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伊甸园》绿玫瑰海

32、原来

　　方尔淮再怎么傲慢自矜，总归是个未出茅庐的大学生。

　　被郑君樾这副派头很轻易地吓住，脸色涨红了，一声不吭地转头就走。

　　汀也看他走开，转头看向君樾：“我自己能处理好。”

　　没必要让他过来，威吓一样，好像她借了他的气势。

　　郑君樾嗯了一声，说：“我知道。”

　　是他着急。

　　事实上他也看得出，汀也确实有点生气，但没到怒火中烧的程度，对待方尔淮始终是半带着一些看跳梁小丑的讽意。

　　那边传来口哨声。

　　苏向晓已下了车，靠在车门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君樾说：“真少见。”

　　郑君樾平时最烦多管闲事，向来高高挂起。

　　还特地出来管这桩实习生的小打小闹。

　　楼矜没下车，坐在后座，隔着车窗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栋办公楼。

　　汀也想和她打个招呼，但没能对上她视线，只能作罢。

　　郑君樾没接苏向晓的话茬，微微低头看向汀也：“我先回去了？”

　　“好。”汀也随口问，“苏向晓和楼矜姐今天来玩？”

　　“不是，是甲方。”郑君樾笑了下，“苏向晓替他妈来考察。”

　　汀也啊了一声，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怎么算打扰，君樾眼神温润地看她，“我今天正常下班，晚上来接你？”

　　汀也摇了摇头：“我自己回去。”

　　君樾垂了垂眼睛，没坚持，和她点了下头算作告别。

　　方尔淮很快提了离职，team几位正式员工客气地表达了挽留，见他决心要走也就不再多言。暑期实习生还没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整个科技行业组一时只剩汀也一个实习生，她又在准备考试，忙得快要成为一枚陀螺。

　　她很想跟方尔淮说你多虑了，郑君樾没有那个时间真去找什么赵总打小报告。

　　不过现在方尔淮见她就尴尬，估计忍不了和她共事。

　　也是风水轮流转，当初方尔淮刚来时，每天脚趾抓地的人是汀也。

　　“终于放假了。”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周宛禾从考场出来，汀也在一楼门口等她。

　　有零零碎碎以前学生会认识的朋友经过，和她打了招呼。

　　汀也以往看到他们时心里会有点抵触，总是想起和方尔淮的事情，眼下倒是因为时间过去，又和方尔淮翻了脸，反而心情更加从容了些，笑容也真心实意。

　　“我没放假，还得上班呢。”汀也说。

　　先前她也想过到暑期就离职，但如今Tim带她跟进的那个项目已经步入尽调阶段，有望跟完整个deal流程，机会难得。

　　“去去去，不提那些糟心的。”周宛禾挎着她的手说，“先买杯奶茶去。”

　　汀也笑着说：“嗯，走。”

　　考试期间要求关机，她重新开机，连上网络，打开微信消息栏。

　　短短两小时没有多少新消息，她大致扫了一眼后，指尖在屏幕上点开一则，顿了顿。

　　是孟宜春发来的。

　　「考完了吗？」

　　自打上次见面过后，她们留了微信，但少有联络。孟宜春在近期提出想要再次见面的请求，汀也说太忙了，暂时不行。

　　她不是说谎，是真的忙，但也骗不过自己，不知道如何面对阔别多年的生母，索性暂时逃避。

　　为了使这个理由显得更加站得住脚，她将考试安排告诉过孟宜春。

　　看来孟宜春很仔细地看过，然后等到她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准确无误地发来了消息。

　　汀也回她：「刚考完。」

　　“对方正在输入”了一段时间，孟宜春迟迟没有发下一条信息。

　　汀也想了下，主动打了字过去：「您不用费心来盛亭市。」

　　「刚好我也放暑假了，我找一天来梁玉市一趟吧。」

　　「顺便旅游了。」

　　总让母亲坐高铁过来看她，相处不到两小时就回去，感觉不太妥当。

　　孟宜春说，「好的。」

　　随后发了一串梁玉市的地址来，说「你直接到我家来就可以。」

　　汀也回了一条「那我到时候联系你」，按灭屏幕，陷入思考。

　　周宛禾用手肘轻轻顶她：“想什么呢？看你一直在发消息。”

　　在想什么时候去梁玉市，工作日要实习，下个双休好像该回郑家了，想来想去，整个日历都是不合适的日子。

　　说白了，就是她心底还是不想去。

　　汀也咬了咬牙，开始编辑发给Evelyn的请假信息。

　　明明工作很多，请假竟然异乎寻常的顺利，看来组里也不想过度压榨六月仅存的唯一实习生，省得把她吓跑不干了。

　　于是汀也在次日早晨，如往常去公司一般背了个双肩包，准点独自出门，去的却是虹桥高铁站。

　　盛亭到梁玉，高铁46分钟即达。

　　汀也一个人到了梁玉市，才后知后觉来得有点早，而且这一路上她对着孟宜春的对话框，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联系她。

　　她导航了孟宜春家的地址，坐公交过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汀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头半靠在车窗上，看梁玉市的街道往后退去。

　　梁玉市不大，她没坐多久的车，就到达了孟宜春所住的小区。小区看上去时间挺久，居民楼的外墙剥落褪色，香樟树枝叶繁盛。路面上停了很多车，正门岗亭旁边离了块蓝色三角牌子，写着“车位已满”。

　　天气晴朗，晨风清爽。汀也站在小区门口，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停留在拨号界面，电话号码已经粘贴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草稿在内心过了一遍，准备拨出。

　　旁边保安从岗亭的窗户探出头，问她：“小姑娘，你去几号楼啊？”

　　“要登记吗？”汀也说，“16号。”

　　保安说：“不用，不用，16号这边走到底右转啊，你是来找孟老师的？”

　　嗯？这都能看出来？

　　孟宜春现在的工作是老师吗？她没问过。

　　之前听她说起，她年轻在盛亭市时似乎是在剧团工作。

　　汀也说：“是。”

　　保安笑了几声，说：“看得出来的，孟老师的学生都是你们这种很瘦很长的女孩子。”

　　汀也笑了下，跟保安告辞后，顺着指示往小区里走去。

　　走出几步后，她将电话拨了出去，放到耳边。

　　“嘟……”

　　一路走到了底，她一边听着这声音，一边转了个弯。

　　她视线忽而顿住了。

　　不远处，16号单元楼的门前。

　　孟宜春穿着居家的宽松衣服站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穿着高中校服背着书包的女生。女生在说着什么，孟宜春在旁边安静地聆听着，视线温柔地凝在她脸上，那是母亲看孩子时特有的一种柔软目光。

　　旁边开出来一辆轿车，稳稳在门口停下，孟宜春拍了拍女生的后背，女生打开后座坐了进去。孟宜春又和驾驶座上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后退两步，挥了挥手，轿车开了过来。三口之家非常经典的一幕，父亲开车送孩子上学，母亲在家门口挥别。

　　汀也挂了电话，孟宜春应该没将手机带在身边。

　　她怀着一些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模糊心绪，侧身站在了树后，孟宜春看不到的位置。

　　轿车从她身边经过，她望见驾驶座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很斯文，后座的女孩子扒在驾驶座椅后背上和前面的人说话，眼睛弯弯的。

　　汀也看着那辆车沿着她来时的路驶出小区，转弯，消失。

　　她站了一会儿，循着同样的路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想，孟宜春的亲近让她感觉不自在，而实际上她的存在对于孟宜春的生活而言何尝不是打扰。

　　汀也买了梁玉市回盛亭的高铁票回家，坐在车上前往火车站的路上，孟宜春打来了电话，说看到了她的未接来电。

　　汀也停顿了一下，回答：“嗯，是我这边放假了嘛，想问下后面什么时间比较方便，我来梁玉市吧。”

　　孟宜春很快地说了句“真的？”然后立刻说，“每周周一和周四都可以的。”

　　今天就是周四。

　　汀也说了声“好”，道：“那之后联系。”

　　公交车报站，她抬头看了一眼。

　　孟宜春也说：“嗯，好。”

　　“先挂了，拜拜。”

　　“拜拜。”

　　汀也将手机放进包里。

　　然后抱着双肩包，静止了很久。

　　君樾晚上回家时，汀也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在玩手机。她屈着膝盖，整个人看去很小一团。

　　他发现汀也有偶尔坐地板上的习惯，好在家里地板他一闲下来就擦，干净得能反光。

　　不过他还是说了句，“地上冷，不坐沙发上吗？”

　　汀也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说：“没事。”

　　君樾正准备往自己屋里走，从这两个字中听出不对，止住脚步，问汀也：“怎么了？”

　　“嗯？”

　　君樾几步过去，蹲下身和她平视，道：“看你不太开心。”

　　“没有。”

　　君樾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她。

　　汀也起初还犟着脑袋直面他视线，过几秒就偏开了，眉心没忍住地皱了一下，是一个要哭的神情。

　　很细小的一瞬，她就收住了，绷着脸说：“真的没事。”

　　君樾叹了口气，伸出双臂，很轻地抱了她一下。

　　他稍稍拍了拍她的后背，就想收回手结束这个短暂的拥抱，没料到的是，汀也埋头在他胸膛，抓紧了他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