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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过去 ...

  •   “闻简洲!”许笙漾猛地从床上睁眼,空气中消毒水浓重,她蹙了蹙眉,额头的疼痛一下子传来。恰这时护士从门外进来,她绷着神经,急急地问:“护士,和我一起的男人呢?闻简洲,他在哪?”

      “病人还在手术室抢救。”

      许笙漾心头一跳,鞋还没来得及穿就冲出了病房,穿过护士站的时候,有两个护士在窃窃私语。

      “你看见了没,落林山区送来的,两小的还好,只是那大的浑身带血,样子太吓人了,现在还在抢救呢。”

      “能没看见吗,还是我联系的病人家属,打半天都没联系上,最后还是他的助理接的电话,哎……”

      赶到抢救室时,手术室亮着的红灯“啪”地熄灭,许笙漾立即迎上去,“我是病人家属,医生,他怎么样了?”

      主治医师面色沉重,“病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只是……”

      听见话有转折,许笙漾顿时浑身发抖,她抽了一记鼻子,提心吊胆地看着他。

      “病人经受了两次剧烈撞击,脑干受损严重,目前陷入了深度昏迷,具体什么时候能醒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伴随着医生的话落地,许笙漾整个身体脱力,脚完全站不住,好在有只劲瘦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看清那人的脸,许笙漾猛地抽开,反手甩了他一巴掌,声音清脆利落,回荡在安静空荡的走廊格外响亮。

      闻准只是笑了一下,“打吧,这一巴掌就当你受伤的赔罪了。”

      话音刚落,他结结实实又受了一巴掌,许笙漾双眸赤红,“一巴掌够吗?!”她扬手继续,闻准却抓住了她,笑里带着不明情绪,“这一巴掌是你自己想甩的,还是替我小叔甩的?”

      许笙漾挣着脱开他的桎梏,“如果要替闻简洲,那就不单单是甩巴掌那么简单了。”

      “你要是觉得人生无趣,自寻死路,没人拦着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搭上其他人的命。”

      闻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面露狰狞,“闻简洲害死我妈,逼死我爸,我不过是要他偿命,我有什么错?!”

      许笙漾手腕被他攥得要断,闻准却不放过他,阴沉着一张脸,眉眼的恨意横生:“所有一切都是闻简洲罪有应得,我是在为民除害啊。”

      “闻简洲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许笙漾语气笃定。

      “许笙漾!”闻准手臂青筋鼓动,“我真的很讨厌你这幅样子你知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信他啊!”

      闻准的胸腔剧烈起伏,医院清冷冷的光投射肩身,他刺了一下眼。

      痛苦的记忆如潮水随之跌宕过来。

      十岁的时候,他拿了市里钢琴比赛的第一名,本是人生最喜悦的事,然而他捧着奖牌等着妈妈夸奖的话还没来,就被奶奶接到医院赶着见妈妈最后一面。

      过了那么多年,他仍然记得妈妈冰冷冷躺在医院再没有醒来的画面。

      家里人都说是小叔把妈妈推下楼,导致她头部失血过多抢救不过来才去世的,而她怀里当时还有一个不知是妹妹还是弟弟的小生命。

      爷爷大发雷霆把小叔送到欧洲,谁知道他竟敢私自跑回来,甚至挤进闻扬抢走爸爸的位置,逼得爸爸不得不跳楼自杀。

      他一个私生子,怎么敢觊觎闻扬!

      他恨!恨死闻简洲了!

      “闻准。”珊珊赶来的凯文吼道,“你闭嘴!”他冷盯着闻准,疾步上去给他就是一拳,闻准沉在思绪里没来得及躲开,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霎时有鲜红的血液溢出。

      闻准冷笑一声,拂手擦了擦嘴角的血渍,淡淡撩眼,嘲讽道:“这么多年,也就只有你在乎小叔了,还真是一条衷心的狗。不如跟在我身边,我给你的钱只多不少。”

      凯文怒瞪他,“滚。”

      “行吧。”闻准的放弃来得猝不及防,眉锋冷冷掠过凯文,算好心提醒说,“既然跟定了主人,那就夹着尾巴好好做,别做些临阵倒戈,让人晦气的破事。”

      冷嘲热讽之后,他的目光锁在许笙漾身上,她额头缠着一圈白色纱布,干净冷白的脸蛋还挂有泪水的痕迹,楚楚可怜的样儿竟让他有了一丝心疼,闻准恍然想到开学军训的时候。

      军训时就听过她,有一次路过他们连队的时候,她不知道什么情况晕倒了,还是他冲过去抱她进了校医室。

      中秋返校那天,偶然在校园贴吧看见她和小叔同框的帖子,当时就猜到小叔对她不简单,于是找人要了她的微信,结果她搭理都不搭理,好在当时季苒对他另存心思,那就和她在一起吧,这样接近许笙漾还算方便。

      经常和她见到面了,许笙漾对他的态度冷得像千年冰山,而且这人记忆是不是受损过,居然连他抱她进校医室的事都不记得。

      那天季苒问他打听许笙漾是不是因为宋知舒的缘故,其实不是。

      他之前并不知道她们的关系,问的那天他当晚去了无夜欢,和兄弟喝了十几箱的酒,玩游戏,莫名就想到了他和许笙漾喝交杯酒的片段。

      好像,不仅仅是游戏而已。

      银色碎发遮住他的眉眼,闻准心情复杂了那么下,鬼使神差竟抬手摸向她的额头,许笙漾下意识打掉他的手,“别碰我。”

      “啪”地一下,闻准的手被她打红,他却只是轻笑了下,“许笙漾你下手真狠。”

      先是甩了他两巴掌,现在又打他的手,从小到大还没有哪个女生打过他。

      “是吗。”许笙漾冷眼盯着他,“不是你欠的吗。”

      “行啊。”闻准弯了下淡唇,笑,“觉得不够大可以随时找我撒气。”

      许笙漾攥紧拳头。

      她一定会找他!

      “真希望小叔一辈子昏迷不醒,不然,只要他有转醒的迹象,我就一直陪他玩,玩到他疯。”

      闻准撂完话就走了。

      “妹妹,你的伤还好吗?”凯文抓着许笙漾的肩头打量一圈,模样瞧着有几分担忧。

      许笙漾被他这么一举动弄得有点懵,但还是回道:“我还好,只是闻简洲他……”话到一半,便哽住了。

      ICU病房里,男人脸上毫无血色,那双漂亮温柔的桃花眼闭了好久,身上各种的管子交缠插着,人瞧着脆弱得风一吹就散。

      许笙漾坐在病床前,眼眶渐红,她小心翼翼握着他的手,哽咽难止:“闻简洲,你怎么那么傻啊,为什么世界上会有你这么傻的人。”蓄在眶里的泪水夺了出来,“你醒来好不好,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肯定是觉得工作累了对不对,那你就休息一天,一天好不好,实在不行就两天。”她边说,眼泪边掉,“不想给你放到第三天。”

      “我不该说你脆弱的……”

      凯文站在身边揪心地看着,表情也凝重。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笙漾的抽泣声才渐渐放小,情绪也平静下来。

      “闻准的话,是什么意思?”

      空气骤然凝固。

      沉默半响,凯文唇线抿直,“这是集团内部的事,也是简总的私事,按理说我不该和你说,只是闻总……”他看了眼病床上孱弱的男人,还是选择把话说完:“18年的时候,闻总坐上闻扬副总,而他的哥哥闻远郅,也就是闻准的父亲担任集团总经理一职。”

      “只是谁都没想到,闻远郅会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公司资产。”

      “简总查了一番才知道是闻远郅和当时的财务总监宋原仁在背后搞鬼,眼看东窗事发,宋原仁就将闻远郅的犯罪性证据交了出去,以此来减轻罪行,只是闻远郅不愿意伏法,最后从闻扬的楼上跳了下去。”

      听到宋原仁的名字,许笙漾心颤了颤。

      那是……舒舒的父亲。

      凯文沉默了下,似喟叹道:“当时闻准不过十七而已,一时接受不了就将怨恨撒到了简总身上。”

      “他这些年,”许笙漾握紧闻简洲的手,眼睫颤抖,“过得怎么样?”

      “不好。”凯文咬着牙说这话,“我跟了简总六年,这六年他真的太难了,难到我都不知道他怎么撑过来的。”

      许笙漾的眼泪零落,那句“不好”弄得她心脏像是被绞肉机搅烂,呼吸不上来,下意识更想握紧他的手,却害怕他经受不起这丝力气。

      “都是闻董的骨肉,可简总在闻家就像是外人。”凯文紧咬牙关,“被下放到闻扬最底层,花了整整六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

      “没有一个人帮他啊。”凯文嗓音嘶哑,“进闻扬的时候简总刚上大一,白天上学晚上处理公司的事务,过得完全不是正常人的生活。”

      许笙漾意识恍惚了一下。

      挣扎求生,苟延残喘十几年。

      十几年。

      她想到了闻准在车上说的话。

      “简总孤零零过了太久了。”凯文由衷道,“他好不容易,身边才有一个人。”

      这话不用说,也能明白他说的人是谁。

      许笙漾凝眸,视线不离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半响缓缓开口:“凯文,可以麻烦你帮我重新买一台手机吗?”

      她的手机葬在了那场车祸,现在没了手机,凡事都不方便。

      “好。”凯文点头离开。

      门被轻轻关上,病房一时间只剩下坐着的女孩和躺着的男人。

      良久的沉默之后,许笙漾握着他输液的那只手,极轻极温柔地摩挲。

      那是闻简洲对她最爱的动作。

      “闻简洲。”许笙漾轻轻唤他的名字,她缓缓俯下身,温热的红唇靠近他的额头,眼睛轻闭了下,有眼泪滑下来,“从今以后,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

      话落,吻落。

      寒风瑟瑟的夜里,医院楼梯间的灯光忽明忽暗,许笙漾靠在半敞的窗台旁,窗外的雪纷纷扬扬,似乎没有要停的迹象。

      不知站了多久,她亮起手机屏幕,然后在通讯录里找到了宋知舒的名字。

      盯了半天,摁键。

      手机铃声一直响一直响,在这逼仄狭小的空间清晰可闻。

      “宝贝,那么晚了怎么给我打电话啊,是不是想我了。”宋知舒娇盈盈的声音穿透过来,刺骨冰冷的风吹乱她额前的头发,许笙漾吸了吸鼻子,似乎在控制情绪。

      宋知舒见她半响不说话,察觉到什么,于是开口询问:“漾漾,你怎么了?”

      “你是不是知道闻简洲的过去?”许笙漾哽着喉咙,“他在闻家的一切,你告诉我好不好?”

      越到后面,声音越出不了口。

      宋知舒第一次见她失态成这样,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了。

      宋知舒攥着手机,颤颤巍巍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神不宁间,她觉得这事和闻准脱不开关系,可她没敢说出他的名字。

      因为害怕。

      可终究绕不开。

      “闻准,他开车拉着我撞入山体。”许笙漾拳头攥得发颤,“他要拉着我一起死!”

      “他……”宋知舒的心脏陡然收紧,“你没事吧?!”

      “是闻简洲,他挡在了我的面前。”许笙漾感觉脚撑不住了,贴着冰冷的墙一点一点滑落,她跌坐在地上,声音又颤又微弱,“我不知道,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眼泪接着啪嗒啪嗒地掉,她抱着膝盖,前所未有的恐惧,“舒舒,我好怕,好怕他再也不会醒了。”

      “如果,如果我没有坐上闻准的车,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许笙漾陷入了自责。

      “不是的。”宋知舒的声音发颤,“漾漾你不要这么想,不是这样的。”

      “那到底是什么样?”许笙漾抽了一记鼻子,“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风声回响在空荡而寂静的窗口,许笙漾抬手撇了撇眼泪,“你不愿意说,是不是因为闻准?”

      她语速放得很缓很慢,像是留有余地地让宋知舒想清楚。

      风声在这一刻静止,宋知舒扯出了一抹痛苦的笑,眼睛红了。

      瑟瑟的冷风有些大,从兰瞿传到京海,浇冰似的,浑身冰寒。

      “我知道他厌恨闻简洲。”宋知舒艰难地开口,“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伤害你的方式来实现他的报复。”

      许笙漾沉默下来。

      “我和闻准从小一起长大,小时候经常跑他家里玩,慢慢的,我认识了闻简洲。”宋知舒咽了咽喉咙,“闻家的人都不喜欢他,我开始并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他很少在饭桌上吃过饭。”

      许笙漾的心被揪了一下。

      什么叫。

      很少在饭桌上吃过饭。

      “有一次我去找闻准,恰巧在门口看见闻简洲坐沙发上,他在帮闻准削水果,想着他们叔侄关系好好,于是就想靠过去。”宋知舒痛苦地闭了下眼,“然后我就看见闻准突然拿水果刀划自己的手腕。”

      “他流了好多好多血。”说到这,宋知舒全身细微地抖,声音也颤,“我当时吓怕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许笙漾的大脑“嗡”地陷入一片空白,话堵在嗓子眼,干涩得发痒,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闻准的奶奶下楼看见了,问也不问就指着闻简洲骂,闻简洲说他没有,不是他,但闻准非咬着说就是他。”宋知舒擦眼泪,声音颤抖,“我不知道闻准为什么要那样,可是闻简洲知道我看见了,他让我帮她证明……”

      话突然卡住。

      许笙漾蜷紧手指,许久才缓缓开口:“那你证明了吗?”

      “我想上去解释的,只是闻准拉着我的手让我不要,他的血滴在我的手上,我太害怕了,就晕了过去。”宋知舒艰难地呼吸,“是我没来得及替他证明,我对不起他。”

      许笙漾猛地掉泪。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啊。

      “后来我慢慢知道,无论我说不说,闻简洲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许笙漾明显呆滞,讷讷问:“什么意思?”

      “闻简洲是外面的私生子,是他母亲去世后他才被接到闻家住的,他们一家人都不喜欢闻简洲。”

      “不喜欢也用不能这么对他啊。”许笙漾几乎下意识脱口。

      “漾漾,这是他们家的事,我们干涉不了什么的。”宋知舒叹了口气,继续说,“闻准讨厌闻简洲,不单单这方面原因。”

      “在他十岁的时候,他的妈妈被闻简洲推下楼,人失血过多没抢救过来。”

      “怎么会。”许笙漾摇头,这不可能。

      “当时宅里的阿姨亲口指认的。”宋知舒如实说,“她妈妈那会儿还怀着孕,你说闻准他怎么接受得了。”

      许笙漾浑身冰凉。

      一尸两命。

      可是闻简洲他不会,他怎么可能。

      许笙漾绝对不信。

      “后来呢?”她颤着声追问,“闻简洲怎么样了?”

      “闻准的爷爷把他送到欧洲了,从此他再没有回过闻家。”宋知舒呼出一口长气,“漾漾,我是不希望你和闻简洲有牵扯的,他的家庭背景太复杂了,你还是慎重考虑吧。”

      许笙漾摇头,“舒舒,我不信闻简洲会推人下楼。”

      “我和他接触过。”许笙漾攥着拳头,“他是什么样的人,好与不好,值不值得,我心里有数。”

      宋知舒陷入沉默,良久她才缓声开口:“漾漾,你信闻简洲。”顿了下,她补:“我信你。”

      再没有声音,许笙漾挂断电话。

      风在耳边呼啸,她起身往窗外看,暗黄路灯下的雪丝洋洋洒洒,落入尘埃,无声无息,湮没,沉寂。

      许笙漾伸手关掉窗户。

      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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