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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枕鸳鸯梦 ...

  •   酉月微凉,桂子初开。
      月华满天,缟素如霜。

      姜梵面无表情地往发髻上插着饰物,簪钗篦梳,金银掺杂,毫无章法。

      她不照镜,也不看人,装扮完后解下裙带,与另一条绑在一起,从手腕上撸下银镯,系在带子的一端,然后木着脸起身,将之往房梁上抛去。

      一次未成,两次三次……

      “林姑娘这是想先走一步?”

      有人小声嘀咕,哭腔明显。

      一阵死寂,人心戚戚。

      “也好,早死早超生。”

      “我们真的要死了吗?”

      “我不想死……”

      细碎压抑的哭声,惶惶不可终日。

      一室的弱质韶华,皆是通身孝白,似待宰的羔羊。

      大前天夜里,帝崩。

      她们这些将进宫的秀女,未被天子召见,便要为其戴孝。

      十六七岁的姑娘们,瞧着还都有几分稚气,或是圆润丰美,或是灵动俏皮,或是端庄秀丽,之所以被选为秀女,无一不是命格极好,多子多福和多寿,而今全部中选,却是为君王殉葬,无子无福也无寿,何其讽刺。

      “哐”

      门被推开,夜风灌入,吹得烛台上的火苗东倒西歪。

      头包平巾的小太监一觑屋内情形,乍见有人正在投缳,瞳孔猛地收缩,瞧清楚是谁后,声音急促尖锐,“林姑娘,赵嬷嬷请你过去一趟。”

      姜梵置若罔闻。

      小太监近前,又说了一遍。

      她才收起裙带,也不拆解分开,直接全系在自己腰间,一应动作如提线木偶,糊着美人皮,不见美人心。

      这般失魂落魄,忘记仪容仪表,无人惊讶,也无人指正,所有人都看着她,心有戚戚焉。

      犹记得未进京之前,她们之中还有不少人争奇斗妍,期盼着能入君王眼,承宠之后怀上龙嗣,一举飞上枝头,然而现在荣华梦碎,性命不保,没有人再惦记富贵,只有对活命的渴望。

      “赵嬷嬷颇为看重林姑娘,你们说她这个时候找林姑娘,是不是想救……林姑娘,你若有活路,别忘了我……你可还记得,王姑娘针对你时,我帮你骂过她……”

      “还有我,我给过你一块桂花糕……”

      她们争先恐后,有人过来拉她,力道之大,将她扯得踉跄。

      “你们这是做什么?”

      小太监尖细的声音一喝,瞬间鸟兽散。

      犹有人不死心,怯怯哀求,“林姑娘,你要是能活,千万别忘了我们……”

      她心下叹息,却是一片麻木。

      赵嬷嬷对她看重,无非是觉得她会被选中,有得宠的可能,而今皇帝都死了,她还有何用?又怎会为了她违抗圣旨。

      这些人不是不知道,不过是不甘心。

      和她一样。

      哪怕是有一丁点可能,她都不会去死。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办法回应,低头跟在小太监身后,如行尸走肉。

      一出屋子,但见宫灯处处。

      夜里的皇家园林,与白昼相比另有一番雅致,亭台孔桥、长廊曲径、假山花池、雕栏玉砌琼楼映月,风光不减。

      蓦地,她停下来,眸色幽幽,“这不是去赵嬷嬷住处的路?”

      那小太监闻言,不慌不乱,反而扬起下巴,“没错,要见你的不是赵嬷嬷,而是大监。”

      她心间一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不阴不阳的脸。

      “不知大监找我何事?”

      “林姑娘去了便知。”

      她惊疑不定,微凉的风拂过,后背一片湿冷,不由掐着掌心。

      丹桂的花香盈在空气中,馥郁浓厚,她闻着只觉香味太过,半点不知人间疾苦,脚步越发迟滞,无比沉重地往前行挪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方天地已是死局,高墙围困如牢,还有禁军把守,如果想破死局,唯有拼死一搏。

      思及此,她不由攥紧袖中的东西。

      小太监将她领到地方,让她在外面稍候,自己进去禀报。

      不多会儿出来,眼尾吊天,“林姑娘,快进去罢,莫让大监等急了。”

      她深吸一口气,凉意入心,心冷身更冷,脚步缓缓上前,如赴刑场。

      手一碰到门,门立马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张面白无须的脸,脸大而肿胀,眯眼如蛇钩,浑身散发着檀香味。

      年近半百的无根之人,皮相和骨子里都透着扭曲,哪怕是被看上一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也能让人一连做几夜噩梦。

      门一开一合,门内的檀香味更是浓重,还混着令人作呕的异味。

      她低眉顺目,姿态卑微,身体却紧绷如弓。

      “不知大监找我何事?”

      冯有伦目光放肆,从上至下的打量着她,好半天打量够了,才挪动着虚肥的身体,一屁股坐在软榻上。

      “林姑娘莫要拘谨,坐下说话。”

      白胖的手指翘着,一指他身边的位置。

      那不大的眯缝眼里,全是她的模样,素白孝服衬着玉容,越显肤若雪,眉如黛,灵秀溢体。

      他在宫中多年,随侍在帝王身边,自是见过不少美人,比她美者有之,却无一人似她,狡静如猫,颇为神秘,让人欲一探究竟,恨不得剥了她的皮,生食她的肉,才能弄个清楚明白。

      她哪里敢坐,越发提着心,“大监贵人事多,若有事直接吩咐便是。”

      “林姑娘懂事,那咱家就直言了。后日先帝发引,你等需在明日入皇陵,咱家念你可怜,指你一条活路,你可愿意?”

      旨意已下,她在殉葬名单之中,应是不可更改,倘若还能活,只能是改头换面,或是无名无姓不见天日。

      她不能说不愿意,若说不愿,就是不给这位在宫中权重之人的脸,如果得罪了此人,今夜或许就是她的死期。

      不得已之下,她作欣喜若狂状,仿佛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大监,我愿意,您若能救我一命,我必日日给您诵经念佛。”

      “诵经念佛?”他恻恻一笑,斜睨着她,眼神更是露骨,“咱家干儿子干孙子不少,何需你那点香火?林姑娘,你是真不懂,还是耍着咱家玩?”

      她装作震惊的样子,卷睫轻颤。

      他见之,身体不见起伏,心却痒得厉害,扭曲的恶意滋生,忽地站起身来,欺身到她面前,短胖肉手从她的胳膊往上走,划过她的脖子,勾起她的下巴,汗津津的指腹触及她的皮肤,像潮虫爬过。

      “咱家年纪大了,什么都不缺,就缺个暖床的伴,你只要侍候好了,咱家不会亏待你,日后咱家若是归天,必会提前给你安排一个新身份,保管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这听起来确实是一条活路,前提是他的承诺作数,但极有可能生不如死。

      她窥着眼前仿佛是发面馒头般的脸,感觉气味越发的怪异,不知是屋子里的,还是他身上的,更是让人想吐。

      “呕”

      “啪!”

      “不识好歹!”

      他恼羞成怒,身体残缺的自卑化成强烈的自尊,最是忌讳被人看轻,更痛恨别人对自己的鄙夷,气急败坏地甩了她一巴掌。

      她捂着脸,正想趁机出去,不想被他一把抓回来,往榻上拖去,“给你脸不要脸,还敢寻死?若真是要死,也得让咱家先快活快活。”

      须臾,她被摔在榻上。

      头晕晕乎乎,身体却莫名开始骚动,她心知不好,叫苦不迭。

      秀女们进京七日,消息灵通者不少,私下有人将宫里的事摸排清楚,各种阴私龌龊,她或多或少也听过一些。

      宫中有四位大监,分别掌管先帝的衣食住行,皆是心腹之人,而这位冯大监,掌管的就是衣,或许是女人如衣裳,历届选秀都是他帮先帝掌眼,被封为甄花使。

      这些年他没少利用权势与职位之便,对秀女们行龌龊之事,举凡是被他看中的,皆逃不过他的掌心。

      将死之局,又被他盯上的人,凶多吉少。

      她气息渐不对,暗忖着不能再拖下去,必须当机立断。

      还没等她有所动作,门外传来仓促的脚步声,很快有人喊道:“大监,不好了,映月阁走水了。”

      “该死!”冯有伦怒骂几声,表情阴鸷,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唤小太监进来,吩咐道:“看好她!”

      她一动不动地缩在榻上,闭着眼睛,如同死人。

      春花将凋,凄美可怜,像一幅画。

      小太监撇着嘴,啧啧两声,“你当真是不知好歹,可知多少人盼着这样的福分,偏你还不珍惜,惹恼了大监,你想死都死不成。”

      她慢慢睁开眼睛,喃喃着,“你说的对,我死都不怕,我还怕什么?”

      “你这样想才对,等会大监回来,你好生侍候着,若是侍候得好了,以后有你的好日子。”

      “多谢你,我刚吐过,眼下口干得很,你能不能给我倒杯水?”

      小太监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

      人一近她的身,她借着接水的契机,一把捂住对方的口鼻。

      “你……”

      小太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很快倒下。

      她将浸过迷药的帕子收好,迅速逃离现场,凉风穿透她的身体,让她体内的燥热好受了些,她望着映月阁方向的火光,直奔早已选定的地方。

      大部分人应该都去了映月阁,一路行去都没遇到人,等到了目的地,她赶紧解下裙带,系好银镯往桐树上扔。

      树大枝粗,墙更高,她扔了足有四次才成,荡秋千般吊起自己,借力爬到最低的枝桠上,再一根根往上,到达合适的高度时,沿着树枝滑移,拼尽全力踩住高墙,紧接着一跃而下。

      ……

      夜风像一双无形的手,撕扯着她的身体。

      幸运的是时值宵禁,无行人,也没见到巡城之人。

      她不管不顾地跑着,忍受着脚踝处的不适,还有一阵又一阵的燥热,几次倒地,又不断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进京那日留意过的地方。

      那是一处看上去没人住的废弃宅子,墙外的杂草比人高,有些已高过墙,疯长如荒野,而墙内和墙外差不多,草也冒出墙来。

      自从殉葬的旨意一下,她就开始计划,计划出逃的方法,一遍遍地在心里模拟逃跑的路线。

      她拨开草丛,思量着该怎么入内,不想摸到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应该是主家之前养过狗,狗的体型不算小,可堪她通过,不由得大喜过望,灵巧地往里钻,身体的异样越来越大,挤爬的过程中,挤压摩擦让她险些哼吟出声。

      一进到宅子,脱力虚软地趴了好一会,这才举目巡视,昏暗的视线中,隐约能见有几间屋子,她将唇都快咬出血来,强撑着发软的腿摸到最近的屋子,屋子没有上锁,一推便开。

      若是她理智还在,此时必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比方说这屋子没有灰尘味,充盈着清爽的气息,还比方说床铺的干净舒适,闻着还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一头栽倒在床上,清明渐失,又脱了力,身体快要化成一滩水,却是滚烫的温度,急剧地上升着,俨然快要沸腾。

      好热、好渴、好想……

      血液的鼓噪让她听不到有人进来的动静,直到脖子被掐住。

      “你是谁?是不是窦仁让你来的?”

      男人力道之大,分明是想置她于死地。

      窒息感让她短暂清醒,拼命地挣扎。

      这人是谁?

      窦仁又是谁?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觉他的声音很好听,哪怕语气森冷,还有他的体温,明显很高,气息也很重,好像和她境况差不多。

      她意识纷杂,慢慢涣散,也渐斩放弃了挣扎,正当她以为自己可能就此殒命时,令人窒息的桎梏一松。

      新鲜的空气一进,她的身体也跟着活过来,重新开始异动。

      “滚!快滚!”

      男人低吼着,不等她爬起,人已压到她身上,而她不觉得重,反倒抬起自己的身体去迎合他。

      他抗拒着,最后却是抵挡不住药力的侵蚀,将她禁锢住,身体瞬间沉下去。

      久旱逢甘露,一枕鸳鸯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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