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道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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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学义去墓园的路上买了两束向日葵，两束花都开得特别明艳，特别张扬。
林家姐妹所在墓园修建在一座清静幽寂的小山上，通往墓地的狭窄小道两旁载满了枝干粗壮苍劲的常青柏树，枝桠上的蝉鸣绵绵不绝。清晨，骄阳攀赴云顶，猩红如火，光恰好揉进了树荫里，流进岁月长河里。
这幅画面既温和柔美偏诗意，又显得凄清淡淡。
蒋学义蹲在姐妹俩的墓碑中间，握在手里的向日葵千斤重，他把花束分别放在碑前。随即，他蜷腿席地而坐，静静地用双眸描摹俩人碑上的照片。
良久，蒋学义沙哑着喉咙淡然开口：“妈，小姨。我今年二十四岁了，在北京的投资公司工作和志同道合的朋友有家小工作室。都挺顺利的，我也很知足。”
说着，他垂下黑浓的眼帘子，手指不停摆玩地上的碎石子，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你们不在的这么多年里，我其实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很多。但，好在我也挺过来了。你们也不用担心我什么，我自己能照顾好我自己。”
“尹叔说这就叫成长。我还挺不想承认来着，早知道人活得这么艰难，我就不来投胎了。我特别特别想退休啊，然后归园田居呢……这辈子有没有可能，还不知道。”
他嘴角微微上扬，昏着脑袋说到哪讲到哪，自娱自乐般地开玩笑，声音很轻，“所以我下辈子想做风，做只小猫。自由自在的到处流浪，我觉得我不需要避风港也挺强的，我喜欢无忧无虑，而不是身不由己的选择生活。”
“……但那毕竟是下辈子，这辈子我会好好活着。”
蒋学义双眸微红，骨子瞬间软下去。艰涩干瘪地开口就像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子，“我挺想你们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太过于矫情孩子气，他干笑两声，拍着自己大腿自嘲道：“我都多大的人了。不跟你们说这些了，我想吃热干面了。再见，妈、小姨。我下次还会来看你们的。”
蒋学义深呼吸从地上站起来，金箔斑光缀洒在开得旺盛的葵花上。他最后斜睨了眼墓碑上黑白的照片，抿住嘴唇，转身离去。
路知楠说得那家热干面馆就开在华复中学的校门口旁边，深绿色的牌坊很显眼，但凑近看就能发现这家店很崭新，门口的礼花还没收回去，花上仅是捎了点扬尘。
蒋学义撩起由五彩缤纷的贝壳和水晶珠子串成的门帘，店内装横与寻常面店不同，能看出来老板的审美很有特色，出钱也是大手笔。
可能还没到晌午，店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墙壁挂着的电视上正循循渐进式地播放《死亡诗社》经典的场景。
蒋学义象征性地喊了声：“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蒋学义几番犹豫下欲要掀开帘子离开，只瞧见一位裹着条纹头巾的婶子笑盈盈的问他是不是要来吃饭的。
蒋学义没有说话，点点头。
头巾婶性子热情似火，揽住蒋学义的胳膊往里带，洋溢着笑容，“是本地人不啦，华复的学生经常来着吃饭哒，诶呦！我跟你讲这老板有时候在后厨爱打游戏，听不见的。你得嗓门大点，他才能听见的。”
蒋学义没有回应她的问题，看婶子介绍的那么详细，还以为这是她家的生意，“这是…你们家的店吗？”
“不是，不是。”头巾婶子笑着摇摇头，“我是隔壁卖鸭货的。这个嘛，这家老板是个瘸子，坐着轮椅开个小店也不容易。平常我们几个邻居就给他照应照应。”
“喂，阳仔啊！！有客人来啦！”婶子给蒋学义带到位置上，拉开厨房的帘子冲里面喊。
说完她灵活地转过身，含笑说：“你等着吧小伙子。我就先出去了啊，可能上菜慢，你多体谅点，啊。”
蒋学义坐下觉得距离点单上菜还有些时间，索性打开手机远程办公。好在昨天晚上蒋学义已经赶了一半的工程，不过有些东西也只能在电脑上处理，所以他不得不在今晚赶回北京。
蒋学义指尖灵敏，迅速转跳到微信页面上，习惯性地盯着置顶第一的那个微信傻傻看。
他点进自己与徐任的聊天里框，聊天内容时间还停留在六年前，最后的消息是徐任打来的视频通话。
蒋学义拇指滑动，打开键盘输入了第一句话。他做好了看见红色感叹号的准备，心里却想的是放手一搏吧。
空：昨天晚上是你帮忙照顾我的吗，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顿饭表达谢意。
然而，下一秒，信息就这么容易的发出去了。
蒋学义脸上随即先浮出惊讶和疑惑的情绪，心跳起伏不定，勉强吸上一口气。
他难以置信地用手背揉眼睛，眼睛逐渐酸红，抖动不停的手不听使唤地轻挲着对面的头像。
原来，徐任一直没有删掉自己。
“您——”曹乐阳撵着车轮缓缓掀起竹帘，瞧见餐桌上坐着的老朋友，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吞了口吐沫，“要点点儿什么…”
那声音不能再熟悉了，听到曹乐阳声音后蒋学义鸡皮圪塔爆突上半身浑然僵住，呼吸一滞，指腹泛白。
蒋学义扬起脸看向他时，陡然湿了眼眶，鼻头酸涩不已。他立刻背过身去，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再看。他不愿接受再次见到的曹乐阳是这个样子。
“吃热干面吗，不加辣少点葱花老样子。”曹乐阳原地不动，他眉眼低沉，眼波藏着不解的情丝。他身上少了当年放肆逍遥的勇猛果敢，唯剩拘谨和漠然。
仿佛被人抽剥离丝般的样貌，出现在蒋学义面前。
蒋学义极度的控制情绪，睫毛盈盈颤动，蠕动着嘴唇。嘴巴微张微阖愣是艰难挤出字来，“你怎么在这，不是去加拿大读书了吗？什么时候回的国。”
“我去煮面了。”
“……”蒋学义没有心思再看手机，他的视线里全是曹乐阳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他不知道曹乐阳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那日。
很快，那碗热腾腾裹满浓厚酱汁腌入味的热干面就被曹乐阳端上桌，上面撒了几把细碎的葱花和白芝麻，飘香四溢。
蒋学义没有说话，动起筷子搅和后放入口中，默默地吃下面来。
“是知楠让你来的么，让你来找我。”曹乐阳坐在轮椅上，深深地望着他。随后，他腾出另一只手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凉的豆奶，扔给他。
蒋学义放下筷子反应敏捷，抬手接过豆奶，心里五味杂陈，坦白地说：“不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里。”
“蒋学义，有些事我必须要跟你承认。”
曹乐阳盯着他，声音颤抖不止，“当年，我冲你发脾气……是我错怪你了。那个时候，我被郑识温误导…误以为是你把温婉阿姨真实身份泄露出去的。到后来，郑识温告诉我说，他们家其实一直都对温阿姨的一举一动监视着。所以…从来不存在什么秘密。阿姨的存在，他们一直都知道。”
“你真的对待朋友很真诚，很在乎我。你也从来没有把我们的友情当作随意践踏的垃圾。是我错怪你，是我乱向你发脾气的，是我不理你在先……”
“还有、还有你和徐任的事情。其实、就是…就是那个视频，是我发给林阿姨的。”曹乐阳低下头去，煞白的脸愈发青，他不敢直视蒋学义如今阴郁绝望且充满血丝的眼睛。
“……”蒋学义有些听不下去了，他紧紧阖实双眸，想要自己平静下来。
正说着，曹乐阳比他还率先落泪，焦急道：“当时我、我真的，我被繁响逼得没有办法了，我真的害怕！我知道…我知道那样不好，做得不妥。可是他逼我！他拿我…我的，他逼我的。所以我才做了这么丧心病狂不讲情谊的事情。”
“蒋学义，是我欠你一句道歉。”曹乐阳声音发哑尾音，不停地抽吸鼻涕，“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让你这么些年一里直内疚抑郁，我不配当你的朋友……”
听到这里，蒋学义的听力瞬间像坏掉的黑胶片失针，断断续续的再也听不清曹乐阳在讲什么，只能看见他的嘴唇上下一碰，说出来的话比炭火还要灼人心。
“真的对不起啊，你根本不欠我什么。”
面色凝沉，不动声色。只是脑海里回响起刚刚话，喉结微微滑动，彼时一颗晶莹的泪珠挂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那为什么不能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的。”曹乐阳小声怯怯地为自己解释，“我怕我说了，你会很难过。”
蒋学义脸色极其难堪，怒意染红了双眸，大手一挥，“啪！”的把筷子甩到了桌子上。
这段他珍惜的友谊，这位他珍视如宝的好朋友让他树立好的心态轰然倒塌。他猛地站起身，桌子和椅子发出剧烈撞击声。
蒋学义死咬着后槽牙，绷着脖颈，“难道你现在告诉我，我就高兴了吗！！？”
“所以啊，所以我自己就躲起来了，就怕我出现在你身边你会觉得恶心。我真的不配当你的朋友，我很后悔我害了你的…”
“曹乐阳！在别人不在乎你是死是活的，不知道有没有全尸的时候，是我拼了命也要找到你！”
蒋学义瞪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不甘和委屈与几分怨愤，他额角的青筋根根拔起，指着曹乐阳，“我从来没有放弃过找你！可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是你要自己躲起来的…我觉得我现在就像个傻逼！像个傻子，蠢货。”
“如果你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你本该可以第一时间和我的说，哪怕是发消息告诉我，至少还能让我知道你是平安的。可你拖了这么久……这么久，我都像个傻子一样被闷在鼓里。”
曹乐阳，比起这些最让我痛苦的是你根本没去放在心上，明明真相大白后也不愿意找我，却要说自己不敢。
“蒋学义！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也是不到万不得已才做到这种地步的，我也想活着！我没有选择……”
“选择？”蒋学义嗤笑，眼底的泪光闪烁不已，高声怒吼，“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啊。你有选择！但我有选择吗！？”
“我走到人生的这步，我有选择吗！？我不想活着吗！你的苦衷是我加害的吗？”
曹乐阳皱着眉痛苦地望着他，笨拙地撵着车轮，想要抓住蒋学义的胳膊，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摔倒了地上，“老蒋，老蒋，真的对不起……”
蒋学义不为所动，失望地看着他。可看到曹乐阳拼命艰难地抓着椅脚想要起身，那凄惨可怜的样子，让蒋学义想伸手扶住，但在脑海里闪过的画面后，他决绝地收手，自然地垂到两腿侧边。
空气陷入死寂般的沉默，此时电影里传来轻柔慢调的声响。
"what good aimd these,O me, O life?"
(生活其中有什么意义，噢自我，噢生命？”
" Answer."
（答案是）
"that you are here…"
（因为你的存在…）
“你不要再喊这个名字了，我求你不要再喊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逆着光，温热的阳光打在他后脑勺的发梢间，身上顿时流淌出些许热汗。
蒋学义冷冷瞥过倒在地上可怜的男人，强压着那份怨怅与难过，逐字逐句地说：“曹乐阳，你说得对，我真的什么也不亏欠你。”
“等下，等下！”曹乐阳还在地上扑棱，瞪着发红的双眸，喘着粗气冲着蒋学义高冷的背影喊道，“你和徐任还有再见吗？！”
“……你不要再问了，这些以后都和你没有关系。”蒋学义心如死灰，就连说话声音冷到刺骨，再也泛不起波澜。
“我听、我听识温说，说他！说他那个时候突然反悔退了飞美国的机票，改签去南临！他自作主张想要转学到南临去，结果徐任在机场大厅被他爸爸抓到，当众扇了一巴掌……要挟逼他，他才去的美国。”
“蒋学义，他是爱你的，很爱很爱你。”说到最后，曹乐阳的声音渐渐地变得孱弱无力，连最后的音节都难发出。
蒋学义心死魂碎，耐心耗尽，他毫不留情地抬起脚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只是出门那刻，心脏抽搐不已，疼得让他喘不上气，只能靠牙咬着嘴唇的形式让自己保持清醒。
蒋学义也没料到，自己或许真的太悲伤了，抬眸看到的只有泪水掩埋后的视角，模糊不清。于是无意中，就踩到了一块石头，踉跄一步差点摔倒在地。
走到华复中学门口时，蒋学义拿起手机临时订了张从皖平飞往北京的机票，眼睛的酸疼刺激得睁不开眼，让他不得不去揉眼睛。
当他正准备打开网约车软件时，就看见屏幕上接连弹跳出久违的微信昵称。
BBxe：？
BBxe：你在哪
蒋学义垂眸敛睫，指腹一滑转到聊天框，悬在键盘上的手不知道从哪下手。
恰逢午时，清脆的钟声缓缓响起。紧接着广播站就开始放当日学生点点歌单。无论哪一届的学生点的歌单上排列第一的无非是周杰伦或是林俊杰的歌。
果不其然，操场上的巨型喇叭上就悠悠传出周杰伦的《晴天》。
此时大部分走读生已经飞奔到门口，那群身穿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年们从绿荫小道悠闲走来，一簇一簇的结伴同行，嬉笑打闹。
很快，蒋学义就被裹进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一瞬间他像是被簇拥着站在学生们中央，倒是显得那样怪异突兀，格格不入。
于是蒋学义的耳旁里就传来不同音色，叽叽喳喳的声音
“诶，你知道不知道昨天晚上就汤普森单个他有多牛逼，直接吊打其他队吧！再加上杜兰特，直接双壁无暇了！”
“大葱大葱！帮我去店里占个位啊，我要小碗热干面要小碗，少放点辣椒……”
“要是今天晚自习上语文就好了，我那本言情小说还没有看完呢。我草，那个狗逼男主把女主虐得体无完肤啊！骗感情就算了，还他妈吃绝户。”
“那你看到哪了啊？你那本我看过了，女主不是分手后就走大女主剧本了么……”
渐渐地，蒋学义似乎被拉回了那年炽热的盛夏，窗外的榕树生机勃勃，绿叶盎然，枝桠上的飞禽昆虫鸣叫声紧紧交织，此起彼伏。又正逢课间，教室内吵吵嚷嚷，有欢笑有怼骂。
抬头看，黑板上还有武悦用粉笔工工整整留下的作业痕迹。
语文作业：
1.完成整张卷子（不写作文）
2.抄写好词好句，名人事例三篇，今天大课间交本子
2.背诵《送东阳马生序》周三上午抽查
……
一瞬间，蒋学义好像看到了很多老熟人的面孔，他们都朝自己洋溢着灿烂、明媚、正气凛然的笑容，有的也朝自己挥手，不知道是庆幸相见还是含笑告别，慢慢地画面逐渐焦黄灰暗，转而如沙尘般消散。
声音细细碎碎地砸进蒋学义的耳朵里，他一时分辨不清到底是谁在喊他，谁在同他说话。
“蒋学义！”
“蒋学义，帮我个忙呗！替我把作业抱到办公室……”
“来啊，下来打球啊！那帮高一的孙子又开始作妖了，我看我们这回得跟他们较真的，得来打赌谁输了喊谁爸爸！”
……
褪色的青春，就像在脑海里搭建了一座宅邸或是墓碑，把一切痛恨、欢乐、幸福的泪水填满它整个空间。想起它时，百般滋味都奔涌而来。
蒋学义掠过人群，走进小卖部买了根薄荷味的冰棍。他抬头望着皖平碧蓝色的晴空，心里有些怅然和苦涩，又有如卸重负的欣慰。
从此以后，他再也不用背负任何人了。
而是为自己而活，为蒋学义。
许久，徐任接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
宝宝：我大概晚上八点多到北京，你等我。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