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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凉州曲(11) 山脚下的城 ...

  •   山脚下的城池今日开市,进城的道路上车马不绝,行人如织。

      灵符有马超的坐骑代步,居高望远,一眼看见了城门楼下的景象。

      两列持铩门吏正在对进城的人进行逐一盘查,他们声严色厉且十分谨慎。

      每个进城的人都必须向门吏出示两样东西,其一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竹节,相当于身份证明,其二是一支单独的木简,被称作私传,是出远门的说明,写明所携物资和出行目的。

      灵符原本就没有这两样东西,但此前她是贾文和的随行,现如今情况不同了。她回头去看驴车,又发现新的问题,那上面装满了赃物。

      马超注意到她的眼神,打了个哈欠,从车辕上跳下来,散步到她身边,“下不了马了?”

      灵符抬眼望天,利落地翻下马背,小声问,“咱们带着这些东西能进城吗?”

      “为何不能?”马超往四周的树林里看,好像在寻找什么,“最差不过是被他们盘剥,交上一笔巨税。”

      “得交多少?”

      “说不准,这些人连难民都要搜刮干净。”

      “不行啊,至少得留下路费。”灵符道,“我身上已经没有钱了,也没有身份证明。能不能不进城?”

      马超左右看了看,眺望远处,判定了目标,“可以,我们从西面绕过去。”说完牵起缰绳,驱打青驴,拐上了林边的一条岔路。

      灵符紧跟着他,回头看着乡野的行人们继续流动了下去,毫不在意他们,于是松了一口气,“这就好办了,绕过苍松、张掖、鸾鸟,我们就能抵达姑臧,到时候我就可以请人去找贾文和出城来接。”

      马超顿了一下,看着灵符的嘴巴,半晌开口,“看不出来,你对凉州的地理居然很了解。”

      两个人又走了一会儿,岔道深了,就比刚才的路狭窄了很多,马超撞上灵符的肩膀,忽然抬起手臂环住她,手指在另一侧的肩头,缠绕她颈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配合着逐渐幽寂无人的环境,阴恻恻道,“但是你显然对我不够了解啊。”

      灵符眯起眼睛,默默地将右手扶在刀上,弹指拔刀出鞘,露出一截清光。

      马超哈哈笑起来,右手松开灵符头发,从她肩头滑下去,按在她想要拔刀的手背上。并没有看出他如何使劲,但灵符确实拔不出刀来,用力到手都有些颤抖,刀却纹丝不动。

      “你想做什么?”

      “如果不进城采买粮食和淡水,马又吃不到草料,无法好好休息,我们是到不了姑臧的。”

      “必须进城?”灵符皱眉,“那你干嘛骗我来这里?”

      “你也说了,你没有身份证明,我又不想交税。”马超说,“所以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需要委屈你一下,反正你就算被切成八块也不会死,等进了城我就把你重新拼起来。”

      “马超——”

      灵符话没说完,感到颈边某个位置被狠狠按压,只是一瞬间的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马超把完全失去了意识的灵符抱住,免得她以头抢地,而后对着路边一株柏树喊,“马岱,出来干活。”

      只听得树叶簌簌而动,柏树下的灌木丛自正中间被向外推开,好像一道柴门般,露出掩藏在后面的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具棺材。

      棺材朝着岔路上挪出来,停在驴车旁边,一道人影从棺材后面走出。

      人影肤色黧黑,但眉目清秀,身高体型年纪都与马超相仿,穿一身暮云灰的衣服,站在马超面前就像是他的一道影子。

      马岱并不说话,伸手指了指灵符。

      “她是我的未婚妻。”马超让灵符靠在车轮上,起身拍拍手掌。

      马岱的眉头紧皱在一起,仿佛十分生气。

      “我没有强迫她,我救了她的性命,她自愿的。”

      马岱脸上怒意稍微减退,这次换上疑惑。

      “那我为什么吓唬她?”马超看他一眼,想了想,“我想她安静一会儿。”

      马超走到棺材旁边,掀开棺盖,伸手进去往底部一推,露出一个容量很大的夹层,“好了好了,闲话少说,还是按老办法处理,把车上东西先藏进去,最后放她,这回有人替你躺棺材了,你与我走路进城。

      马岱最后看了看灵符,开始帮马超搬货。

      *

      “呜呜呜……我就知道……怎么会这……疤痕永远不能……没有嫁人……”

      灵符在一阵朦胧的哭声中醒来,晕乎乎地睁开双眼,还没有看清自己这是在哪里,眼前探出春云和张伯英的脸。

      “醒了?”张伯英拎起桌上茶壶,手一空,直接拎壶出门去了,“我去楼下要些水来。”

      灵符正要说话,脸碰到春云胸前的衣服,整个人被她抱在了怀里,捂的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春云哇哇大哭,“四娘子你终于醒了,那些土匪简直不是人,当真想砍了你的脑袋,你当时一定疼死了。”

      灵符脑子里嗡嗡作响,等春云哭累了把她推开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马超昨天傍晚带你来的,他说还有事忙,把你放下就急匆匆走了。”

      灵符想起这个家伙才不是人,连忙问,“我昨天,呃……你看见我的时候,我还完整吗?”

      春云抽泣着,偏了下脑袋,用手背去贴灵符的额头,“当然了。我跟着马超去见你,却看见一口棺材停在那里,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受。没想到他启开棺材,你就好好的躺在里面,脸色还很红润呢。”

      灵符松了一口气,这个马超,原来是吓唬她的。

      张伯英此时拎着水壶进来,给他三人都倒上茶水,灵符看了看他们问说,“你们怎么没走?”

      “我们想着你也许能活,决定在山下等你,即便你真的死了,也能替你收尸,只有王福回陇西去了。”

      “他怎么走的?”灵符问,“这么远的路,他身上一点儿钱也没有。”

      “还管他做什么。”春云说,“要走就让他走,走断腿了才好。中途要是累死,渴死,饿死了,就是他的报应!”

      灵符便也不去追问,看周围的环境是一家客舍,不由地问,“你们呢,怎么有钱住店?”

      张伯英咽下一口茶水,“我帮马超做事,换了一点润笔钱。”

      晌午过后,灵符一个人在城里散步,走到城门楼下的布告栏前,意外看见了张伯英的作品。

      果真是一手好字,笔势秀丽,墨舞连绵,飞线回绕,仿佛酒醉之中挥笔写就。

      灵符不太懂书法,但大致也能看出他写的是草书。

      但比起出彩的墨迹本身,那纸上记录的内容就显得平庸,不过是扶风马超平息了洪池山羌匪的事迹。

      毕竟是这样的一个年景,关东太平道举事,黄巾作乱,旬日之间天下响应,八州共乱,各地都流传着神鬼事迹,异闻遍野。一伙小小的羌人势力自然就不够看了,所以果然也没有引起注意。

      “真是个爱出风头的家伙。”

      灵符摇着头正要走开,忽然闻见阵阵香风,眼前一暗,就见一只葱白的手伸了过去,揭下那篇文章举在眼前。

      “是啊,边辟之人尚武成风,人不安生,互相攻伐。百姓又怎么能慈悲为怀呢?失去了敦朴忠厚的天性也是理所应当的。”

      循声望去,手的主人是一位很年轻的女性,星眸皓齿,玉貌仙姿,身着浅色内衣,外穿石绿色交领袍衣,套着一件浅云的素纱禅衣,裙摆里环佩叮咚,玉石之声比她的嗓音还要好听。

      注意到灵符在看,她将手中文书交给仆人,将身体转向灵符,两手交握在腹部,转着一串碧绿佛珠,“你不像是这里的人。你从哪儿来?”

      因她话说的高深,灵符一怔,难道她看穿了我的身份?一会儿才小心答道,“我从陇西来。”

      “那里很好,那里离治所很远。还没有受到污染。”

      原来是自己想多了,灵符环顾左右,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道锦缎组成的长长的墙壁,每隔三米,能看到锦缎后面站立着一位高举锦缎的仆人。

      “我还没有出嫁,按规矩不能轻易露面。所以每次出来都不得不带上这许多人。”女人看着灵符,好奇道,“你不需要吗?”

      灵符摇摇头,“布衣百姓中没有这样做的,我还是第一次遇见。”

      女人脸上绯红,眉头朝中间聚拢,动摇了一下,但也只是动摇而已。

      “在这里三年,你是第一个见了我却不跑的人。谢谢你跟我讲话。”女人对灵符行了礼就迈开了步子,两边的锦缎墙壁跟着她移动起来。

      街上的百姓果然如她所说,看见她就远远地跑开。

      她被包围在巨大锦缎中的样子有些落寞,也透着可怜,灵符不由地叫住她,“我叫灵符,也许还在这里停留几天,我住在客舍里,你可以来找我说话。”

      女人停下脚步,回头冲她招手,“你来。你来。”

      灵符再次跑进锦缎的围墙里,女人从手上褪下佛珠,套在她手上说,“我叫法琳,恐怕没有机会去找你,因为明天我就要跟父亲离开这儿,到一座新的城池去上任。如果能够再会,我一定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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