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首刀 ...
-
密林边缘,虬结的古木盘踞如龙,斑驳的光影在林叶间徐徐流淌,交织成一幅苍翠欲滴的画卷。
面庞坚毅的少年脚步飞快地屏息穿行,发出的声响几不可闻。
可对于元婴期的修士来说,无异于在林间光明正大地奔跑,带起的摩擦踩踏声清晰可闻。
整整一柱香的追击后,宫不御忽然意识到了不对。
以他堂堂练气四层妖兽的脚力,居然比不上一个练气三层的人类?
秘境外,同样观察水镜的弟子们自然注意到了这头突兀出现的妖兽。
自它出现在监测范围内,便一路横冲直撞,但凡拦路的,无论是人是兽,是树是石,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撂倒在地,霸道至极。
“你们觉得,它像不像大师兄?”一名弟子弱弱道。
众人闻言,先是不受控制地联想了下,然后忽然浑身一抖,鬼鬼祟祟地朝周围环视一圈,没看到人后骤然放松,急忙做贼心虚地怒斥。
“说什么呢,大师兄龙章凤姿,一只金角兽岂能相提并论?”
“就是,当心祸从口出!”
那弟子被吼得缩缩脖子,识趣地闭上了嘴。
然而这话到底在众人心底留下了痕迹,他们都不由对这头娇小的金角兽多了几分关注。
这一关注不得了,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它跑啊跑啊,忽然间原地进阶,一跃从练气四层飙升到了六层!
弟子们:“……”
弟子们:?!!
而秘境内,叶凡扒拉开浓密的草丛,正巧与一双铜铃大的眼睛对上。
眼睛的主人有一双粗壮有力的爪子,皮毛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头顶一枚尖锐无比的渐变色金角,与记忆中的金角兽别无二致。
四目相对,金角兽嘴角一扯,露出一抹极度愉悦,以至于显得格外瘆人的微笑。
叶凡:“……”
叶凡:“幸会?”
金角兽笑得更恐怖了。
它张开嘴巴,怼着少年的脸发出一声震破耳膜的怒吼。
这气息,是练气六层!
叶凡面色猛然一变,彻底打消了与之周旋的念头,毫不留恋转身就跑。
眼看猎物要跑,宫不御撑起三米高的兽皮大衣,一脚迈出,就抵过寻常人的四倍脚程。
为了这一刻,他耗费了整整半月的闲暇时间,专门去藏书堂寻了一本介绍妖兽术法的秘籍,千辛万苦将这身皮囊的特技模仿的惟妙惟肖,无论谁来,都绝不会看出破绽。
修真界其他剑修知道了,可不得赞他一句天赋异禀!
“吼——”
金角兽特有的吼声震响山林,少年匆忙回身抵挡,声波卷起的气浪狠狠撞在双臂上,连人带树直冲出数百米远。
沿途如地龙翻身,在地面劈开一道赤裸的泥土痕迹。
宫不御舔舔唇,压低身形一步踏出,以更快的速度逼近目标。
脚步声越来越近,叶凡于空中调整身形,在地上翻滚数圈才勉强落地。
他吐出一口血沫,瞳孔熠熠生辉:“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然后转头继续跑。
宫不御对他的小聪明不置可否,盯着他透着倔强与不屈的背影,心中一丝怜悯也无。
两道身影你追我赶,很快再度陷入密集的树木中。
密密麻麻的光斑投射下来,与跃动的人影交相辉映。
叶凡一路将树木拦腰拍断,头也不回地抛向后方,妄图阻挡妖兽的步伐。
宫不御怎会被这等小手段阻挠,额间金角闪过一抹灵光,矫健的身影一个猛冲撞断飞来的横木。
两爪虚握,刺目的灵力漩涡毫不留情地攻向前方。
叶凡毫无反抗之力,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常理来说,练气六层的全力一击,区区练气三层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拦下的,可他面对的是主角,是天道的亲儿子。
宫不御一动未动,静静地等待扬起的烟尘散去。
片刻后,叶凡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单膝跪地,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柄灰扑扑的锈剑,竟是生生抗下了这道高出自身三层境界的攻击。
宫不御从他的目光中,看到了不欲再逃的决心。
境界之差虽难以弥补,却并非无法跨越,叶凡心中豪气冲天,这一击不死,显然给了他莫大的勇气。
宫不御眼看着他吐出一大口血,然后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横剑猛冲而来。
在他面前耍剑无异于班门弄斧,叶凡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再次狼狈地倒飞出去。
“呜哇。”
他口鼻涌出大量鲜血,用胳膊支撑起身体,失败三次后终于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宫不御:“……”
金角兽身上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气息,杀气毕露的眼睛牢牢锁定在叶凡沾满鲜血的左手上。
在那里,食指根部连接心脏的地方,套着一枚平平无奇的银环。
他的攻击力道始终保持在一个巧妙的范围内,既不会超出金角兽的应有实力,又能直接碾压主角的承受阈值,却每每被寄宿其中的残魂拉回安全线。
银环内的残魂固然修为受限,仍能比肩炼虚境高手,非他这点力量可敌。
一旦被对方识破伪装,很多事情都会陷入被动。
宫不御面上攻击大开大合,实际疯狂压抑自身气息,连瞳孔中的光芒都刻意伪装,凸显出金角兽的兽性。
他自然不甘心就此退去,只耐心保持现状,静候时机的到来。
他要尽最大把握,以超出残魂反应的速度,将主角一击毙命。
不出宫不御所料,叶凡像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一直在吐血,却又总有力气站起身来继续反抗。
宫不御亦不改初心,持之以恒地攻击着。
目睹全程的众弟子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鸡蛋,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金角兽一族这么牛逼的吗?破境如喝水?
练气三层这么难杀吗?确定没有不死之身?
不管外界如何震惊,数次之后,叶凡重新站起来的速度总算有所下降。
宫不御能感觉到指环内残魂的无语,他佯装体力不支,小心翼翼地拉开距离,营造出一副想要退走的样子,降低残魂的戒备。
金角兽一路退出百步,扭头准备逃跑。
它的前爪落地的一刹那,爆发出了超乎寻常的力量。
两爪紧扣地面,屁股一甩,手臂几乎像拧绳子一样扭动,生生凭借前肢的柔韧性强行扭转了前行的方向。
等叶凡意识到不对,宫不御已冲破他布下的防御,利爪距离面门只一步之遥!
“叶兄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伴随一声惊呼,一抹黑影自余光中横移至视野中央,险险挡在叶凡身前!
宫不御心中犹豫仅存一瞬,却也错失了攻击的最佳时机。
操,爷还是太善良了。
他堪堪悬崖勒马,金角兽的爪子落到不速之客身上时,已恢复成练气六层该有的威力。
来人体表一道金光闪过,整只金角兽被迫弹飞,一个优雅的后空翻落在地上,愤怒地高声咆哮。
“吼!!”
哪个龟儿子阻爷大计!
那是一个身材圆润的少年,从头到脚装在坚硬的防御盔甲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每走一步都伴随着咔咔声,胸口写着一个大大的“福”字。
对方“咔咔”两步背过身去,对主角心有余悸道:“我嘞个叶兄哦,总算找到你了,这是什么品种的金角兽,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会搞偷袭?”
见他不像受伤的样子,叶凡明显松了口气。
“多谢郭兄舍命相救,这金角兽乃是练气六层修为,出手狠辣,招招诡谲,万不可轻敌。”
说完,二人默契地点头示意,一左一右背对而立,朝金角兽投去警惕的目光。
宫不御:“……”
天道真是好爱自己的儿子,居然安排了这么一位[练气七层]的小弟前来救场。
真巧,只比他高出一个境界呢。
宫不御皮笑肉不笑地想。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他心念电转,在残魂眼皮底下骤然顿悟虽有引起注意的风险,但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并非不可一试。
然而下一秒,小胖墩在盔甲里掏啊掏,掏出一枚古铜色的令牌,筑基期的威势无声蔓延。
宫不御沉默了。
好好好,这么玩儿是吧。
“嗷呜——”
金角兽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一步三回头地窜入林中,消失在掩映的光影里。
身后“走了走了”“太可怕了”的声音不断远去。
宫不御咬牙切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就不信,一次杀不死,两次三次,千次万次都杀不死!
金角兽这一走,直到测验结束,负责的弟子们都没从水镜中再看见它,在记忆里留下了一抹小小的震撼。
只在后来发现大师兄脾气更加暴躁,出门遛弯的频率越来越高时,无比后悔考核时将其与金角兽做比较。
皮套杀人计划失败,宫不御越想越气,很快有了新的谋算。
他没再插手这场弟子测试,任由叶凡通过测验成为外门弟子,作为云清宗的一员开启剧情。
新弟子入门第二天,宫不御提前摸清了周边情况,隐藏踪迹来到主角的住处附近。
“九百九十八,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提水啊。”
哒哒两道脚步声,主角出现在出声弟子的面前,低眉顺眼道:“好的,师兄。”
宫不御只听了一耳朵,就知道这些迫害主角的人将来都不会有好下场。
又听叶凡话锋一转:“师兄,不知弟子何时能够学习本宗心法?”
“学习心法,就你?”
阴阳怪气的声音饱含轻蔑,引得众人一片哄笑。
“就你这样的,还妄想学习我宗心法?”
“可我是云清宗弟子,入门考核时说了,只要表现优秀,是有机会学习心法进入内门的。”
“还进入内门,区区练气三层,还是先做完这些初级任务再做梦去吧。”
“就是,哈哈哈哈。”
宫不御藏在暗处,偷偷观察了一下叶凡手中的任务牌,如剧情所言,主角明显被当成了冤大头,一个人揽下了所有人的活儿。
很好,现在连棺材费都省了。
宫不御思前想后,这一次,他决定换一种更加委婉的方式除掉主角。
想到就做,他不再观看主角苦哈哈的提水史,转而去寻靠谱的执行者。
时隔一个多月,他再次见到了倒霉催的七师弟,恼怒地发现他的脸又胖了一圈,眼角眉梢洋溢着不必作恶的快乐。
“大师兄,你终于想起我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呜呜呜。”
说到一半,那张小圆脸已皱成一团,泣不成声。
宫不御心底冰凉一片,尽量心平气和道:“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听到要说正事,师小六面容扭曲了一下,下一瞬又恢复正色。
“师兄你说,这次是散布谣言,还是偷二师兄的宝贝,抑或是贿赂二师兄的对头?”
他一脸为了师兄悍不畏死的偏激样子,越说越来劲,宫不御心底怒火腾腾直冒,反手就是一个不带灵力的大比兜。
“蠢货,给我把脑子放清醒点儿。”
“师,师兄?”
一句师兄叫得肝肠寸断,师小六捂着脸,满眼委屈。
“我最近是有点跟不上师兄你的节奏,但我真的有在好好磨练演技,下次保证能打出绝妙的配合。”
宫不御震撼于他这些年越发放飞的自我,实在忍不住揪着头发将人原地暴打一顿。
边打边怒其不争:“以前的事莫要再提,从今以后不准再去加害你二师兄,以前是我猪油蒙了心,你居然不加以阻止,反倒助纣为虐?”
“嗷嗷,饶命,师兄饶命,我错了,我听你的,下次就是你让我去我也不去了!”
宫不御憋着气,打得他满地乱窜,听见他这么说,不平的心气终于舒畅些许。
当初捡到师小六时,那是个多么讨喜的胖娃娃,没想到越长大越离谱,这崎岖的是非观究竟是继承了谁?
越想越气,宫不御手指攥紧又松开,怕自己又忍不住动手揍人,深吸口气道:“你听我吩咐。”
师小六虎躯一震,一点不计较自己的猪头,张口一股江湖人士的豪迈。
“师兄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大师兄终于决定换套策略,不玩“喜欢谁就要欺负谁”那一套了?
师小六暗戳戳地想。
他终于能迎回当初那个说踹人就踹人,毫不顾忌他人眼光的霸气师兄了!
不知师小六心中腹诽,宫不御闭了闭眼,拼命安慰自己,能用的只有这一个人,要对他宽容一些。
忍忍吧,忍忍才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