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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今日桃 ...

  •   今日桃花开了。

      枝头偎着的几朵柔软而鲜妍的花瓣舒展开露出内里澄黄的蕊心,大抵是很漂亮的。

      王维桢被关押在狱中,只能透过今日在牢前匆匆经过的狱卒鞋底险些被踏成泥的花瓣去想象桃花盛开的胜景。

      母亲很爱春天,因此也爱于春日绽放的桃花,总是称桃花为春日信。在府邸时还常常以桃枝作舞,期冀引得父亲的垂怜,却难以得偿所愿。

      如今什么都没了。

      王氏所有亲眷皆被下狱等候发落,母亲大概再难见到自己最爱的桃花了。

      据狱卒闲谈,午后有两位大人要来狱中提审王氏贪污案的主犯,虽说阵势严肃,但案件的罪证、口供等一应俱全,案犯业已认罪,甚至他们原本都不需要进这牢狱,提审犯人之处也并不在此地,纡尊降贵地来这腌臜之地不过是为了博个贤名罢了。

      瘦高个儿的狱卒用刀鞘挨个儿敲了敲每间牢狱的围栏,提高了声音大声喊:“未时有贵人来到,都警醒小心着点儿,切莫高声呼喝或闹出不该有的动静冲撞了贵人。”他忽的赫然冷笑,“如若不听,就等着重刑伺候吧。”

      狱中一片死寂,连日的刑讯和审问几乎耗干了他们的精神,此刻不过一具具只会认罪的行尸走肉罢了。

      王维桢倚在冰冷的石壁边,腹中苦水泛着酸火烧火燎地漫向四肢,他屈指掰下一块偷藏在衣中的干粮正往嘴里塞,就听角落的人悉悉索索地爬过来抵在他耳边惶恐地轻声问:“又要有人来拷问我们了是不是?我们又要受刑了是不是?”

      身边人的胃部传来饥饿的回响,王维桢不动声色地藏起干粮,哑声回答道:“贵人在狱中待不久,轮不到我们的。”所以遭殃的只有他们的父亲和伯父。

      他没回话,只是清晰地咽了口口水,更紧地扒着王维桢的衣服不断嗅闻,连声问道:“你……你吃东西了吗?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不与二哥分食?二哥平日里对你最好了,为什么有了吃食连二哥都不肯告诉?”

      他已然被惶惶不可终日的牢狱之灾逼疯了。

      王维桢手脚酸软地被他扼住咽喉,口中只能“嗬嗬”发出闷响,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空出一只手摸遍王维桢上身,腕上镣铐细碎地响了好一会儿,却半点没有发现,许久之后他才怔怔地松开手,又缩回了角落,“对不住……二哥太饿了……对不住。”

      王维桢低咳了几声,听见墙角传来被强行压抑住的呜咽和喃喃自语,忍不住讥嘲地扯开唇角。

      也许是被吓住了,此时难耐的饥饿感消失不见,他将袖管里的干粮囫囵塞进嘴里,又挪了挪身子,尽力让自己靠近门边去细听狱卒们的窃语。

      他耳力极好,听见狱卒们所称的贵人是近来朝中风头最盛的升平公主和晋王。自从太子受母族王氏牵连被罚禁足后,他们接连因办事得力而被大肆褒奖,近乎是踩着那个才能品行平庸到可怜的太子上的位。

      只是他们向来针锋相对、意见相左,一些小事便会引得大动干戈,让与其共事的官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升平公主,王维桢远远瞧过一眼,只觉得容姿端丽、持重贞淑,叫人一看便自惭形秽,却实在难以想象她搅弄朝堂风云的模样。

      至于晋王,徇齐敦敏,品貌一流,他做太子一定比现在这位稳当的多。

      午时过后,狱中便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来回踢踏的脚步声响了半晌才逐渐停歇。

      王维桢与他的二哥恭恭敬敬地跪在离门一米远的地方,将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等着贵人们的降临。

      未时,锣鼓准时“邦邦”响了三声,有尖细的嗓音高声道:“晋王、升平公主到──”

      狱中猝然静了下来,只余墙壁上嵌着的油灯噼啪燃烧的细微碎响。

      与寂静一同袭来的是一股极淡的桃花香。

      “几位案犯已在刑狱中候着,只是身上血污厚重难闻,卑职已使人备了浸过香料的手帕,还请两位殿下多多忍耐。”

      “三哥只爱白檀香,其余香料怕是闻不惯,只用过了清水的手帕便好。”

      “无妨,无需过多讲究。”

      “那殿下……”

      玉环当啷轻响。

      “三哥既不用,我若用了岂不显得骄逸?”

      “卑职失虑。”

      桃花香气逐渐迫近王维桢所在的监牢,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微动,不远处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一声叮铃脆响,有支金步摇越过栏杆落在王维桢手边。

      周围一片安静,王维桢听着自己急促而紧张的心跳,从怀中掏出一方尚且干净的手帕,小心翼翼地隔着手帕捻起地上的步摇捧在手心向前递出。

      “惊扰了殿下,请勿怪罪。”

      侍女疾步上前隔着围栏取走了步摇,细细用自己的手帕擦净了才呈了过来。

      赵明月冷淡地瞥了王维桢一眼,对身边的侍女说:“今日为我梳妆的侍女打发了,让司礼监重新指个稳重的过来。”

      她没接过那支步摇,想来是不会再碰了。

      赵明煊微沉着脸,同样面色不豫地觑了眼王维桢,从侍女手里接过赵明月迟迟不愿接手的步摇,“这步摇染了尘,改日我送去银作局,给你制支新的来。”

      赵明月似笑非笑,“宫中好勤俭,三哥果然俭省。”

      她微微侧过脸,重新将视线投向始终低垂着头的王维桢,“叫什么名字?”

      王维桢低声回:“……王维桢。”

      赵明月并不认得他,赵明煊倒是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王澈庶子,家中行五。去年秋闱考中举人,得了解元。春闱前受累入狱,与案件并无多大关联。”

      若非姓王,他早该在春闱时大放异彩了。

      “三哥慎言,王氏子弟亲眷凡受益者皆有罪,可不是你一句‘并无关联’就能脱的了干系的。”

      即便这么说,赵明月还是饶有兴致地问将头垂得极低的王维桢:“你先前是想说什么?”

      特意在他们经过时有异动,总不该是早有预料地帮她捡步摇。

      王维桢伏下身,额头触及石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殿下机敏,卑下有王氏通敌铁证,纵然卑下死不足惜,却只求殿下能宽恕卑下的生母,让她能安然避开此次灾祸。”

      他的二哥在他身侧瞪大了眼死死盯着他,咬牙道:“王维桢,你是想害死我们么!”

      王维桢没应声。

      赵明月微微偏着头,盯着王维桢看了会儿,又觑了眼他那匍匐在地发着抖的二哥,“他与王清、王澈一并提审,至于旁边这位……使人让他好好明白‘安静’二字如何写。”

      她随后又侧脸去看赵明煊,语气轻缓,“三哥应当不会有意见吧?”

      赵明煊回望着赵明月,昏黄的烛光照映在他的脸侧显出幽微沉寂的暗影,“权责所在,自然不会。”

      他近乎复刻般重现了赵明月的动作,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开始频频擦汗的大理寺卿,“只是此案经由我们之手后便要呈于父皇,此时竟还有案犯指证,可见大理寺复核驳正之责并不到位。”

      一行人把惨嚎与求情声遗落在身后,随从的大理寺卿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又赶紧跟上他们的脚步,强笑着说:“这……确是我等之疏忽,只是据查此人实与案件无太大关联,且不受王澈所喜,日子过得清苦,平日里要私下卖字才能维持生计,所以……”

      赵明月冷笑,“王澈家财查抄出来有数百万金银之巨,却是脑满肠肥贵如宝、可堪大用贱如泥,难怪一朝倾覆,原是一家子蠢货。”

      赵明煊脚步一顿,“切勿失言。”

      赵明月不冷不热地答:“是我失仪了。”

      刑狱内浊臭难闻,王清与王澈两人形容残损、状若枯败,平日养尊处优的身体经过数日的拷问已变得瘦弱不堪,虽看起来没受太大罪过,但五指扭曲变形,甲床血迹斑斑,恐怕早已成了废人,此时气若游丝地向赵明月他们行了礼便讷讷的再也说不出话。

      例行问询、定罪和画押之后,却没人收起罪状。

      赵明月看向赵明煊,“三哥先问?”

      赵明煊摇头,“那边审完再问也不迟。”

      赵明月低声笑起来,“左不过罪加一等,不若现在供认,省去我们一番力气,或许还能为子孙后代留得一线生机……两位大人,我说的对吗?”

      年长些的王澈身形一颤,额边已涌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却仍强作镇定地辩驳道:“罪臣、罪臣不知殿下何意……”

      他加快了语速,“但臣所犯之罪过已累及亲眷,为求将功赎罪皆尽数供认,是万万再没有什么莫须有的罪名了。不论殿下的消息从何而来,还请殿下三思,切不可轻信,以免其余无辜之人蒙受不白冤屈。”

      赵明月“哈”地嗤笑出声,“王大人糊涂了,进了诏狱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赵明煊语气平淡,“清白,在此案中是最无关紧要的。”

      何况太子无辜受累,硬生生被这二人拖下水,天子爱惜亲子,王氏虽为太子母族,仍难逃罪责。

      王清颤颤巍巍地开口:“可……可罪臣的确无可招认……”

      赵明月没了耐心,“那委屈二位大人暂且先在狱中候着,若记性好了再供认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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