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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凉州曲(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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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符睁开眼睛,因为睡的过久,脑袋还很昏沉,透过窗纱看向外面,天已经黑了,大概是晚上八九点的样子。
又虚度了一天。
灵符看了一眼手机,心里感到沮丧。每次她从午睡中醒来,发现外面早已经天黑,而手机毫无动静,她都会有这种感觉。
好像被世界抛弃了一样。
啪的一声轻响,房门推开一半,客厅的光线投射进来,妈妈背光看她,“几点了还睡?我下班回来饭都做好了,吃饭。”
“哦……”灵符懵懵地反应了一会儿,起床走出去,看见桌上摆满了饭菜,不像母女两人的晚餐,倒像是要来很多人似的,“妈,今天怎么回家吃饭呢?”
灵符的妈妈在一家餐厅打临时工,一般是管饭的,而且因为排班的时间很乱,她总是要到夜里零点以后才能回来。
今天有些反常。
妈妈在她身边坐下,拿起碗筷,“我不回来你怎么吃饭啊。”
“我自己会做。”灵符说,“我在外面打工的时候,饭还是做过的。”
“你会做什么饭。”妈妈笑了笑,招呼她快点吃。
灵符夹菜放进嘴巴里,不知道为什么,舌头尝出味道时忽然就很想哭,好像很久很久,都没有吃过妈妈做的饭似的。
灵符背过去使劲挤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压抑莫名产生的怪情绪。
“妈妈。”灵符恢复正常说,“我明天去找个班上吧。”
“干什么?”
“上班啊。”灵符扒了好几口饭,“感觉跟社会脱轨了一样。”
“你急什么,现在外面哪有正经活。”妈妈说,“像我干了几十年,退休才领一千块,根本不够生活。你去考个公吧,退休了领的多。”
难道是我不喜欢吗?灵符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只说,“考不上嘛。我就想找个跟你一样的体力活,不想动脑了,太累了。”
“那怎么行?”妈妈放下碗筷,“你要是学习不好也就罢了,可你学的那么好呢,那时候——”
“妈。学习怎么样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别对我期望太高,我只是个普通人。”
“你小时候可不这么说。我还记得你那时候最喜欢一个公主呢,叫什么来着,那个李世民的姐姐。”
灵符没有回答,但她想起来了,是平阳昭公主。
她在旧唐书上读到平阳昭公主的传记,自叹弗如时,年纪刚好与这个人的总寿命一样,只有二十多。
等等。灵符顿住,二十多岁在妈妈眼里也是小时候吗?
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
灵符努力地思考,感到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就差临门一脚的紧要关头,脖子上忽然一凉,被人碰了一下。
脑海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溜走了。
原来是妈妈的手在灵符衣领上来回抚摸,“怎么搞的,这里都弄破了。等我去拿针线盒。”
灵符回神,低头观察,没在领口发现什么破洞,但还是说,“算了吧。改天我买件新的。”
妈妈去了卧室,声音闷闷的,“你现在不挣钱,省着点儿花。”
没一会儿工夫她拿着针线出来,搬了一把凳子坐在灵符面前,“我几针就给你缝上了,不耽误事儿。”
灵符高高地仰起头,感到针线好像在自己的皮肤上来回拉扯,但因为丝毫不痛,她觉得那是幻觉。
“好了,好了。”妈妈凑到灵符颈边咬断了线,塞了一面化妆镜给她,“你看看缝的咋样?”
灵符看向镜中,拨弄衣领寻找缝线的地方,却发现衣服上到处都完好无损,反倒是她的脖子……她疑惑地抬起手抚摸,触感凹凸不平。缝合线竟在脖子上!在她的肉里!
“妈!为什么缝——”
灵符越过镜子去看妈妈,那里却空无一人,她心里不由一慌,“妈?”
“这么大的人了,还老是妈啊妈啊的,你什么时候能长大?”
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灵符猛地回头,就见餐桌边不知何时竟坐满了人!所有人都在安静地吃饭,感受到她的视线,沉默着看向她。
可更加奇怪的是,这些穿着古装的人灵符全都认识,陈夫人,牛氏,董卓,贾文和,王福,春云……她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只除了最中间的那个。
灵符看向他,感到血液都要凝滞了。
此人月披星巾,霓裳霞袖,十绝灵幡,仿佛身着某种道教法衣,打扮十分隆重,身姿俊逸仪态非凡,好似能通真达灵,颇有神仙气质。
可若仅是如此,灵符还不至于惊恐,但他分明没有头,颈项上原本该是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唯有一道平整的切口,切口里既不见骨骼,也没有血肉,而是飘逸着雾气,颜色如同黄土。
灵符浑身绷紧了,“你是谁?”
无头道人将身体转向灵符,定了半晌,伸手在空中一取,得来一只小碗,一联黄纸,他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小碗里的东西,在黄纸上一挥而就。
灵符以为他想用写字的方式交流,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引颈去看。
她迈开步子,无头道人就将两手拢进大袖之中,有条不紊地掐诀结印,待灵符走到跟前,咒印结成,刚好生效。
灵符刚刚看清那黄纸上并非写字,而是朱砂画符,眼前就明光一闪,符箓无火自燃,灰烬一丝也没有遗漏,全都落入一只空碗。
道人一手托住空碗,一手挥袖从碗口拂过,碗底清水涌出,仿佛连接甘泉,转眼添水半满。
灵符心道不好,不知这是什么邪术,总觉得中招不好,于是旋踵便走。
无头道人却出现在她必经之路上等着,劈手掐住灵符两腮,将符水一滴不剩的强灌进她嘴里。
“呕——”灵符下意识干呕。
道人堵住她的嘴,并指点住喉骨,将符水全部引入腹中。
*
“啊!!!”
汉人文官凄厉的惨叫将马超吵醒。
马超挠着头走出他亲手搭建的简陋窝棚,“鬼叫什么?”
汉人文官跌坐在地上,指着一旁裹尸的锦缎,“她她她……”
马超默默望天,缓解了一下想要一刀把他砍翻的心思,他现在毕竟还需要一个干活的人。
忍了半天,那文官还没挤出一个屁来,马超走过去将他踹翻,“闭嘴。”
文官被踹的翻了个跟头,一骨碌滚进了亲手挖掘的土坑。这里原本是为了埋尸挖的,此时倒正好成了堡垒,狭小空间更能给他安全感。
他趴在土坑边上看着马超走向那具女尸,心里又怕又期待,祈祷那女尸最好能再动一下,把马超也吓个半死。
马超掀开裹尸布,整个人顿住,因为不期然撞上了灵符漆黑的眼睛,看见那里面不是死气,而满是茫然。
转念之间马超不能判断,她这是活了还是不能瞑目?
于是马超伸手取出她压舌用的铜钱。手指碰到她温热的口腔,瞬间就有了答案。
灵符嘴巴里全是金属的味道,嗓子干的冒烟,不由吞咽了一下,就差点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这动静使得不远处土坑里传来一阵躁动。文官两股战战,恨不能打个洞钻山而逃。
他对天发誓这女人昨天定是死了,脖子割开一半,披发沥干了血。为了防止她死后化作厉鬼索命,他心甘情愿接受马超的差使,愿意挖坑把她好好安葬。
可一夜过后她竟然活了?怎么可能?脖子都断了竟然能活?她是人吗?还是妖精鬼怪?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灵符因剧烈干呕而翻过了身,此时面朝土地,只能在她的裹尸布里蛄蛹,“放我出来。”
马超把刀插到扎绳底下,却不急着割断绳子,慢悠悠问,“你是谁?”
灵符费力地仰头看他,姿势就像在做小燕飞,坚持了没一秒趴回地里,“我是陇西人董符。你是谁?”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马超挑断扎绳,像剥洋葱一样把她解放了一层,“那日我到山下,遇见了三个行人,有个婢女叫做春云的,委托我解救她家的主人董符,看来就是你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先死了,在你出现之前。”
“可要是没有我,你哪里还有全尸,早就被大火烧成灰了,便是能复生也得有尸体才行。你说是不是?”
灵符默默认了,“多谢……恩公。”
虽然听起来确实很爽,但……马超挖了挖耳朵,“叫的我好像半截身子快入土了。我是扶风人马超。”
灵符说,“你的名字我记住了,改日一定报答,请你先放我出来吧,我手脚都麻了。”
马超剥去她外面的第二层,“你准备怎么报答我?我现在就有一样想要的东西。”
灵符扭头看他,心想不会要以身相许吧,身为一个现代人,她实在有些抗拒。
马超扳着她的肩膀将她翻面,两人面面相觑。
灵符坦荡地打量了他一会儿,心想,长得帅也不行。
马超在她身边盘腿坐下,双手一拍大腿,“死复生你是如何办到的?把诀窍教我!”
“……”灵符自己还没有理清呢,只好糊弄说,“这就像蜉蝣一日,人生百年,天性如此,实在说不出什么诀窍。”
马超胳膊肘在腿上,手指在额角一下一下地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灵符趁机在裹尸布里活动,感到身上的束缚已经逐渐松动,正待挣脱出去,却感到身上一紧。
马超一手攥住锦缎的两个端口,一手抽出一柄巴掌长的花格匕首,跃跃欲试道,“不如你配合我,我们一起研究一下。”
“……会很疼。”
“我轻点儿。不疼。”马超说,“这刀很快的。”
“万一这次就不行了呢?”总不能看广告复活。
“试一试才知。”
匕首的寒光擦过灵符的眼睛,灵符闭上眼睛,“不如我以身相许吧。”
现在能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