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伊甸园》绿玫瑰海

45、急救

　　医院里人来人往。

　　ICU的厚重大门牢牢关上，亮起的红灯像一簇跳跃的火。

　　灼得人眼睛生疼。

　　铁皮长椅泛着金属独有的冷光，汀也坐在上面，看着身侧的君樾。

　　他手机显示的是工作软件页面，但似乎完全没看进去内容，只是机械地翻动着消息。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君樾接到电话，得知李馨突然出现出血症状，送进医院抢救。

　　汀也跟着他赶来了医院，到现在已经过去2个小时，窗外天光大亮。

　　期间医生出来过一次，戴着口罩只露出犀利的一双眼，对君樾说做好心理准备。

　　君樾点了头，签了字。

　　期间还说汀也要是困的话可以先去休息，汀也眼睛睁得很大，尽可能炯炯有神地看着他，说我不困。

　　君樾很淡地笑了一下。

　　八点一过，他的手机开始响。

　　“嗯，好，我没意见，按照你的方案来。”他通话时走到了一边，汀也只听到几个零星的字句，“稍等，有个电话进来。”

　　现在这一通，对方声音很大，似乎在嚷嚷什么。

　　君樾语气没什么起伏，道歉的吐字非常熟练：“是的是的，我非常明白，会尽快给您一个处理结果，一周之内好吗，一周之内，我们已经在商讨解决方案……”

　　他谈公事时，咬字比平时放得松，掩去掉一点本就不明显的南方口音，显得更正式。

　　汀也在长椅上远远望着他，自己手机也连着亮了几次。

　　她低下头，有些算不上熟稔的同学将小红书笔记的截图发来，问是不是她。

　　语气看似礼貌友好，也不知背后是否是看热闹吃瓜的心态。

　　在原先的笔记以外，又冒出来一堆momo、小红薯代码的匿名账号打哑谜，神神叨叨，说得像是亲眼见过一般。

　　其中有一条，因为是大号发言，态度与评论区普遍画风格格不入，汀也不免多看了几眼。

　　“当事女生是我朋友，没有传得这么离谱，只是普通人正常恋爱，两人是工作以外的交集，大家暗示的一些事情，她一个实习生也不会去做。帖主捕风捉影，别有用心，各位口下留情。”

　　她戳进头像看了眼主页简介，是正常使用的账号，有城市、学校，发过一些出游状态和学业随想，和朋友圈一结合，很好辨认出来是陆宸聿。

　　汀也想了想，点进去认认真真看了他的几则话剧、脱口秀随感，点了赞。

　　*

　　「应该是我，但有些夸大其词，评论一些根本是谣传，我在实习公司做的都是杂活呀。」

　　她配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在后面，发送给了那几位来关心的同学。

　　君樾收回手机回到她身边时，就见到她在随手转发。

　　汀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点笑，语气挺轻松：“你说我要不要发个朋友圈声明算了？”

　　那些被传八卦pdf的人也常做这件事。

　　君樾反倒是坚决地说了句：“别。”

　　他像是怕她真有心做这个，手掌直接覆在她手机屏幕上，向下压了压，道：“现在只是传言，你要是发文，即使是辟谣，也等同于坐实，印证了确有此事。现在大家只是传一个女实习生，要是你发了朋友圈，再被认识的人散播出去，就成了XX大学XX专业郑汀也同学了。”

　　汀也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说：“放心，我不发。”

　　君樾嗯了一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说：“交给我。”

　　*

　　抢救室的门砰的一声打开，医护人员鱼贯而出，汀也回过神，君樾在远处楼道里开会。

　　为首的医生只看到她一个，径直走了过来。

　　汀也惴惴不安地起身，“医生。”

　　“该做的我们都做了，病人现在在昏迷，需要再持续观察24小时。”医生淡声对她说，语速很快，发音却相当清楚。

　　“好的好的，谢谢。”

　　“该做的。”

　　她目送医生离开。

　　*

　　中午十一点，越乾展开了一次临时股东会议。

　　时间非常短，郑君樾和公关负责人进行情况汇报和解决方案公布后，答了几个问题，会议很快结束。

　　会议结束后，越乾的微信官方账号和官网同时发布一则声明，言简意赅。

　　越乾基于股权结构考虑，未有pre-IPO/基石轮次融资计划，请勿传播不实谣言。

　　对于恋爱、男女关系、实习生与高管，这些风风雨雨只字未提，直击关键。

　　亦是表明看穿了这搅风弄云的春秋笔法，背后直指何处。

　　*

　　汀也给陆宸聿打了个电话，说：“看到网上你的发言了，谢谢你。”

　　陆宸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觉得他们说得不对，随手就反驳了，本来就是认识的人、知道的事情，说几句是应当的。”

　　“还是得谢，下次请你吃饭吧。”汀也说。

　　“行啊，等我考完试。”陆宸聿说，“可以叫上你哥一起，现在是你男朋友了吧？”

　　汀也握着手机，弯起眼睛笑了笑。

　　*

　　到了傍晚，君樾让汀也回家去。

　　他们在医院待了快要整整一天，中间吃饭也是附近随意解决，等待结果的同时又在处理这飞来横祸，一天下来比上班还累。

　　汀也虽然也疲惫，但还是说：“我陪着你吧。”

　　她觉得这时候的君樾需要人陪着。

　　君樾摩挲着她的手，“在哪里不是等，早点回去休息。”

　　汀也还是摇头，和他推脱几回后，避过身去发消息了。

　　没多久，郑易磊和白素娥就赶了过来。

　　这两位来得毫无预兆，君樾吓一跳，从座位上起身去迎，竟然一时间罕见地词穷了，卡壳半天才问：“你们怎么来了？”

　　白素娥眼圈当即红了，上前很重地拍了他一下，说：“这么大事都不往家里说一声！一个两个的都没把我们当爸妈。”

　　郑易磊也说：“我和李馨是旧相识，她出了事，合该来探望，你倒好，全都自己藏着。”

　　“这不是怕你们多想。”君樾笑着说，“坐吧。”

　　他一遇到二位，本能的反应就是以笑来遮掩复杂的心绪。郑君樾生来一副带笑的含情眉眼，未语先带三分笑，也因此在生意场上从不和人结仇，可以说，笑成了他和世界相处的基本方式。

　　倒也并不是说，越笑越不自然、生疏或是什么，多年习惯成自然，本能反应，早就内化成了性格的成分。

　　这两位入座后和他了解了情况，君樾一一回答后，汀也起身，弯腰打个招呼后，望着他说：“那我走了？”

　　他看着那个有些狡黠的眼神，和以往戏弄了他得逞后的模样别无二致，明白过来是汀也叫来的二老给他作陪，无奈地笑了笑。

　　汀也离开时，身后背着的手还朝着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

　　临近深夜，李馨醒转过来。

　　她睁开眼时愣了半天，才缓慢地张口，声音嘶哑而微弱，“这么多人。”

　　郑易磊知道她那要强的性子，赶紧为君樾解释：“不是他说的，是我们主动要来看看，你要休息，我们这便走了。”

　　李馨很轻微地扯了下嘴角，想笑。

　　她这时候难道还怪自己儿子不成？郑易磊也是个傻的。

　　君樾坐在床边，离她最近，此刻手也就在她手边，皮肤相互挨着。

　　李馨便安抚地拍了拍他，动作很轻，君樾显然是感受到了，表情一下子变了，换上了一种小动物卖乖似的神情，软汪汪地看着她。

　　这个孩子大约是从小没什么撒娇的机会，长大后才学会在小范围内施一施这样的招数。

　　白素娥说：“匆忙过来，也没来得及捎什么东西，需要什么就跟我们说。”

　　李馨淡笑道：“还能有什么需要呢。”

　　*

　　“她的身体情况太差，很难说能否承受得了接下去的介入治疗……手术方案，她如今恶化到这种程度，已不适用。最好就是保守治疗吧，作为家属做好心理准备，珍惜一下时间。”医生轻声说。

　　君樾沉默了片刻，道：“我明白，谢谢您。”

　　医生向他点了个头，抱着文件册离开了，脚步哒哒，在长廊内传出无尽的回响，每一声都落在柔软的心上。

　　*

　　窗外夜色如墨，偶尔有车光掠过，以及急救车的嗡鸣警报。

　　郑易磊和白素娥坐在床边，和李馨轻声交谈。

　　李馨在对话间隙，朝着安静进了门的他投来一个眼神。

　　那一眼平静而温和，令郑君樾一望即知，她已经了解前路命运如何。

　　都说年长者到了关键时节都会有所预感。

　　君樾反手轻轻合上门。

　　李馨问了句：“小汀也呢？”

　　“太晚了，让她先回去休息，明天再来看您。”君樾答了。

　　李馨点点头：“挺好的，有阵子没见了，挺想她的。现在也放暑假了吧，怎么还在盛亭市，没出去玩玩？”

　　君樾代汀也答了：“先前一直在实习，最近才离职的，还要学英语，玩也得抽空了。”

　　“学英语是要出国吗？”

　　“她有这个计划。”

　　李馨反应似乎有些慢了，回忆了很久，招招手，让君樾坐到她身边，然后像是聊天气一般随口道：“她学的是金融吧？出国也合适，我手头有空余的二十来万，金额小，做不成什么，让她拿去读书吧。”

　　郑易磊和白素娥在这上面反应很快，白素娥立刻道：“有钱当然自己留着用，汀也的钱我们会出。”

　　君樾也道：“我也能出一些，没事的，您留着自己花吧。”

　　李馨就冷笑了一下：“我一个病人，病了这么多年，以前脑子不清醒，现在身体也不好，能花多少钱？我手头钱早就够花了，房子也有，这二十万是多出来的，本想给君樾上学用，这么些年他都工作了，既然汀也要读书，给她也是一样的。”

　　她行为是好心，语气却是毫不客气，像是一人拍板把这事定了。

　　郑易磊和白素娥面面相觑，君樾倒是忍着笑，道：“好了好了，就听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