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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有人想雄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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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饱喝足,大家聚集在酒楼门口进行最后的寒暄。
突然一声巨响从天边传来,死里逃生不过两个时辰的一群人又纷纷紧张起来,三三两两慌忙抱作一团。
明湘就像一只应激的猫突然炸毛,身形一晃,在王瞰伸手的同时,赵暄已经眼疾手快地把人接进胸怀中呼噜呼噜安抚,并且不忘打听:“怎么回事?哪里传来的动静?”
“是啊?哪里传来的动静?”跌坐在地上抱住赵暄大腿的柔弱小吏也颤巍巍跟着问。
送客的小二翘首遥望:“诶?大少爷,会不会是互市东北边的沼池,这么大的动静,以前也发生过两次。”
互市里有许许多多的牛羊牲畜,还有做买卖的一大堆人,每天搞出来的粪便、厨余、腐烂物等,都会被专人收集起来,运往东北处的沼池售卖。
明湘的下巴架在赵暄肩头,虚弱地看向赵暄后背那个小二:“大过年的,不会是熊孩子在沼池边点炮吧?”
小二看向她,心里文采飞扬大书特书,面上看不出什么,正正经经回道:“明大人说得是,前两回还真就是小孩点的,第一回的小孩还是大少爷的亲戚呢。”
明湘右边眉毛高高拉起来:“哦豁。”
赵暄:“就是王清。”
“哦豁?!”明湘不由得展开联想,话说王清这死小孩之前声称自己吃过屎……
不会就是那会儿吧……
赵暄感觉到她突然的放松,狐疑地拍拍她后背,隔着厚实的布料拍不到什么,怀里趴着的女孩穿那么多依旧瘦削轻薄。
差事告一段落,肩上都轻松了,人也松弛下来,好好享受当下。
互市前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大伙各回各家,王瞰也吆喝朋友们回行宫开下一场。
赵暄推着还有些腿软的明湘往明园走,他捏捏明湘的肩膀:“湘。”
肩膀一松,酥酥麻麻的,明湘微微眯眼:“昂?”
“你怎么还这么瘦啊?”赵暄都能捏到她的骨头了,“光吃不长肉算什么。”
明湘哈哈笑了两声:“算我浪费粮食。”
赵暄清楚这是为什么,就是她心里始终不踏实,在这里还得不到安全和归属。
可惜他们都只是这场风云漩里的小人物,决定不了乱世大局的走向。
出差回来的扫盲小组成员个个都放假三天,在家好好修养回魂,赵暄去晋中办事,没个十天八天后不来。
明湘收到了大同的来信,辰辰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在塞外的声望也非常高。
除了信,还送来了一册小学水平的白话文小说,作者笔名易水衣冠,辰辰说这个易水衣冠是维驹,说他拿史书来学汉字,边学边写,汉文化是全村最高的。
“哈哈!”明湘看到这里,笑出了美声。
瞧见没?这就是搞同人的力量啊!
李循听说明湘他们回程被强盗追杀的事,亲戚也不招待了,快马加鞭从太行山猎场跑回来,一人一马在明园门外梆梆拍门。
门从里面打开,鱼雄探出头来张望,看见是李循,道了句“将军”。
李循退了半步,仰头问他:“你不是府衙的?这大早上,怎么会在明园里头?”
鱼雄赶紧先把人请进来:“回将军,城里的房子太贵,府衙也已经住满了,明湘姑娘邀请我与妹妹住进园子里给她添点人气,不必在租房上面再花冤枉钱……”
“哼,”李循还是不买他的账,“明湘给,你就要?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赵暄的人吧?赵氏行宫那么多空房屋,大少爷还舍不得匀你一间?”
鱼雄敢怒不敢言,在心里默默翻一个白眼,骂道:司马昭,死装货,今天他隐忍不计较,总有一天明湘姑娘会替他出了这口恶气的。
李循见到明湘时,她正在看易水衣冠太太的荆轲高渐离同人文,那浓浓的兄弟情啊!
“嘶溜。”明湘感慨。
李循站在门口,往她粉扑扑的脸蛋上扫了两眼,叉腰笑问:“看什么呐?”
刚才鱼雄来禀报过了,明湘不意外,把本子放手边,请他进屋:“李将军来找我做什么?”
“没事不能来找你么?”李循还在遗憾他没当成明湘的保镖这件,“之前我说什么来着,外面危险,得我带兵马保护你。要是我在,你何至于这么仓皇狼狈?”
明湘:“谁仓皇了?不要脑补。”
李循把一叠小纸条放桌上,敲敲桌面:“你说的专业扫盲,很有成效,看看。”
明湘拿过小纸条一张张看起来,脸上露出了些微差异。
上面是一些很引战的言论,千言万语汇成最后一张纸条的那句话——山西菜上不得台面。
“这些是几家鲁菜馆联合贴出来的,贴哪呢?”李循自问自答,“贴人家面馆招牌上!”
明湘恍然。
哦——这是商战。大家有文化了,商战从肢体搏斗升级到精神攻击,但是文化不高,下手没有轻重,精准点艹不会,张口就是AOE。
小小的太原城,鲁菜当和面食当斗起来,diss纸条满大街地贴呀,闹得官府都出动了,李循说,纸条收了几个箩筐呢。
“哦——政通了,人没和。”明湘把纸条都收拾了还回去。
李循问她:“你说怎么办?现在有人提议禁止商人读书习字,要把城里绘制的标语都抹了。”
他看着脸色渐渐难看的明湘,哼了声:“不过我想着,这是你的工作,凡事呢皆有利弊,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当然好办,”明湘没想到放个假,上司可以追到家里来问责,“好办。”
李循自己给自己到了杯茶:“你倒是说。”
明湘叹气,想着先安慰一下:“换个角度看,他们没有上升到肢体冲突,反而选择了给对方贴小纸条来出气泄愤,这就是扫盲的好处了啊。提高全民的文化素养,这绝对是好事,只不过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没想到李循不领情:“你不要和我打官腔。”
明湘:“……”
我焯你大爷,她把心中的真实想法咽了下去。
“修法律,纵观古今,随着百姓能力的整体提升,法律也都在与时俱进的。”明湘说,“就是这事嘛,不归我们管。”
在李循气得要喷出来之前,她又说:“但是——”
李循:“但是什么?”
明湘:“我也可以写点东西帮忙和和稀泥呀。”
“哦?”李循又期待起来,“写什么?怎么和稀泥?”
明湘:“你给我办一个报纸,就是一张大大的纸上,放上好几篇引导思想的文章,就比如和稀泥的,呼吁大家不要吵架,然后印许多份,放到市面上低价售卖给老百姓阅读。”
李循问:“你想办报……?选哪些文章?老百姓只认识本行本业的字,未必能看懂这些。”
“文章当然是我们扫盲小组来写了,你看我们写的那些宣传标语,老百姓不是都认识吗,”明湘拍拍桌子,“这事,我们是专业的。”
她详细说:“报纸呢,要持续出,要按期出,比如一旬出一期,每一期都是新文章,聚焦于时下的热点新闻。比如菜馆商战,比如蒙山四村案子,比如……”
“等等,你说的这个,需要印刷厂吧?”李循越想越觉得不对,“太原人口倍增,很多材料资源都要抢,你这时候办厂,容易把纸价炒高了,那些文人不会同意的。”
明湘终于说到这里了:“纸不用很贵的,将军,我在晋祠遇到了一个人才!他姓孙,能低成本造纸……”
李循又说:“本钱呢?你自己出钱开厂,还是找人入伙?”
“我开什么厂?”明湘摇摇头,“我不开,你开,这不是你们李家的天下吗?将军,你是知道我的。”
她认真地献出心脏:“忠诚。”
算盘打到李循头上,换做别人早吃上好果子了,可面对明湘,李循只是扬眉笑了笑:“少说这些俏皮话,印刷厂可不是我必须要的,你直接解决好他们贴条子搞商战这件事就行了。”
他美美地喝了口茶:“再者,王兄有令,太原扩城,我手上的钱都要用来修城墙,没钱帮你弄。要不,你找赵家?他们有钱有地有物资,区区一个印刷厂,凭你和赵大公子的关系,他还能不帮衬帮衬?”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明湘的意思是她考虑过,不要显得她这么没脑子,“我不愿拉赵家入伙,懂啊?”
这可出乎李循的意料,他甚至有些兴奋:“哦?你们有龃龉了?”
李循仰靠在椅背上揣度:“也是,最近看你俩走的这么近,我几乎都快忘记了,你背后真正站着的人不是赵家,而是辰辰夫人。”
“……”明湘不辩驳,“是也是也。”
非也非也,赵家是北方第一豪侠家族,最擅长经营人脉,做学问的能力差了王家太多个档位,得一百个新生代顶梁柱赵暄才能把差距拉回来。
山西现在人心不齐,扫盲扫到中后期,势必会成为文化人搞事的肥沃土壤,印刷厂敢建,某些人敢用尽手段抢过去做为己谋私。
但是如果这个厂一开始就在赵家,别人就动不了了,只能想法子把赵家拉下水,这样一来,赵暄必不能幸免。
明湘不给赵家,她能保证厂子以后也落不会到赵家手里,若真的闹出文字狱来,一定不会牵连到赵暄。
——至于她。
她深知自己不可能牢牢把握住这块肥肉的,所以厂办得越早,在她手里发挥作用的时间就越多。然后看准时机,该出手时就出手,印刷厂最后的作用就是在她决定跑路之前,帮她铺开上帝视角OB敌友,只有鱼饵最清楚水底下有什么鱼。
“你打算怎么办?”李循又问,“写信去大同,请辰辰夫人出面吗?你去求,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明湘闭眼:“你去写吧,我不想干这个活。”
李循无奈了:“……啥事也不干,你想干啥?”
明湘:“我想要印刷厂。”
“……”李循无语到发笑,怎么有人这么无赖,“我帮你当了这个中间人,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他那个样子,又不像是要谈正事的。
明湘抬眼:“你想要什么好处?”
李循浅笑看着她:“我不好拂了王兄的面子,这段时间尽给李椿陪笑了,好难受,你得来陪我一起招待他……”
“你想屁吃。”明湘顿时脸拉得老长,她极度排斥李椿这种畜牲,真实的想法脱口而出。
李循被骂了没有生气,反而哈哈大笑,笑完了起身:“李椿还在山上打猎,不过太行山太冷了,等他回城摆宴,我再来找你,不许拒绝。”
明湘摆摆手:“再说吧。”
她已经开始想念赵暄了,善解人意的小赵同志才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晋中,王家。
议事厅里沉默如冰,突然,一人哭出了声:“我可怜的女儿!王家的女儿那么多,我不信没有不愿当皇后的,谁愿意谁去,不是皆大欢喜吗……”
赵暄愁眉不展:“联姻是件覆水难收的大事,真的不能再议吗?”
王家大爷脸上不虞:“我知道你们姊妹间关系亲厚,可是,能与大同那位辰辰夫人分庭抗礼的王家女儿,屈指可数啊。”
“如晦!”一位表叔眼神示意他闭嘴,隐晦地冲他微微摆手。
作为一位知名适婚小青年,赵暄拒绝包办婚姻、盲婚哑嫁的态度是赵王两家都清楚并支持他的,所以他会对此产生异议大家也不觉得奇怪,甚至自动放弃了对他的劝说想法。
但是这不代表赵暄可以在这里随意发表一些“逆反”言论,动摇家族中摇摆不定的那部分人心。
王眺承受着被选中那一家的怨念和怒视,压力很大:“咳……当初晋王承诺了我王家一个副宰相位、一个侯爵、一个后位,也没说三个位置我们必须都得拿啊,这个后位要不然就放、放了呗。”
在一众无力的叹气声里,王家大爷继续说:“侯爵……自秦之后,倒回去搞封建制的那些政权没有一个光彩的,晋王必然不会搞,这种爵位就是个绣花枕头,没有权没有地,无非是多了一点饭钱,你们不要被那点蝇头小利迷了眼。副宰相这个位置,更是镜花水月了。晋王登基之后,宰相这个职位能留存多久都另说呢。你看前朝有宰相吗?没有啊。”
王眺微微心梗,合着他被晋王空手套白狼了啊,也不能这么说,他不敢直视这个奇烂无比的成绩,自我安慰地想,至少还有一个皇后,虽然可能要和辰辰夫人平起平坐……
同时,大爷也这么说:“后位就不同,皇后,那是实打实的位置。”
有人听完了并没有慷慨激昂,反而苦闷消沉:“可是外戚也没有好下场啊……”
大爷:“你要当只手遮天的外戚当然不会有好下场。”
那人又说:“可是皇后也能被废除……”
“蠢材,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有能力挑大梁的皇后,不能说谁愿意嫁就让谁嫁!”大爷的耐心告罄,起身就给了他一脚,“鼠目寸光的东西,王家敢交给你明年就能散完!脑子不知道动一下,整天想点晦气的假说,我警告你不要来拖后腿……”
议事厅开启暴打模式,乱成一团。
忽然有人坐到赵暄身旁:“如晦,你在想什么?”
赵暄抬头,望着打成一片的王家长辈:“我在走神。”
“……”
他不是来参加王家的家庭会议的,他是奉晋王之命来王家收钱修城墙的。
拿到了钱当天,他就跟随武装押运回了太原。
这天刚好是李椿下山的日子,他没去什么酒楼,而是请了厨子到家里去处理那些猎物。
明湘坐在马车上,借一盏灯仔细看名单。
李循为她举灯,嘴角含笑,目光柔和,心中忽然就生出了一种不满现状的冲动:“明湘妹妹,求娶你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啊?”
“看不上。”明湘言简意赅。
这个答案真是让人复杂,总体上来说,李循爱听:“那些男人的确差了点,叫你下嫁也是委屈。”
明湘抬头看着他:“我也看不上你。”
车里突然安静下来,外面的马蹄声和轮毂声非常清晰有力。
李循撇嘴,举灯的手也晃了一下,他看着车壁上移动的影子:“我还什么都没说……”
明湘低头看名册:“那没办法,前人把你这条路走死了,也是这么个开头。”
他不依不饶:“赵如晦肯定喜欢你,他总是看你,那种眼神——”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车夫说:“将军,是赵大公子。”
明湘掀开帘子看出去,对面是一支队伍,火光明亮,李循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看他的眼睛。”
眼睛?
两人对视上,赵暄的五官也没有明显的变动,但是明湘就看出来他笑了。
等到赵暄骑马靠近,面对面来看,明湘也没从赵暄看她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以前没注意到的新内容。
“你们要去哪里?”赵暄打断了渐渐诡异的对视小游戏。
明湘仰头答:“去李椿府上吃饭。”
赵暄头稍稍一歪,眉头微微一皱:“你搭理他做什么?”
“呐,”明湘撩开了门帘,示意他往里看,“跟着领导去应酬呗,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酱紫的啦,你懂的。”
赵暄:“你成年了吗?”
明湘震撼后仰:“……歪日,你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