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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定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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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祐十五年,梅雨真正来临的时候,周筠已经被囚禁在天牢将近半月。
半月前,谢呈以外派为由,将她秘密关押在天牢之中,为稳住周潇,周筠让兰生带着策反的暗卫去了武州,隔三差五地向周潇传消息。
外头的脚步声响起,周筠闻声抬头,看向来人。
那人并未说话,只是抬了抬手,狱卒会意,解开门口的锁。
“周大人,请吧。”声音尖锐,在安静的牢房里甚至有些刺耳。
周筠起身,连带着脚上的镣铐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牢门口,狱卒蹲身,帮着她将镣铐解开。
周筠沉默着,跟在太监的身后。将到天牢口的时候,迎面吹来一阵风,裹挟着外头清凉的水汽和青草的淡香,瞬间将天牢里的阴冷和难闻的气味冲散了。
走出天牢口,下着雨,这半个月,在天牢之中,不辨日月。周筠仰头闭眼,任由雨水落在脸上,第一次,觉得自由是这样美好。只可惜,过了今晚,怕是什么都没有了。
“周大人。”太监见周筠顿住脚步,出声提醒道。
周筠回过神,抬步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宫外去,周筠掀开马车帘看着外头的夜雨,蓦然回想起,半月前面见谢呈的场景。
“微臣有两件事,想恳请陛下恩准。”
“没有你的这些东西,你父亲,一样也是逃不过,不过迟与早,你没资格同朕谈条件。”
谢呈眼皮微抬,看向跪在下头的周筠,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你想朕饶你一命?”
“不,微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只是舍妹实在年幼,陛下可否看在微臣检举有功,饶舍妹一命。”
“周大人。”太监的声音在轿厢内响起,周筠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魏公公多礼了,我现下是阶下囚,可不是什么大人了。”周筠自嘲地开口。
将那些东西交到谢呈手上之前,周筠早就预见了这样的结局。
“可陛下,终究也还是未曾削去大人的官职,奴才唤周大人,也不算坏了规矩。”魏一宁笑了笑,轻声应道。
周筠勾唇笑了笑,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并未同魏一宁多说。
马车路过正阳殿口时,周筠余光瞥见大雨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忍不住轻皱了眉。
魏一宁顺着周筠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道身影并未出声。
马车慢慢驶离正阳殿,谢怀澈的背影在大雨和夜色之中,愈来愈模糊。
马车到国公府门前停下,魏一宁将手上带纱的斗笠递过去,因着怕轻纱被雨打湿被人瞧见她的脸,斗笠的外圈还坠了一圈有点分量的珠帘。毕竟这时候,她人,应该还远在武州才对。
周筠伸手接过,在魏一宁的注视下戴上,下了马车。
外头看不清周筠的脸,周筠却能透过轻纱看清楚外头的大概情况。
整个国公府,已经被重兵重重围住,想必这时候,太师府前的人,应当比国公府还要多。
烛火明灭,国公府的守卫已经倒在了地上,鲜红的血淌进冰凉的雨水,消失在夜色中。
她求了谢呈两件事,一件事,是保周荔和周诺一命,另外一件事,她要亲手,取秦观的项上人头。
周筠看着缓缓打开的大门,抽出了身侧的剑。
她进到国公府,凭着记忆往里走,身侧是疯狂逃窜尖叫的家奴,凄厉的叫声划破夜的寂静,廊下的烛火点燃了整个盛京城。
还未到秦观的房门前,已经有暗卫挡住了去路。周筠反手握着剑,轻抬起帽檐。剑在烛灯下映出寒光,帽檐的珠帘轻晃着,周围的一切,仿佛静了声息。
两相对峙。
寒光一闪,有人应声倒地,剑尖的血,顺着剑身滴落。
另外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一时静默在原地,不敢上前,太快了,周筠的剑,他们压根看不清出剑的速度。
周筠看着他们,再次挑起手中的剑,他们其中有人看向外头已经被官兵杀得差不多了的府兵,露出了犹疑的神色。
“外面都是重兵,逃不出去的。”周筠压低声音,“不如……”
“让我给你们个痛快。”
“做梦。”
话音落,周筠再出剑,没过一会儿,房门前便没了声息,周筠走到房门前,抬脚踹开。
秦观的屋里,反常的安静,周筠往里走,他就坐在轮椅上,屋里点了一支烛火,在淅沥的雨声里摇曳。
周筠抬手,拨开珠帘轻纱,露出半张脸。
“是你?”秦观看着周筠,原本平静的表情,瞬间有了波澜。
“你不是应该……在武州?”秦观反问着,瞬间恍然,“所以是你?”
“是。”周筠应声,“是我。”
“罪名呢,是什么?想来应当是大罪,不然,也不会连夜过来,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谋逆。私蓄兵甲,暗养死士,勾结襄王,意图篡位。”光是这一项,就够诛九族的了,更何况,证据确凿。这不是小事,有了太子这个前车之鉴,谢呈哪还会给喘息的机会。当即下旨,杀无赦。
“呵!我父亲同祖父和襄王可是没有半点关系,这罪名,未免太牵强了。”秦观疑惑又诧异地反问。
周筠看着秦观的脸:“我说的,是我父亲。”
“你……”秦观瞬间讶异地说不出话来,“你竟纠劾了你的父亲?”
他说着,然后反应过来,周筠今日带人杀过来,是诛九族来的。
秦观忽然大笑起来:“疯了,真是疯了,你就为了杀我,杀了周氏上下所有人?你是周潇的儿子,你以为,你纠劾有功,陛下就会放过你了吗?别傻了,你都不一定能踏出国公府的门!”
“杀了我又如何,你也活不了。”
周筠平静地看着秦观癫狂的模样,冷冷地开口道:“你都说了是纠劾,那就是罪有应得,我父亲是,我也是。”
她也替周潇做了不少事,因着太师府公子的身份,受了不少便利,甚至,还得了官职。
不过不止为了谢罪,周筠也有几分私心。月容没了,整个太师府,没有人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加上周潇对她的控制越发紧,身边跟着的暗卫越来越多,她又快要弱冠,必得要娶妻生子。
一桩桩一件件,迫在眉睫,替周潇做事的这两年,她确实也厌了倦了。
既然迟早有一天会死,那不如,就让这天,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从屋里出来,外头也已经安静,那些人的动作很快。整个国公府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大雨也冲刷不掉的血腥味。
“轰隆隆!”闪电划过天际,震天的雷声随之而来。
周筠看了一眼太师府的方向,将帘放下,转身往外走。走到府门口时,魏一宁正指挥着他们处理尸身。
瞧见周筠,魏一宁并未迎上前,倒是旁边的官兵,拿出了镣铐。周筠配合着他们把镣铐戴上,魏一宁见状,这才迎上前。
“大人,请吧。”魏一宁微微躬身。
忽然,远处一簇火光乍现,周筠定睛,竟然是太师府的位置。
震雷焚屋,劈罪宅,烧恶人。
这道天雷,来得可真是时候,原本谢呈就是名正言顺,有了这道天雷,连坊间的流言蜚语,都能在瞬间倾倒向皇室,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走吧。”周筠开口,起身上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因着太师府走水,便改道了,即便未掀帘,周筠都能透过车帘看到外头冲天的火光。
一切都结束了。
周筠蓦然想到她刚入盛京城的时候,那时候月容还在身边,周策刚走,太师府的府门前挂着大片的丧幡白绸。
马车在天牢口停住,雨依旧下着,周筠跟在魏一宁的身后往里走。沉积的血腥味和水霉味重新萦绕上来,缠绕着将最后一点清新的水汽吞噬殆尽。
周筠走进熟悉的牢房里,安静地等着。
没一会儿,魏一宁端着酒壶和酒盏进来。
“大人,请吧。”
魏一宁将酒倒到酒盏中,双手将酒递到周筠的面前。
“多谢公公。”周筠笑了笑,伸手接过。
“大人若是信得过奴才,有什么想带的话,奴才可尽绵薄之力。”魏一宁走近了一些,低声道。
周筠微微低头,想了想:“那便劳烦公公,同我的侍卫兰生说一句,若是得了自由身,便好好过活。”
“还有吗?”魏一宁闻言,接着追问道。
周筠其实想到了柳慈,她同柳慈说“待我见过陛下之后,我便会同你说的。”其实一开始就知道了,见过谢呈之后,她哪里还有机会见柳慈说什么。这时候,真要她同柳慈说点什么,她还真想不到,该说些什么。
沉吟片刻之后,周筠摇了摇头,抬手,一仰头,将手上的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顺着喉头往下,这杯酒,好像同普通的酒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回甜。
没一会儿,周筠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手脚也使不上劲,越来越软。
酒盏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周筠跟着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