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妄》由何

62、第六十二章 “阿玖

　　“阿玖，我想我还舍不得，之后那么久都要见不到你了。”

　　“常玖，我，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其实姐姐一直都有在想你…对不起我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你，但我真的也尽力了常玖，我真的想要留住她，我……”

　　“常玖你看着我，你别这样行吗，我求你了你别这样！”

　　“葬在南方，姐姐自己选的位置，如果可以，她说她想留在蓝州。”

　　“她说她自己很早就发现了，是她上山住寺庙的前一段时间，那时候我们好像是马上毕业的状态，她一个人考虑了很久，没有告诉我她在想什么，我猜的，或许是她从来就没有选择过治疗，又或许不是…”

　　“这个，你还记得吗，姐姐当时要我还给你，你又要我丢掉，你不知道这个，姐姐不让我告诉你，本来是一对的戒指，她给我的时候只有一个，我问她为什么，但我觉得她像是对着你说的，她说，这是个秘密。”

　　秘密，要你站在贫瘠的土地，仰望逝去的白云，才会发现，被藏在那里。

　　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可能过去了好几天，几个月，或者是几年，抑或者是几小时，几分钟，反正天是黑的，反正我还活着，此刻正坐在自家的地板上，就是放常念惜和玖思景的书架下面，手里捏着一个相框，试图将它从后面拆开。

　　东西很旧了，铁丝不好掰，想要完好无损的拆开相当费时，不过没有关系，我现在剩得最多的就是时间。“咔哒” 最后的铁丝松了，手上一抖相框险些掉下去，我用双手紧紧护住，只是突出的小块铁丝尖在手心上浅浅划了道血痕，我没有管，轻轻揭开挡板，“咚咚咚咚…” 仿佛听见自己心跳加快，从里面掉出来一个银色的戒指，同我现在手上戴的这个好像，是一对的；我没有捡，将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万分小心的拿起里面的照片，两张，一张大的一张稍小，大的边缘泛了黄，小的一直被大的遮住，没有任何影响；泛黄的那张是小景惜同她妈妈的合照，另一张，在黑色的天空，像是站在某个山头，边角像是映着路灯的暖光，有点糊，处于正中心的，上方是盛放的烟火，像是要点亮整片天空，像是要…点亮我…这是我吗…在什么时候…哪一年的十月六日…是一切我们正要开始的时候…这会是我吗…是过了多久，为什么现在就结束了呢？

　　“砰！”

　　这应该不是我的心跳了，回头对比了一下被相当暴力打开的门，我还是觉得很幸运不是我的心脏炸了，或许上天已经剥去了我拥有情绪的权利，所以才会面色平静毫无波澜的注视着严傲棽不顾形象的冲过来，双手捏着我的肩膀，用力到我能感受出她在颤抖，杜吟桉跟着站在后面，一句话都不说。这很令我疑惑了，两个人大半夜莫名其妙闯进我家，还用一副难言的表情盯着我看，我甚至看着严傲棽紧咬的唇渗出丝丝血色，“傲棽？”

　　我很小心喊她名字，她低下头隔绝我的目光，我开始觉得无措，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呢，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手掌猛的一缩，随后便传来刺痛感，我眨眨眼也低下头，手心上一道鲜红的伤口，贯穿整个掌心，正冒着血珠，地上有衣服上也有，形状像缩小版的烟花，只是一滴一滴清透的泪水浸淡了色彩，打破为了美好而编织的幻想，严傲棽哭了。

　　“傲棽…”

　　我想我以前也见过她这个样子，在妈妈墓前，她会揣着手看着她，同常怜明讲一些近来发生的事情，即便面对的是一座残坟，她也会不厌其烦的来了一趟又一趟，通常上一秒还有轻轻的笑声，下一秒泪水就落到了她在的这片土地上。像现在这样…不像现在这样，她好像，很难过却极力的压抑难过，很痛苦直到像捧不全的水从喉底叹出声声撕裂；如果是我，即便不是我，我想我开始觉得愧对了。

　　“对不起，傲棽。”

　　她仍旧不说话，杜吟桉将提着的医药箱放在她手边，然后退了出去，留严傲棽一个人捏着我的手，止血，缓慢擦掉血迹，消毒，包扎。

　　她说：“去医院。”

　　“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不严重的。”

　　“去医院。”

　　“算了吧，现在很晚了，真的没必要，我想我…”

　　“常玖！”

　　“刚才我按门铃敲了六分钟的门你没有任何动静，我很担心你，我真的很害怕，你知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你一直不接，你妈妈走的那一年拜托过陆契要照顾你，让你活下去，直到我在常怜明面前见到你的那一刻，这也就是我的义务，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给你起这样的名字吗，是为了你啊常玖，要你爱你自己啊！我理解你难受，但我们能熬过去的好吗，要相信都会好起来的，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常玖，你别伤害你自己好吗…”

　　都会好起来的…

　　我亲眼看见她眼泪掉下来，握着我的手不松，即便她对我好像有误会，我并不觉得难受也并没有伤害自己，却仍能给我一种负罪，我发现我只活了二十四年，却能对我遇到的每一个想要我好的人感到惭愧，愧对严傲棽，愧对杜吟桉，愧对张耀祖，愧对陆契，愧对苏冉，愧对常怜明，抑或者是…景惜；我承受不起，我真的承受不起，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活着就好，这份爱属于我或者说是寄托于别人才属于我，高高悬于我头顶，有时候巨大得像座山能让我只在阴影里都觉得窒息和惶恐，有时候想到像天上看见的星星，若隐若现让我徘徊在患得患失间；我不是故意这样的，我知道这是为了我好，我都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失望的。

　　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到像茫茫大海中的一滴海水，没有钱没有很出名没有买房子，没有很高的职位没有什么朋友甚至没有家人，被扔到人群里就自动融为一体了，注意不到我也不会找到我，我本该虚耗接下来不断重复的余生，只有我自己，是连死亡都会悄无声息的落在无人知晓的一角，这样我的一生会是无亏无欠，我不需要觉得自己对不起谁，我自己能承担自己的后果；可是我有遇到在意我的人，哪怕很少哪怕只有一个哪怕…她死了，那么以上所述便全部不成立，我没办法以自我为中心抛下他们不谈，因为自从我被看见的那一刻我的人生便不是属于我一个人走的，承担的后果便不只有自己的后果，是我在荒山被常怜明注意到被她抱起来的那一刻，我的命不只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所以即便我痛苦，可以忍，我难受，可以熬，那些不断催促我想要离开的念头被扼杀在她面前，真真切切的让我知道死亡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可怕在我是被她留下来的那个，她的情感她的余念她的记忆，她所经历过的一切的起始因果，并不是全部化为零，是寄托，是转移，转移到站在她坟前无言以对的我。

　　无论如何，比任何人都清晰的意识到，我，得活。

　　我想我能理解严傲棽的感受，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但我确定她理解不了我，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当然，我不奢求有人能理解我，我也不认为有人能治好我，如果保持现状只能被定义为行尸走肉，那我宁愿被封锁。

　　“傲棽…对不起。” 请原谅我没有泪水只能看着你哭。

　　她揪起我带血的衣服，吸了吸鼻子，用掌心试图将渗进布料的血渍擦掉，“你这几天都别去上班了，我让顾舒池给你个长假，你也不准一个人住在这里了，搬到我那里去，如果你不想看见我，你也可以借住在杜医生那，直到一切都过了为止，你能重新开始生活为止，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了，常玖。”

　　“我知道，我会的。”

　　严傲棽不再说话，低头收拾残局，我直起腰目光越过她，恍惚看见景惜站在灯光下，像平常我见到的她那样，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注视着我，不，不对，不是我，是不小心沾了点血的小照片，还有那个地上的戒指；我看着她，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我会赶在太阳升起的时候，赶在余生所有的春夏秋冬，再送她一次，这一次，她或许不会再拒绝了。

　　不记得现在是几月几日几时几分了，总之，我又去看了她一次，很遗憾我好像还从未带她去见过妈妈，或许她们已经见到了，当然，还有苏冉，她们应该会相处的很好；噢对了，我还给她烧了本书过去，是我很早之前买的一本，叫《白日》。

　　四月九日，第二个月春的第九天，晴……算了算了，或许是她给她自己选了一个好日子呢，我还应该替她开心一下不是吗，至少，也不算得上是太晚。

　　景惜……

　　本来是起雾的天，云层很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的太阳，恍惚间就接近了黄昏的点，橘黄色却仍能染遍半边天将白云都照得清透，时间像是被暂缓被延长，像是一场漫长未尽的梦，将终；是我回到家的时候，都未散去。

　　看来老婆已经回来很久了，简单的饭菜摆在餐桌上，没有冒热气，她趴在阳台上瞧着另一边天的晚霞，我慢慢走过去抱住她，想靠得更近一点，我听见她轻笑，“不是在休假吗，你今天回来的好迟，你那个主任又让你去加班了？”

　　“嗯，发生了什么吗？”

　　她转过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没有，我只是有点想你了，那你有发生什么吗？”

　　我认真看着她的脸，点了点她有些花了的口红，一时不清楚我应该叹气还是应该笑，只是过了一会儿。“施清，我见到了一位老朋友，真的是很久之前了，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她，她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当时…”

　　我停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面前的人，“就这些吗，结束了？”

　　她哼笑着仰起头看向窗外，长发垂到腰间，阳光的余晖好像只偏爱她，洒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她将眼睛眯起来，“当然没有结束。”

　　“那还有什么想说的吗，或者是你还记得什么？”

　　“不记得了。”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就不指望患者还能再说些什么，但是她不一样，常玖，她不一样；我看着她拍了拍衣袖起身，将一本纯白封面的书放在沙发上，缓慢往外走，直至门口，我叫住她。 “常玖！”

　　“…你要去哪？”

　　她打开门的瞬间，夕阳像是个迟来者照亮这个房间，像是扑进她的怀抱周身都染上深橘色，她回头留下淡淡的笑，“别担心，谢然，谢医生，把这些当做一个未尽的故事就好，不用担心我。”

　　“只是出去走一下，她还在等我，赶在太阳还未落下去的时候。”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