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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三合一 ...

  •   “——五条悟!”

      尾神婆两手再次合拢,口中喝出请降者的名字。
      咒力如同奔涌的波涛,源源不断自老朽的身躯之中流逝,诅咒师手中长及地面的数珠无风自动,珠串碰撞间噼啪作响。

      术式已成。

      身前的“孙子”已经全然变作另一幅熟悉又陌生的样貌。

      ……这场降灵仪式,绝对是诅咒师生涯中最特殊的一次尝试。
      概因——作为降灵媒介被使用的,是理应不存于世,自十五年之后的未来被带回到现代的,五条悟的遗骨。

      诅咒师肃敛心神。

      园田实……
      那个接管了盘星教,疯言疯语自称来自未来的后生,看来并没有欺骗他们。

      “感觉如何?”
      数珠仍在手中细微震动。尾神婆用手掌压下这细微的不协调。

      “很好……奶奶。”
      站在自己前方的“孙子”这么回答。

      对方的嗓音在对话的中途变了个调子。最后一点属于□□主人原本的音色被碾碎在畸化的血肉中,转而变为另一种更加低沉、饱满的音调。
      那是在当下没有任何人能够佐证真伪,属于已成年的五条家“六眼”的声音。

      尾神婆抬起眼皮,朝不远处的少女投去一瞥。

      算上昨天与自己断了联系的“乖孙”,这个十几岁的小鬼,打一照面,就折了她两枚棋子。

      真是个危险的年轻人。
      ……所以,她更应该在这里将对方除掉才是。

      “动作快些。先杀掉那女孩。”
      年迈的诅咒师慢吞吞地交代,“若运气好,或许还可以尝试将年轻的那个‘六眼’也一并除掉……”

      ……

      ——“六眼”小鬼果然难缠。

      禅院甚尔微微眯眼,抬手抹掉脸上的血。

      只是血抹也抹不尽,很快就又自被咒力灼伤处滚滚淌下,盖住小半边脸颊。既然没有遮蔽视线,就索性不去管它。

      术师杀手已经许久没有受过这样的伤了。
      这全拜对面的白毛小子先前的陡然爆发所赐,对方体术远不如他,疯劲却超出意料。禅院甚尔一时不防被贴上了身,对方输出暴涨的咒力如沸水又如刀锋,仅伸手朝他头脸那样一抓,在痛觉传达前,血花便先一步在眼前绽开,换了一般术师,恐怕就得当场毙命。

      禅院甚尔倒不至于被这小鬼偷袭得手。他猱身避过致命处,又将腰身一拧转,下盘连退,当即隐入人群之中。

      “六眼”果然如预料一般顾及人群,不再追击。

      炙热血液沿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颔一路滑下,顺着脖颈最终没入衣领。盘绕在甚尔身上的咒灵丑宝躁动不安,向前探了探头,肥厚的嘴唇微张开来。
      诅咒师略动了动肩,示意咒灵退回原处。

      再等等。

      ……还没到时候。

      如若早知道区区一个警戒任务的对手会是这拥有“六眼”的小鬼,禅院甚尔说什么也要大开狮口,在委托的报价上多加上三成五成。
      至于这委托本身,他大约还是会接下。只不过在应对的手段上,就得更花心思、下功夫才行了。

      隔着人群,术师杀手察觉五条家的小鬼再度将视线锁在他身上。

      那小子看起来像是完全放弃要攻击咒胎,反而一心想着要先将他咬死的样子。那双被术师们吹得神乎其神的“六眼”紧锁着目标,里面闪烁着一种令禅院甚尔颇感熟悉的冷光。
      看着鬼气森森,不像什么好货。

      哈,真是笑话。
      御三家出来的术师,又有哪个能是什么好东西?

      两人头顶上的咒胎陡然迸发出如胎动一般的沉重鼓动。隔着一层浓郁咒力形成的外膜,已然能够隐约看出内部的形状。
      孕育中的咒灵双臂双足,姿态奇异地盘着身子。在非术师们音调奇异的念诵中,无数“供奉”氤氲着升腾,从无形而洞开的孔窍被吸入。咒胎得到这份灌溉,弯曲的背脊一点点舒展,不过眨眼只见,竟然就有了将要孵化诞生的迹象。

      又或者该说:
      在此处显形的咒胎本就已经历漫长孕育,只不过是欠缺一场圣诞的仪式罢了。

      这场缺失的仪式,如今正在进行之中。

      咒胎的下方,术师杀手再一次主动进攻。他手中咒具数次点向目标要害,却依然不得寸进。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他越是攻击,对方的防御就越周全。
      “六眼”小鬼绝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露出破绽。

      无下限咒术的防御滴水不漏,代表着绝对的安全。任谁也无法突破这层“无限”,伤害到术师本人。

      而这认知,正是禅院甚尔特地为对方营造的一种幻觉。

      术师杀手再次退回人群中。
      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咒灵丑宝探过头来,自口中吐出一截金属咒具先端。

      它的主人这次没有再令它退下等待。

      男人嘴角噙着凶狠冷冽的笑,借身形遮挡,将一柄刀状咒具自咒灵口中一寸寸拔出。

      出身御三家之一,却是个毫无咒力的“天与咒缚”,禅院甚尔比任何人都要更了解这些怀抱天赋,天生便与自己的术式共存的术师。

      同样的,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该如何击溃这样的一个术师。

      ……

      封闭结界内,夏油杰缓缓松下绷紧的手臂肌肉,将被他击溃的咒术师丢到一边。

      这个躲藏在暗处的诅咒师在数十秒前,被他找出并拖出藏身之地。
      对方的抵抗对于夏油杰来说不算棘手。交锋不过三五个来回,本就不善体术的诅咒师便被他找准时机正面一拳砸中面部,眼冒金星,干脆地失去了意识。

      而意外恰在此时发生。

      随着诅咒师的昏迷,眼前幽长昏暗的长廊中忽然飘散起一片茫茫雾气。

      诡异的水雾令夏油杰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只见周围景象如海市蜃楼般扭曲变化,左右两侧深青色石砖铺就的墙壁忽而色泽淡去,视野陡然开阔起来。

      笼罩这片空间的结界未如他之前预想般,因施术者被击败而破解——不仅如此,结界内的场景反而随着诅咒师失去意识,而产生了更大的变化。

      “咒灵操术”暗暗在心中叹气,随即更加谨慎地观察起四周。

      原先那条没有出口的无尽长廊如今已经不见踪影。
      墙壁在雾气中逐渐隐去,两侧的空间向外延展。狭长的走道变成看不见边缘的宽广空间,就连自己脚下的地砖也跟着改变。

      突兀出现的雾气在场景变化后仍不散去,沉积在地面之上。迈步踏出时,脚下的触感不像踩在实地,倒像是在腾云驾雾。

      一切都颇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夏油杰召回虹龙,又让刚收服没多少日子的裂口女在一旁警戒。
      给两个高战力的咒灵下完指示,他又把昏迷的诅咒师挪到一边,用一条线状咒灵捆住对方手脚,保险起见,还留下一两只咒灵看守。

      相较于自己好友的豪迈作风,夏油杰自诩要细致许多。

      实际上,他当然也可以选择直接再给对方一拳,延长诅咒师的昏迷时间,以达到使对方在他探索的期间保证不会醒来的效果。
      不过,那样做也有显而易见的弊端——肩颈往上毕竟都是敏感部位,万一下手稍重那么一些,也许诅咒师就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正义的咒术师暂时还不打算在这里大开杀戒。

      处理好后顾之忧,“咒灵操术”再次放出收服的咒灵,指挥咒灵们向四周散开探索。
      同时,他自身也选定了一个方向,朝着蒙蒙雾气之中迈开脚步。

      一步、两步。

      十步、百步……

      结界之内的时间混乱地流淌。遮蔽视线的雾气则令人在走动间,不断失去对空间方位的掌控。

      夏油杰中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发现上面显示的时刻定格在他们分散的那个时间点,不再向前走动。咒术师微微拧起眉,将手机收起,不再查看。
      在向前走了不知多久后,眼前茫茫雾气之中,隐约显现出异样的轮廓。

      首先入目的是一片重叠的虚影。
      仔细一看,那臃肿的虚影竟是由一个个人类的轮廓组成。这些轮廓高矮胖瘦不一,与周围其他人影碰撞重叠在一起,“人群”统一面朝某个方向,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

      夏油杰皱起眉,轻声指示咒灵:
      “虹龙,去。”

      龙形咒灵在极低的位置盘旋,听从主人的命令向前猛冲,甩动身躯将夏油杰前方的影子撞得粉碎。

      咒术师得以趁此机会继续向前,然而碎裂的影子很快在他走过的地方重新凝聚。夏油杰从不断被撞碎又自动修补的“人群”中穿过,抬眼看到更加前方的场景。

      与“人群”的无形虚幻不同,眼前出现的景象要真实不少。

      只见面前是一座半人高的木制高台,平台正中央处设有一座讲台,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讲台后方的墙面上则悬挂着一面紫色底色,绘着金色米字纹案的旗帜。

      到目前为止,结界也好,这些幻境也罢,似乎都只是为困住他而存在,而未对他有任何攻击的意图。

      夏油杰并未因此而放松。
      总归对面的术师将他困于结界内,不可能是出于好意。目的不明确的围困,有时要比直白的攻击更加危险。

      少年抬头凝视正上方那面张扬的米字旗,心中怪异感愈加浓烈。

      高台之下,“人头攒动”。
      虚影们一阵晃动,似乎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然而夏油杰听不到任何交谈声。他心头忽然滑过一丝古怪的悸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将视线移向高台一侧。

      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一道人影自那里缓缓走出。

      如拨开水帘一般挑开虚影,自紫旗背后走出的是个身姿高挑的男人。

      那人做僧侣打扮,穿一身黑色底衣,外面披着袈裟,脚上绑着足袋。
      只是头发却不似正经僧侣,黑发不见剃度,反倒留得很长,半披半束地留在脑后。男人手中还不伦不类地握着一只话筒,动作看起来很轻佻,愈发显得整个人都很滑稽。

      夏油杰一动不动,脚下仿佛生了根。

      他眼也不眨地看着上方那个拥有他再熟悉不过面容的人。

      厚重耳垂,狭长双眼。
      ——站在台上的,赫然正是“夏油杰”本人。

      ……

      有人自后台的通道内走了出来。

      五条悟分神投去一瞥,只看见那是个面生的青年人,穿一身比教众们稍华丽些的白色长袍,大约二十来岁的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再细看,禅院甚尔的刀风已逼至面前,令“六眼”不得不收敛心神,专心对付眼前难缠的对手。

      这杀手全身没有半点咒力,又借周围普通人群干扰他的判断与行动,恰好是五条悟最不乐意应付的类型。
      想必对方也对此心知肚明,因此并不急于进攻,只一味缠斗。

      ……简直像蝇头一样烦人。

      被阻拦行动,又抓不住人,五条悟心中止不住烦躁。
      他平常总将喜怒都摆在脸上,半点不遮掩,此时却很不一样。少年面上不显不露,只有眸光雪亮灼人,看似狂妄疯癫,实则谨慎得近乎狡猾。

      五条悟紧盯着遁入人群的杀手。“六眼”却不限于狭窄的视野,源源不断地将周围的信息尽数塞入脑中。

      术师、非术师。

      走上礼台的人。

      头顶远超规格的咒胎。

      巨大咒胎的“心脏”跳动声越来越重,越来越叫人心悸。
      内部咒灵那原本弯曲蜷起的背脊已完全挺直,变得透明的胎膜包裹着一具及为类人的身躯,咒灵被脊骨支起的头颅一点点抬起,隐隐有要破胎降生的迹象。

      不能再拖下去了。
      咒术师在心中判断。

      白发少年豁然抬首,视线如刀般射向空中的咒胎。他再次单手结起咒印,磅礴咒力以其为中心刮起飓风,将其周围的非术师卷起。

      没有关系。五条悟在心中默念。
      他已经计算过概率与风险。只要控制好这样的咒力输出程度,那些被波及的非术师至多只会受伤,而不至于送命。

      至于那个缠人的诅咒师,有“无下限”咒术防护全身,对方无法突破他的防御,就算硬扛下对方的攻击也不会有问题。
      不论如何,这咒胎的状态诡异,一旦彻底孵化,绝不是普通特级那么简单,他必须先打断这鬼东西的孵化进程——

      一片影子忽而落至身畔。

      五条悟眸光微动,与伺机贴近的术师杀手四目相对。

      刀锋带着冷意朝面门直刺。
      尖锐警报骤然在脑海内拉响,身体快思维一步,已然察觉到危机。

      ——不对!对方手上的咒具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一把!

      然而此刻再想闪避却已经太迟,咒具的尖端刺破术式构筑的“无限”,如慢放一般逼近眼瞳。

      禅院甚尔笑起来。

      之前所有的铺垫都只为这一刻。

      ……室内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

      赤色浓稠的“雨水”挥洒而下,堂内的数千教众却好似对此视而不见。
      在缓缓低沉下去的唱念声中,那自后台走出的青年也全然视不远处的杀意于无物,一步一步向前,来到礼台正中央。

      白袍青年——园田实在盘星教米字旗之下站定。

      下方的教众们的颂歌恰在此时告一段落。偌大会场内,一时之间仅有轻微的“雨滴”声响,以及头顶咒胎缓慢但沉重的鼓动清晰可闻。

      “各位同胞。”
      片刻沉寂后,园田实说,“感谢大家聚集在此,我们即将迎来最重要的时刻。”

      他的声音并不高昂,声调不高也不低,没有科技的辅助,也没有咒术的干涉。
      只是最纯粹的,属于凡人的声音,因此在这个最纯粹的,仅有凡人的空间内,没有任何声响比这声音要更清晰。

      青年将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咒胎。

      胎内的咒灵已全然长成,于空中高高抬起头颅。
      祂舒展开瘦长的肢体,如人类一般在空中盘坐。包裹在外的胎膜正逐渐溶解,与从信徒身上满溢而出的信仰混合,在其身下凝成畸形扭曲的莲台。

      园田实又看向下方的人群。

      他在信徒中看到园田茂的脸。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孔,平常总做出一派温和慈善的模样,但若是剖开这副腹胃胸腔,便能看到钱与权,狡猾与交易。
      这个中年人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对方于他来说,又确实是一个好父亲。

      园田实不再多看,他缓缓抬起手臂。

      “受污染的堕神无法再次蒙蔽我们的双眼,纯净的神明即将于同胞们的祝祷下再次降生。”

      在教众们注视下,园田实做出宣告:
      “这场圣诞将由我等共同见证……”

      众人上方,胎衣剥落殆尽,多蕊、多肢、多目的莲台缓缓绽开。

      “新神”座下的莲台徐徐转动,污浊的咒力如瀑般沉降,眨眼间便云卷海浪般荡开,将下方信众齐齐吞没。

      “——天元大人!”

      “天元大人没有放弃我们……”

      “天元大人终获新生……!”

      浓黑的咒力之海中,信徒们的欢贺山呼海啸般响起。

      2005年12月24日,星期六。
      ??:??

      超特级咒灵“天元”诞生了。

      ……

      “……哦,看来是顺利降生了。”

      星之子之家大门外,部分嗅觉更加灵敏的鬣狗早已满载而归。
      最先撤离的男人顺着正门处延申出的阶梯一步步走下,逐渐远离混乱的最中心。

      一直走到边缘,黑市仲介人孔时雨这才点起一支香烟,回头看向盘星教总部。

      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晴空一片,如今却完全看不出半点晴朗的模样。不知何时聚集而来的阴云笼罩在建筑上方,诡异模糊的咒灵虚影跨过房顶的遮拦,投射在半空中。
      种种异常却都被提前布下的“帐”遮掩,隔着“帐”的分割线,内部与外部完全成了两个世界。

      在仲介人的身边,有人轻声笑起来。

      “借众多非术师的信仰,居然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成功滋生出这样超出规格的咒灵……呵呵,果然世事无常,世上总还有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孔时雨没接话,只默默吸了一口烟。
      借着烟雾的遮掩,他将目光投向出现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这对他而言并不是一张生面孔。

      这几年间,孔时雨与面前叫做虎杖香织的女人颇打过几次交道。
      对方最初似乎被家庭牵累,多在仙台附近活动,也未作出什么惊天地的大事。近一阵子,则见她将阵地转移到了东京,与他这样的黑市仲介接触的动作也逐渐大起来。

      关于对方改变行为的理由,孔时雨并不打算多问。

      限于自身的职业,孔时雨日常所接触的人理所当然的,绝大部分在社会与道德层面上都称不上是什么好人、善人。
      而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中,也总有些是本能会给他警报,尤其危险的类型。

      号称术师杀手的禅院甚尔看似凶狠,孔时雨却清楚,那家伙是只吃饱后就懒得主动伤人的老虎。
      他能在初次工作后,就被对方半勒索半威胁,领这大肚汉活阎王去高档餐厅请他吃饭,这些年间,也能偶尔点评两句对方的私生活,甚至关心一下其独生子——禅院惠的状况。

      在甚尔的场合,这样做不会有什么危险。但虎杖香织却不同。
      孔时雨绝不会对虎杖香织有半点探究的想法,更不会在对方的私生活领域多嘴半分。哪怕他其实知道,对方有一个年纪和惠差不多大的儿子。

      这是曾经身为刑警,如今却做着世所不容脏活的仲介人的保命之道。

      孔时雨没有吸第二口烟。
      他从怀里掏出烟盒,将手里的烟按灭在里头。

      “真想不通。让这样的咒灵诞生,对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好处?”

      “该怎么说才好,也许在信徒们看来,这确实是一种救世之道吧。毕竟,这可是被信徒们奉为‘天元’的咒灵啊,没准真的能够颠覆整个咒术界呢。”

      “……哈哈,那可真是不敢想。”

      颠覆吗?或许是吧。

      但这颠覆却不见得是因人造的咒灵天元而起。
      所谓救世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要孔时雨来说的话,盘星教不过是一介无甚出奇的民间组织,虽说有一个自称来自未来的领袖园田实,但那些描述未来的“预言”究竟有几分可信,也得打上一个问号。
      就算现在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咒术界若当真想要将其连带这新生的咒灵一并铲除,也并非什么做不到的难事。

      反倒是今天这几个计划之外撞上门来的高专学生,对未来的影响或许还更大一些。

      刚见到“六眼”和“咒灵操术”,还有他们身边的少女时,孔时雨已经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他本来还劝说禅院甚尔他们不过是园田实请来护卫之一,以对方支付的薪酬来衡量己方的出力程度——“咒灵操术”和那生面孔的女孩倒也算了,“六眼”的小鬼可不是一般的难对付,他大可不必当真和对方正面碰上。
      对他的劝诫,术师杀手头也不抬、眼也不眨地胡乱应和一通,显然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看来,倒是真的让这暴君成功除掉了对方。

      ……所以,这个时代的咒术师们没有“六眼”了。

      孔时雨心想。

      男人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痉挛般微微抽动,又有些后悔太早掐灭了香烟。

      一个时代的最佳稳定材料就在这里被扼杀,不知道有多少诅咒师要因这一消息而雀跃。
      刀口舔血的疯子们若要狂欢,少不了要叫无辜者流血。社会秩序的崩溃与治安水平的跌落不可避免,混乱的景象仿佛近在眼前。

      但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盘星教并不少付他们一分钱。世道乱起来,像他这样的人只会赚得更多。

      知道这些就够了。

      仲介人止住思绪,又看了一眼盘星教上方,随即将目光移向与建筑正反面的方向。

      在“帐”隔绝的范围外,距离他和身边的虎杖香织不远处,几个身穿西装的男女正向这里张望。
      其中一人举着手机,恐怕是与上级通着电话,寻求指示。其中最年轻的女性上前两步,试探地将手放在“帐”上。

      她伸出的手被拒阻在外。

      孔时雨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在这样近的距离,他能够看见外头男女的举动,对面的人却视对“帐”内的他们视若无睹。所谓“障目”,说的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况吧。

      “‘窗’这次动作还算迅速。”
      作为布下“帐”的本人,虎杖香织也跟着投去视线,饶有兴致地点评,“不过就算现在赶到,也基本没有可能进入探查。毕竟,这层‘帐’的筛选条件就是只允许非术师进入。”

      “窗”所属的辅助监督虽说不及真正的咒术师,但大多也都是至少能够“看得见”的人。
      这样的辅助监督们介于真正的常人与能力者之间,身上携带的咒力总量微薄,却也要多于普通非术师,因而会被设有条件的“帐”拦在外侧。

      不过就算一时拦住咒术师们,暴露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待新生的咒灵稳定下来,盘星教迟早会主动向外界公布其存在,并且必然将要剑指坐镇在东京咒术高专地下,薨星宫内的那位天元大人。

      孔时雨忍耐了一会,到底还是没能耐住躁意。种种针对未来事态发展的想象在脑内盘桓不去,禅院甚尔迟迟不退出战场来此汇合,也令他有些心烦。

      男人妥协地从口袋中翻出烟盒,点起了今天的第二支烟。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黑市仲介人吸入一口烟雾,神色舒缓了些许,“尾神婆婆为什么执意要杀掉那个女学生?动了她,之后会有麻烦吧。”

      “这个啊。恐怕是因为她听了园田实的‘预言’,认定那女孩会对她有所威胁吧。”
      虎杖香织又笑了,这次她的笑容比之前还要更添几分真挚,甚至像是很真心实意一样,“像她这样操弄灵魂、亵渎生死的人,往往最不信命运,却又最害怕命运。”

      女性术师意有所指地说:
      “所以她在听了园田所说的那些事,得知自己将会死于那女孩之手后,就认定那是她的命运、她的未来,又因此想要提前避开它,抹掉它。可是……”

      可是这种选择,谁说不会是另一种噩运的开端呢?

      ……

      磅礴的咒力在建筑内肆意炸开。

      头顶高悬的天花板在下方术师们的冲突中被撞碎了一角。碎裂的砖瓦建材落下,一两个运气不佳的非术师也随着瓦砾一起自塌陷处惊叫着跌落。
      除去仍捏着数珠默念咒文的尾神婆婆略微抬起眼皮外,在场的另外两人全然对此视若无睹。

      自上方漏下的古怪歌声没有了墙壁的阻隔,越加清晰地传入耳中。

      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歌声渐止。

      与此相对的,双方咒力的碰撞则一刻不歇。

      久我幸在损毁的礼堂内奔跑。
      她翻手牵起地面与墙壁,在空旷的场地中制造出掩体。又迅捷地向后方移动,与危险的对手拉开距离。

      身上的黑色水手服破碎了一片裙角,那是最初交锋时被对方的咒力搅碎的。
      衣物之下,腿脚手臂上挂有细碎的伤痕,那些痕迹正在快速被修补,细胞的再生与填充抹平创口,只留下一缕缕淡淡的热气。

      单看现在的模样,她多少显得有些狼狈。

      隔着一层扬起的飞尘,后方的人轻轻“咦”了一声。

      “……反转术式?”

      久我幸不言不语,并不回答对方。

      本来,对面的人也并不需要她的回应。
      烟尘之后无声地显出一道人影。白发咒术师面无表情出现,他先挥动了一下手臂,驱散阻碍视野的尘土,随即忽然拧起眉,又张开五指,在眼前虚虚握拳。

      这具肉//体自彼岸被唤醒,然而原主人的精神与灵魂却未曾在此栖息。
      对于降灵术使用者来说,只复刻□□信息是施术时必须施加的一道保险。然而在此刻,这一保险措施却造成了一些额外的困扰。

      存留在肉//体信息中的战斗本能已然被调动着重新活跃,与肉//体共存的生得术式的使用与掌控,却仍然需要一个过程。

      “无下限”咒术与“六眼”——在这两者之间,很难说是哪一个要更难控制一些。

      诅咒师动作微滞,不动声色地尝试唤醒身体的自然记忆。与此同时,久我幸在破裂的墙壁后勾起唇角,单手结起咒印,食指微微曲起。

      天顶上的吊灯连同那一片墙壁轰然坠落。

      诅咒师向后抽身闪避,却不防有一片影子飘然撞入怀中。
      影子黑色的长发被气流吹得散乱,让人眼花缭乱。飘然落下的少女向前倾身,仿佛要将自己整个嵌入对方的胸膛。

      自动施术的“无下限”咒术将她隔绝在一拳之外。久我幸抬起脸,对上对方那张令人熟悉的脸孔,她视线停顿片刻,然后忽然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动作却与这个笑容没有半点关系。

      久我幸无视那层好似不可突破的阻力,径直朝诅咒师探出手。
      在偷窃而来的“六眼”视野中,她的动作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聚合咒法的施术对象被指定为自身,于是与“无下限”接触的手臂忽而随着空中荡开的波纹而扭曲溶解。

      自动运行的咒术判定受到干扰,“无下限”不会抗拒本就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少女纤长的手指缓慢而奇异地穿透那层阻隔在两人之间的术式,指腹无限靠近,最终如鸭羽鹅绒般轻轻扫过男人眼侧的肌肤。

      诅咒师神色大变。

      卷携咒力的拳当即落下,久我幸却已率先曲指。
      她的食指抚上“五条悟”的眉角,拇指则落在对方鼻梁一侧,姿态好似极亲昵一般顺着眼眶的轮廓轻轻划过。

      “打破平衡的‘六眼’,与生俱来的天赋。”
      久我幸更加贴近面前的冒牌货,笑容满面的问,“现在是你拥有这一切,你的感想如何呢?”

      仅靠获得□□信息,就妄图驱使“五条悟”这个人物吗?

      别开玩笑了。

      那家伙可是天才。

      聚合咒法再次悄然发动。

      葱白手指化作细雨、化作尖针,皮肤与皮肤融为一体。骨肉则生生挤入诅咒师的眼眶,血肉如泥浆般将那只虹膜透亮的眼球裹挟。

      “你做了什么——?!”

      被“异物”融入的男人面露惊惧。他的视线向下,落在怀中少女仰起的面庞上。

      在那张过于白皙的面上,有一双照不进光一般沉黑的眼睛。

      与其对上视线的诅咒师在瞬间明悟:
      这是一双绝不可能出现在普通的咒术师身上的眼睛,那分明是一双和他们……和他,和尾神婆婆,和许许多多诅咒师都相似的眼睛——

      “你在害怕什么?”
      黑色双眼的主人忽然开口问。

      她的声音骤然沉下来,原本装饰在嘴角的笑容不见踪影。
      而一旦失去了这点遮掩,惯常伪装出的和煦便霎时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漠然冰冷。

      久我幸不自觉地皱起眉。

      面前的人用着这张面孔,却对着她露出畏惧神情,实在叫人心生不快。

      她搅动手指,绷紧手臂,反转自己的术式缓缓将重塑的血肉逆向拔出,向外牵引。
      溶解又再次塑形的血肉在眼眶中发出令人不愉快的挤压声,却因术式的缘故而不叫人察觉疼痛。

      “可以请你不要用这张脸做这副表情吗?”
      幸彬彬有礼,重新在脸上挂上笑容,“因为这样……真的很碍眼。”

      重新成型的两指之间扭搅着殷红血肉,术式带来的关于“你我一体”的错误认知在此刻消解。
      诅咒师终于发出迟来的惨叫,可使用着“五条悟”的身躯做出这样的举动,反而令施暴者下手更加狠戾。

      黑发少女猛然拔出手指,同时生生将对方的右眼从眼眶中整个拔出!

      她轻描淡写地甩掉手上沾上的血污,低头看向手中那颗连着神经、挂着血肉的眼珠。
      在脱离施术者身体后,原本瞳孔覆着的蓝一层层灰化褪去,逐渐变回诅咒师原本的灰褐色眼瞳模样。

      久我幸略带失望地叹息,在诅咒师的痛叫声中,随意将眼珠碾碎在指间。

      “假货就是假货。”

      淡淡的感慨消弭在空气中,幸撤去咒术,身躯与男人分离。

      她一跃跳上破碎的墙壁,抬头看向上方的空间。

      入目先是端坐扭曲莲台上的类人咒灵,污浊的咒力雨点般落下,将视野染得灰蒙一片。

      随后,那片灰色被一道光亮刺穿。
      劈开雨雾占据整个视野的,是一抹分明的白与蓝。

      ‘悟’。

      幸张开口,无声地念出对方的名字。

      在她唇瓣相触的瞬间,上方的人似有所觉,垂下头来。

      苍蓝色的眼瞳与另一双沉黑色的相对,久我幸难言的失望忽然平得以平复。
      在那双眼中,她甚至还看到些许尚未褪尽的浑浊,即便如此,仍然远胜过没有灵魂的拙劣仿造。

      片刻的交汇已足够此刻信息过载的“六眼”把握现状。

      五条悟原本对准某处的手臂猛地垂落。
      结起咒印的指锋矛头调转,连空间似乎也被吸入的闪光骤然亮起。少年神经质地睁大双眼,嘴角扬起疯狂的笑容,已经微微凝固的血液渗入口中,尝到点点腥味,反而更加助长这份难以言喻的激昂。

      ——术式反转·赫!

      不可阻挡的红光炮弹一般射出,不带半点犹豫地径直轰向下方的另一个“自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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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工作变动忙得快死掉了 这本暂时没有心力继续,会解v返点。之后也许还会继续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