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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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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疾驰,转眼来年冬。
一年前那场大雨没引来洪水,可给平缙百姓带来的痛感延续到了今日。庄稼被淹,即便及时通沟疏水,产量也大大受了影响,尤其地势较低的城西,受影响程度更甚。
有官员将此事上报朝廷,可正逢新朝更替,休生养息需要税收的时候,不仅不开仓放粮,甚至也无减免赋税的打算。
粮食乃百姓生存之本,今冬注定是个难熬的时令。
于若出之所以将此事知晓得那么清楚,是因为于渐鸿打算放粮施粥,已经好几日都不在家了。
他不在家,于若出就自由许多,这书塾嘛,她自当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了。
可人算不如天算,她算不如江沉年算,于若出的逃课计划又又又又又失败了。
于若出有些无语的瞧着面前这个拦住她去路的,不苟言笑的男子。
江沉年,字岁久,平缙侍御史的儿子,与于若出在同一处读书,平日里接触不多,算不得青梅竹马,只能算同窗。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较劲似的。
天上明艳的日头都吓得躲在了云层后,空气中的光线暗淡下来。
江沉年道:“你兄长不是说你很爱读书吗?为什么总逃课?”
于若出双手一托,“爱读书跟不爱上学冲突吗?不冲突啊。”
“我反倒是很想问问你,我逃不逃课与你何干?你为何总拦我?”于若出很认真的看向他,似乎真的很想从他嘴里得到解释。
江沉年瞧她半晌,语气生硬道:“逃课不好。”
于若出怔愣着瞧他,眨眨眼,毫不客气道:“那又如何?”
“你难道就只做正确的事吗?”话刚说出口,于若出就意识到别人或许不可能,但面前这人还真有可能。
江沉年就是个切切实实的小古板。
有段时间平缙的风雅之士颇喜彩画扇面,尤其喜在扇面上绘仕女图,连于平铮都将扇面上的题字改成了彩画。可江沉年却不,他毫不动容的一再拒绝那些试图送他彩画扇面的人。
时兴的东西总是变化很快,前一天被推崇的,后一天就可能被厌弃。可无论时兴的东西变化成什么样,江沉年却始终拿着他那把挂着白玉扇坠儿的白面折扇。
干干净净一片白,无一滴墨,也无一点彩。
着实无趣。
今日是了空仙人跟一众琴艺高手相约在凤弦楼切磋的日子。
了空仙人,是最近一年才出现的名士,从前没有人听说过他的名讳,只知道是隐居在珈、澜两国的交界处琮玄山中,是个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半年前因一句话免了两国一场战乱,自此名声大噪,可任人如何高价聘请,真诚邀约都绝不下山,常人更是难见一次。
这次据说是因凤弦楼得了一把上古名琴红瑶,许多有钱的权贵人士都想据为己有,凤弦楼的老板也是有骨气,直接放出话来,无论谁出再高的价格都不卖,只送。
随即在凤弦楼举办了此次活动,自认琴艺高超者皆可参加,彼此间用琴艺进行较量,最后的胜出者,老板直接将红瑶作为奖品赠与他。
此消息一出,报名者甚多,其中出现了了空仙人的名号,谁都不知这了空仙人的琴艺究竟如何,可还是将这场比赛推向了最惹人注目的高潮,最后一传十十传百,即便街边搞不懂琴的摊贩也知道。
但同时,一场比赛不知怎的就传成了了空仙人跟一众琴艺高手相约在凤弦楼切磋。
幸好,传错的人也都是些与比赛相关甚远的人,倒也无伤大雅。
于若出不会弹琴,对琴也没什么兴趣,本就是因着不想去上老夫子的课,才想着去凑这个热闹的。本来也是可凑可不凑,但被江沉年这么一搅和,这热闹她非凑不可了!
于若出不再理会江沉年,绕过他转身就走。
此时不过巳时,街上的摊贩还未散去,于若出疾步快走,将一众吆喝声甩在身后。
路过馒头铺,蒸好的馒头正好起锅,成团的雾气往上飘,拂过于若出的脸,她抬手挥散,猛的站定回头。
江沉年随她停住脚步,目光淡然,既没有被抓包的羞怯,也没有理直气壮的傲慢,仿佛不过出门散步而已。
于若出轻笑一声,转头甩给老板两个铜板,随手挑了两个冒着热气的大白馒头暖在手里,边走边啃,脚步更加悠悠然。
凤弦楼坐落在平缙城东的雾龙山附近,靠山面水,风景优美,着实一块宝地,用来做艺馆显得有些奢侈。不过听闻老板是做茶叶生意的,能有如此大的手笔也算寻常。
转过拐角,抬眼能看到大道尽头雾青色的,连绵不绝的山体轮廓,便知离凤弦楼不远了。
门口迎客的茶侍老远瞧见于若出,颠颠的跑过来迎接,于若出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银制片帖,中间錾刻了凤凰的尾羽,这是凤弦楼的标志。
茶侍接过,放入一旁的托盘上,弯腰恭请,“于姑娘请。”
不等说完,于若出便跟着带路的茶侍往里进,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身后的江沉年,任他在茶侍期待的眼神中尴尬凌乱。
这场琴艺比赛早就借着了空仙人的名号,将位置卖出了天价,即便这样依旧座无虚席。若是有人认为只要不花钱,站着听也是一样听,那可就错了,站的位置也是要高价抢的。
江沉年这样的古板若不是跟着她来,多少年都不一定进一次凤弦楼,更别说让他提前预约了。
要么,他就耐着性子在外面等,当然她可不会乖乖的让他等到。要么,转身离开,就当没看见她。
想到此处,于若出心情顿时舒畅许多,只不过没舒畅多久,就看到自家二哥哥揽着江沉年的肩有说有笑的往里进。
于平铮看到她,还笑着冲她招手。于若出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扎眼,没哭的时候好看。
于平铮一巴掌拍在于若出的肩头,大笑道:“我就知道你在这,我们兄妹俩真是心有灵犀啊。”
于若出嫌恶的推开他的手,拂了拂肩头不存在的灰尘。
于平铮撇了撇嘴,张嘴就想损她,可看到她阴沉到难看的脸色,十分识时务的安慰自己不与她计较。毕竟他今日是来寻欢作乐的,何必惹她,给自己找不痛快。
同时心里也一阵难过,想念妹妹被他一句玩笑话吓哭的时候,那时候多可爱啊,怎么越长大越不可爱了呢。
当然这话他不敢说出口,因为他一定会被于若出暴打的很惨。
招呼打完,于平铮准备离开,又见着江沉年拉住他的手不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两人的眼神对了几个来回,才恍然大悟般道:“江兄没座位是不是?”
紧接着,顺手拉开了于若出旁边的椅子,按着他坐下,“来来来,你坐这。”
江沉年也不客气,温文尔雅的拱手谢道:“多谢于兄。”
这边屁股刚坐下,背后就响起一道声音,“欸,你怎么坐我的位置?”
于平铮没皮没脸的嘿嘿一笑,迅速打着哈哈揽着那人的肩膀往另一个方向走,“什么你的我的,这么见外,大家都是兄弟,来陪我喝一杯……”
走到半道,还回头对江沉年唇语道:“照顾好我妹妹。”
于若出心情糟糕,简直没眼看她这个二哥哥,自然也没看到于平铮甩掉他们两个以后松了口气的神情。
凤弦楼共计五层,三层楼的空间合成一个雅厅,檀丝木筑成高台,台柱上用金丝镌刻着繁复的花纹,精巧别致,颇有雅趣。
台下坐满了人,不是来一睹上古名琴红瑶的姿容,就是听着了空仙人的名号凑着热闹来赏乐的。三两坐在一起,倒是很有话说,吵嚷声环绕在四周一刻都没停过,于若出微皱了皱眉头。
“噌——”一声琴音破入长空,穿过人群刺入墙壁,形成阵阵回响。
不愧是花了大价钱建造的艺馆,几遍是室内回声听起来也不含杂质,仍旧干净澄澈。
人群安静下来,不过两三秒,热闹的讨论声又起,比先前声音大了许多。于若出火气的噌的上来,抬头朝他们所注视的方向看去。
只见高台之上,坠着流苏的黑丝绸缓缓拉开,露出了上古名琴红瑶的真容。
物如其名,红瑶通体呈异样的红色,好似被血浸泡过,焕发出绮丽的光彩。
于若出的目光瞬间呆滞。
“感谢诸位今日赏光我凤弦楼。”在吵嚷声中,凤弦楼的老板登台站在了红瑶旁边,指着它道:“这,便是今日的彩头。”
“想必大家都听过鬼门宗的名号,这琴的前主人便是鬼门宗宗主玄湖。”
此话一出,凤弦楼内的温度瞬骤降几分。在座之人即便不知道鬼门宗,也绝不可能不知晓玄湖,那个被人称之为红鬼魔刹的女子。
于若出像被电击一般,浑身麻木,血液冰冷,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让她厌恶,恨不得转身离开,可耳朵却仍不自觉支起来,听着身旁人的言语。
“玄湖不是一年前死在那场铜门之战中了,听说死状凄惨,死时,这琴似乎还在她身边,说不定沾染上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话是这样说,可毕竟是上古名琴,必定历经数任主人,还都不是寻常之辈,那些爱琴人士不会忌讳这些。”
“再不忌讳,也得爱惜自己的命吧,那玄湖生前杀戮甚重,死后又被割下头颅,怨念可比一般人重。”那人说完,也顾不得其他人,匆匆离去。
听他讲话那几人,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并无离去的想法。毕竟来时便知,今日比赛的胜者,楼主会以红瑶为赠。
“瞧他那胆子。”几声嗤笑,大家的目光继续转向台上。
玄湖、鬼门宗、铜门之战……这些似乎人人皆知的事情,在于若出脑子里找不出一丁点痕迹。
于若出忽然冷静下来,黑亮的瞳孔里映出红瑶通体血似的红。
“我要得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