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名夏天》子芦

2、繁舟

　　繁舟日记【原来文章写的好，也是一种优点。】

　　程繁舟是在2016年转到临苏一中的。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寄宿学校上学。

　　直到高一下学期的期中考，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科科标红。

　　程仲宇直接将她从寄宿学校塞到临苏一中重点班。

　　在他做了这个决定前，也没有和程繁舟商量，只是在他难得抽空的某个周末晚上通知程繁舟，她要转学了。

　　程繁舟看了眼碗里的胡萝卜，声音很小地反抗着。

　　“我不想去。”

　　程仲宇用力地拍着餐桌：“你自己看看你考的成绩，你有什么拒绝的理由，那边的房子我也给你租好了。”

　　说完，他看了眼程繁舟碗里没怎么动过的菜，又教训了句：“快点吃，我科室等会还有事。”

　　程繁舟以前听过临苏一中的名号，其实她的中考分数也够上这个学校，只是程仲宇嫌弃学校没有宿舍，且离家太远不适合走读，就强硬地将她送去读寄宿学校。

　　程繁舟觉得，她像个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垃圾，被程仲宇一会丢进这里，一会丢到那里。

　　所以直到，她沉默地走进临苏一中的大门时，她都在想，如果在这个学校成绩不好，她会不会又被程仲宇塞回原来的寄宿学校。

　　那里霸凌她的人还等着看她的笑话。

　　“程繁舟？”

　　领着程繁舟进班级的老师见她发呆，又叫了她声。

　　“你是叫程繁舟对吧。”

　　程繁舟连忙点点头。

　　老师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是你的班主任陈凯，教语文，你的成绩我看了，其实挺不错的，在这里也要好好学习，快进去吧。”

　　如果说，程繁舟的人生要推翻重来，那她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转学到临苏一中。

　　或许命运的铃铛在她走进一班时，就开始响起。

　　直到多年后，她才再一次听见。

　　一班正在上数学课，陈凯和数学老师打了声招呼，将程繁舟介绍给全班同学，便让她先在后排空位那边坐。

　　程繁舟安静地走到座位，她一直低着头，也忽略了周遭打量她的眼神。

　　后排的空位孤零零的，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程繁舟动作很轻，慢慢地将课本放在桌子上。

　　阳光慢慢撒进窗帘，一点点铺满被撕了一半的数学书上。

　　她抬起头，这才发现前排男生的个子很高，她需要把头抬的很高才能看到黑板。

　　数学课继续开始。

　　仿佛程繁舟的到来对于这个班来说，只是掉了滴水在汪洋大海里。

　　安安静静的，没人察觉。

　　直到数学老师开始发留堂作业，试卷哗啦啦作响，开始进行传递。

　　“还有人没有试卷的吗？”

　　老师问了声。

　　程繁舟抿了抿唇，刚准备开口。

　　前排的男生突然抬手，声音清亮。

　　“老师，她还没有。”

　　程繁舟倏地抬头，前排的男生转过身。

　　她这才看清他的脸。

　　窗外的香樟树刷刷作响，他的眼睛明亮，像盛夏的太阳。

　　数学老师略带歉意地说道。

　　“不好意思同学，刚刚漏了你。”

　　程繁舟小声地说着：“没事。”

　　下课后，程繁舟被陈凯叫去办公室领书。

　　陈凯清点着书本的数量，随后利落地将书本搬到程繁舟怀里。

　　“刚刚只给你发了基础课本，这些是额外的书，刚刚数学课进度还跟的上吧。”

　　程繁舟艰难地抱紧课本，连忙点头。

　　“那就行，你先回班级，等会是我的语文课，先去看看书。”

　　程繁舟抱着课本如同蜗牛般慢慢向教室移动。

　　陈凯看了眼，叫住她。

　　“这书太多了，我帮你叫个同学。”

　　他说着便向窗外探头，叫了声。

　　“柯寻，你过来下。”

　　被叫到的男生停住步子，慢悠悠地晃荡到陈凯跟前。

　　“去帮这个同学搬个书。”

　　陈凯的手点在程繁舟身上。

　　他慢慢晃到程繁舟面前，垂下眼眸，高挺的鼻梁下唇瓣微微发白。

　　然后直接抱住那一大摞书，向前走着。

　　树影被阳光拖的很长，从玻璃窗折射进来。

　　她踩住他的影子，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你叫程繁舟？”

　　他没有回头，却问出了这个问题。

　　程繁舟点了点头，却又想到他看不到，于是蚊子哼了声：“对的，谢谢你帮我搬书。”

　　“我知道你。”

　　柯寻回过头，冲她说道。

　　“我在临苏校刊上看过你写的文章。”

　　他呲着大白牙，乐呵呵的。

　　程繁舟眼睛一亮，她有点惊喜。

　　他说的校刊是临苏市文化局联合各大中学组建的，会收集全市优秀作文进行刊登。

　　程繁舟的文章从初中开始就一直被临苏校刊选入。

　　这件事连程仲宇都不知道。

　　她没有想到，还真有人看过她的文章并记住了她。

　　“你的文章写的真好，有那种浑然天成的美，看得出来你真的很有文字天赋。”

　　柯寻帮她把书堆在桌子上，又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学编导？”

　　程繁舟扶住摇摇欲坠的书山，抬头看他，莫名好奇。

　　“编导是什么，是在广播站写文章的吗？”

　　程繁舟小学的时候，在广播站当过几年小记者，专门给播音员写文章，初中时候想继续申请，新的广播站主任觉得她的文字写的太生晦，拒绝了她。

　　所以当柯寻同她说起编导，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广播站的一个岗位。

　　“啊？”

　　“你不知道？”

　　柯寻惊讶，随后他淡定解释道。

　　“就是传媒的一类，你之前学校有学艺术的吗？”

　　艺术。

　　在程繁舟既定的生活，这两个词和她好像完全不沾边。

　　她会一部电影看十遍，但也是因为她只知道这部电影。

　　她确实挺喜欢写点东西。

　　但在程仲宇的眼中，这些都是些浪费时间的东西。

　　想到这里，程繁舟沉默地低下头，她翻开书山上的第一本书，打算开始在上面写名字，以此来了结这个话题。

　　柯寻脑袋凑了过去，看清楚后，赞叹道：“你是不是练过书法，字写的真好看！”

　　程繁舟点了点头，算是感谢他的赞扬。

　　柯寻又继续上个话题。

　　“咱们学校有艺术班，你要不要去感受感受，下周四正好有电影课。”

　　柯寻越说越起劲，边说边把程繁舟的书整理在一块，搬到他自己的座位上，又把他的书放到程繁舟桌上。

　　“你刚刚是不是都没看清黑板，本来咱座位就靠后，你坐我前面。”

　　程繁舟愣愣地看着他，发呆之际，柯寻已经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了。

　　一班的座位是单排座，没有同桌。

　　柯寻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她的后桌。

　　程繁舟原本以为，在都是好学生的一班，大家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

　　直到柯寻的出现，让她觉得很多的事情好像和想象的不一样。

　　比如，他从一下课，就会来找她聊天，天南海北都要扯点什么。

　　程繁舟来这才不过三节课的时间，就已经把临苏一中的情况大致了解清楚了。

　　食堂早上的炒面很好吃，中午打饭的阿姨没有下午的手抖。

　　小卖部的烤肠和鱼丸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去买，能吃到最新鲜的。

　　数学老师最喜欢提问数学不好的学生；班主任陈凯上语文课说到好的文章，会感动到流泪，；英语老师和物理老师最喜欢上课聊自己的大学；历史老师喜欢说自己考古经历。

　　还有他常说的“编导”。

　　之前是柯寻的前排，现在是程繁舟前排的章舒滢实在看不下去，回过头一脸嫌弃地吐槽柯寻。

　　“是不是老张交给你什么任务，让你帮他的传媒班招满人，给你报酬。”

　　柯寻滔滔不绝的嘴终于停下，他认真反驳道。

　　“你懂什么，我这是有一双能发现美的眼睛，你还是好好研究你的高数课本吧，我可听说了，马上竞赛班要招人了。”

　　章舒滢瞪了他一眼，转头一脸认真地拉着程繁舟的手，苦口婆心道。

　　“姑娘，你今天才来，可别听他瞎忽悠。”

　　程繁舟本能地点了点头，乖巧的样子逗笑了章舒滢。

　　她问道：“你叫程繁舟呀，你的名字真好听，我听说你是从寄宿学校转来的，寄宿学校啥样，你们天天睡宿舍吗？那是不是挺好玩？”

　　程繁舟声音温吞，住宿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美好。

　　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往往能够从一点小事开始。

　　章舒滢的好奇，程繁舟的耐心。

　　没到十分钟，她们已经亲密地挽手去打水，上厕所。

　　不过柯寻的坚持不懈也并非完全没有效果。

　　比如，程繁舟跟着章舒滢去食堂的路上，就开始问她。

　　“一中有艺术班吗？”

　　章舒滢正盘算等会吃红烧鸡块还是糖醋小排。

　　听到程繁舟的问题，不由得一愣。

　　“你是想学编导吗？”

　　程繁舟没说话，阳光很温暖，稀稀疏疏透过香樟树，撒在肩膀上。

　　她扎在后面的马尾被晒的油光瓦亮，摇头的瞬间，在身后晃来晃去。

　　章舒滢道：“一直都有学美术的艺术班，今年还办了个传媒班，不过一直以来去的人都不太多，在大部分人眼里，学艺术都像是在不务正业。”

　　“其实这也是偏见，要我看，选择自己的专业还是要看自己的喜欢，就像我喜欢数学，如果你对这个感兴趣，可以去旁听几节课试试。”

　　章舒滢给出了中肯的建议。

　　程繁舟仔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按照程仲宇对她的人生计划，她会子承父业，学理科，考医科大，以后做一个医生。

　　只是在台灯亮起时，她打开日记本写下了一段话。

　　“临苏的香樟树很茂密，教室的座位靠窗，原来写文章写的好也是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