一脉的后裔。

      赵明煊问:“你都是如何得知这些的?”

      “那个北魏人,他……他很喜欢……”王维桢喉咙一紧,再也不愿接着说下去,“卑下所说皆为真话,顺着这条线查,一定会有殿下想要的东西。”

      即便王维桢不说,赵明月也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对王维桢的母亲越来越感兴趣了,“你的母亲……一定是个很聪慧的女人。”

      她轻声问:“她当真不识字吗?”

      王维桢骤然抬眼望向赵明月,嘴唇翕合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狱卒断喝:“勿要放肆!”

      赵明月歪着头,神情从容,并不以为意。

      王维桢复又垂下头,低声道:“当真不识。”

      赵明月弯起唇角,她侧过脸看大理寺卿,“大人清楚接下来该如何做了吗?”

      大理寺卿应了声,“卑职知道。”

      赵明月微微一笑,“去重新写封奏疏呈给父皇吧。”

      大理寺卿脸上显出笑意,却又迟疑地看向赵明煊。

      赵明煊默然片刻,才说道:“此事你非主责,做好分内事即可。”

      这便是顺着赵明月的恩惠,同样不准备追究大理寺卿的失职之过了。

      事情已然明了,待在此地已然无用。

      走到狱外,赵明煊遣走随从内侍,拦在赵明月面前,眉目沉凝,“王维桢生母与案件有莫大关联,此事还需父皇定夺。你这样逾矩,会惹父皇生厌。”

      他向来不喜欢赵明月做不合规且节外生枝的事。

      赵明月最不待见这个一有不如意就耷拉着脸的长脸驴,她面无表情道:“‘莳花馆’的消息是说给我听的,你不许查。”

      赵明煊冷下脸,“别扯开话题。”

      赵明月撇下唇角,眉眼冷漠,“父皇那边我自会去说,不会牵连到你。”

      赵明煊深吸一口气,心头涌出颓败又不成气候的火气,“我并非这个意思。”

      “既然如此……”赵明月娴雅地行了个礼,她仰起头,唇边却显出嘲弄的笑意,“那就不劳三哥费心了。”

      说罢看也不看赵明煊,转身就走。

      侍女紧紧跟上赵明月离开的脚步,待离得远了,她附在赵明月耳边低声说:“殿下,方才崔大人遣人送了口信,说正在宫中等着给您请安。”

      赵明月“唔”了一声,“正好要寻他过来,倒是省事了。告诉他,我一会儿就到。”

      她抬脚向前走了两步,扬头看了眼顶头正盛的日光,估摸着时间,又反口说:“算了,我先去将今日之事回禀了父皇再去见他,且叫他等一等。”

      皇位上的那人心思多,叫赵明煊先见到他率先秉明情况就不好了。

      行至勤政殿外,经通传后,赵明月由内侍领着进殿。

      皇帝正在桌案后批阅奏折。

      不远处的鎏金香炉燃着清心静气的香,白烟徐徐飘荡,不过尺余便了无踪迹。

      赵明月低着头端端正正地跪在正中,听着耳边悉索响着的翻阅奏折的轻微动静,垂眼盯着膝下光亮如新的地砖。日头渐暖,其余各宫的炭火早就停了供应,勤政殿却连地砖都还是暖的。

      约莫一刻钟过后,皇帝才放下手中的奏折,抬眼看向她。

      “月娘近来愈发得意了。”

      他语气亲昵,仿佛在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就连太子都因贪污案的牵连被多番申饬,王氏人人避之不及,你倒主动让他们攀扯。”

      赵明月捏了捏手指,“王维桢是可用之才。”

      皇帝轻笑一声,脸上浮出细微的笑纹,“月娘是觉得朝中庸才太多,所以想提拔个罪臣之子取而代之?”

      这话说的严重,明指赵明月有僭越之心。

      赵明月立时磕头请罪,额头触地“咚”得震了一声,“儿臣并无此意。王维桢事母至孝,忠正纯一,且行事得当,进退有度,才学品性皆上佳,又有戴罪立功之举,被王氏拖累实在可惜。儿臣想,他此次若能涸鱼得水,也不枉儿臣为他费心。”

      “何况……有通敌叛国的罪证,王茂难逃干系。”

      王茂是太子外祖父,也是王清、王澈之父,秉性清正,门生众多。天下学子受其恩惠者何其多,虽无结党营私之心,但其党羽早已自成一脉,威势直逼皇权。

      很难说太子屁股底下的位置有没有他们的一份功劳。

      因而王茂才是贪污案的重中之重,也因此赵明月一定要快赵明煊一步面见皇帝。

      若非由她主动提及王茂,王维桢一定会死。

      她现下只在内官中安插了人手,武将那边待到功成还遥遥无期,其余亲近官员下属都由皇帝安排,无一亲信,真正的孤家寡人一个。

      虽然她被皇帝亲手抚养长大,名分上稳压了赵明煊一头,但她既无母族撑腰,又是个矮人一头的公主,天生就比赵明煊势弱。

      起码赵明煊还有个掌管后宫的好母妃。母族家世虽不及王氏,但祖上也是昌荣过的。

      更别说他的心腹伴读,才清志高,家世显赫,日后必为朝中肱骨之臣。

      赵明月捞不上这么好的人才,只好退而求其次费心费力捞个好拿捏的王维桢。虽然此案过后王维桢便是罪籍,但只要他争气,也不算辜负赵明月的期待和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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