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的伊甸园》绿玫瑰海

18、雄竞

　　来到郑家那年，汀也初三。

　　郑君樾的小学初中都是念的国际学校，学习这一块，郑易磊和白素娥从没上过心，只是该出钱的时候出钱，稀里糊涂地就把他送出了国，连那所高中的英文名字都拼不明白。

　　汀也从小到大一路都是念的公立学校，郑家原本不打算干预什么，随后她一举考上了区里最好的高中，他们这才开始琢磨高考的路子是怎么走。

　　那所高中是盛亭市极富盛名的市重点，白素娥上班时口中无意一提，当天整层办公室都传遍了，白素娥的女儿考上了名校。

　　也有不太清楚状况的问，白素娥什么时候有了个女儿？

　　——不清楚，可能之前一直有，就是没提过吧。

　　——她家不是有个儿子在国外吗？怎么女儿没送出去？

　　——哎，问问问，多的是这种事，有几个家庭供得起两个孩子出国？

　　白素娥在交口称赞中渐渐接受了优秀家长的身份，沾沾自喜起来，想着既然她考上了市重点，就留在国内参加高考吧，也好，能把孩子留在身边陪伴了。

　　又有人说，那岂不是要高考了，高中生不好管，家长很吃力的。

　　——尤其是女孩子，上了高中要分心的。

　　——多的是女学生一开始成绩好，到了高中就不行的。

　　——是啊，我也是上高中以后，圆锥曲线没学明白，数学一落千丈。

　　见白素娥皱起了眉头，那几个不看眼色的自动缩小了音量。

　　郑易磊是个典型的和稀泥式父亲，看上去什么都不管，实际上是什么都交给妻子来管。白素娥正式接管了郑汀也的学习，高一起每逢大考必有家长会，每有家长会她都前去，渐渐熟悉了高考生家长的那一套话语体系，对国内高校档次排行有了认知，对分数线有了个大概了解，回家一问，郑汀也一脸茫然。

　　高中生本人都认不清几个大学，连高考总分都不知道多少。

　　白素娥当即训了她一顿，都已经上高中了，脑袋能不能拎拎清楚？她看过汀也的分数排名，在市重点里只能算是中流，高一前前后后几场月考大考，表现飘忽不定，这不就是“分心”了，“一落千丈”的预兆？

　　郑汀也垂下脑袋说知道了。

　　见她低垂着眉眼，老老实实地收起手机，摊开习题册开始做功课，白素娥盯了一会儿，方才觉得气顺了。

　　她千提万防，悬在头顶的“一落千丈”很快迎来了具象化。

　　高二期末考试，郑汀也除了数学，其他科目全都考砸，排名掉到后30%。

　　家长会上，班主任意有所指地提及：“这一次考试，有个别成绩向来不错的同学发挥相当失常，希望家长好好关注一下。”

　　那年的家长会还恰逢学校搞亲情活动，请所有学生给父母写一封信，由老师在家长会上交给父母。

　　白素娥揭开信封，取出稿纸。周围的一些家长，在读着书写孩子心声的长信时，掩住口鼻发出低低的抽泣。

　　白素娥拿到的稿纸上，只写着寥寥两行字。

　　“爸爸、妈妈：

　　我希望你们永远健康平安。”

　　和狂跌几百名的分数排名放在一起，她只觉得莫大的嘲讽像一个无形的巴掌，恶狠狠甩在了自己的脸上。

　　当晚回到家，她不由分说地闯进了汀也的房间。柜子、抽屉，全都被打开，书包被颠倒过来将所有物品抖落在地，每本笔记本都被她哗啦啦翻开。

　　汀也被她的阵仗吓住，站在一边，小声问她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

　　白素娥将成绩条甩在她桌子上，那封信被连带出来，她直接丢进了垃圾桶。

　　她认定汀也是“分心”了，她要在她房间里找出一个分数下跌的答案。要么是早恋，要么是更坏的习惯。

　　她找不到物质性的线索，转头逼问汀也，在学校里做了什么，上课为什么不听讲，为什么成绩下滑。

　　她越问越是火冒三丈，到最后，几乎是喊了出来：“——我供着你吃穿不愁，供着你上学，你就拿出这种分数给我？”

　　汀也在那一瞬间流下了眼泪。

　　白素娥仍在气头上，高声问她：“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你自己考的分数，怎么还委屈了？是不是还觉得自己特别聪明？”

　　汀也低下头抽噎，回答不了她的话。

　　她被白素娥的气势吓到，喉头像被哽住一样，没有办法解释，她在这一学期决定放弃数学竞赛，处在情绪落差之中，考试的时候没法进入状态。

　　郑汀也从小擅长数学，小学被选进了奥数班。她所在的公立小学在奥数上没有什么教师资源，也没能教会她多少东西。进入初中后，再次选进了竞赛班，拿了一点小奖。到了高中，数学学起来依然容易，但赢过其他人却变得难以做到，有天赋又努力的孩子数不胜数，而盛亭市多的是参与世界奥赛的国家队苗子。

　　汀也一直觉得自己聪明，毋庸置疑。直到高二时，她意识到自己的那点聪明，在真正的聪明人中间根本不够用。

　　说到底她也只是平庸之辈。

　　接受这个结论，对她来说不啻于莫大的打击，将她从小到大根深蒂固的自信彻底推翻。

　　本就不多话的汀也愈发沉默。到了高三，她每一次考试都是稳定的班级第一名，于是白素娥开始盯年级排名，要求她稳定在年级前十。她时不时就要怀疑汀也再度“分心”，于是常常搬出郑君樾的成就来旁敲侧击。

　　君樾考上了名校，君樾拿了奖学金，君樾创业拿了奖还被企业赞助了，君樾作为本科生参与了研究项目，君樾发了论文。

　　——你能学学哥哥就好了。

　　——你要是有君樾那么省心……

　　——你哥那才是真聪明。

　　这些话像是成了这个家的一种调味品，每逢吃饭必须要拣几句说一说。汀也在话语中默不作声地吃下饭菜，即便是痛苦之中咽下的食物，养分也使她从一米六八长到了一米七，经过周测、月考、期中考、模拟考，直到高考。

　　填志愿时她对着纸质专业手册，面无表情地在所有计算机专业上打了叉。

　　上大学后的第一周，白素娥打来电话，语气平常地问她周五几点回家。

　　汀也将笔杆捏紧到指尖发白，对着手机缓声说：“学校里挺忙的，每周回家不太方便，我还是隔几周回来一趟吧。你们觉得呢？隔多久比较合适？”

　　白素娥安静了片刻，说：“随你吧。”

　　回到泰林御庭，已经十点多。君樾瞥见汀也腕上的手镯，问：“妈给的？”

　　“嗯。”汀也点头。

　　君樾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解了外套放到卧室挂好，出来就看见汀也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消息。

　　点开一条语音，年轻男人的声音忽然响彻整间客厅。

　　“汀也，我收到千盛资本的面试了，下周二上午十点，真的感谢你啊，一定得请你吃饭。其实这么些时间没见，我挺想你的。有时我也在想，我们当初分开，是不是太仓促了？对了，你的生日刚过，我还没跟你说生日快乐。”

　　汀也：……

　　她昨晚用客厅的蓝牙音箱放过音乐，这会儿竟然自动连上了！名字一念出来她就手忙脚乱地调音量，结果反而按了反方向，音量更响了几度。

　　等她彻底关小音量时，这几句话也放完了。

　　方尔淮突然间发什么疯？？

　　君樾站在卧室门前，好整以暇地扬起眉毛，说：“前男友？”

　　汀也承认：“是。”

　　君樾冷笑了一声：“你给前男友内推实习？”

　　汀也：“……是。”但她不知道方尔淮会进行这么神经的发言！

　　君樾就那么看了她一阵，走到沙发边上，若无其事地倒了杯水。

　　反而是汀也坐不住了。

　　她一个能少说话就懒得多说的人，主动开口解释：“我team确实在招人，他问起来我就帮推了，我不知道他会说这些。”

　　“分开得很仓促？”君樾问起刚才方尔淮说的话，“什么原因分手的？”

　　官方理由是性格不合。

　　汀也如实说：“没那么喜欢他。”

　　君樾表情古怪地打量了她一下，“没那么喜欢为什么在一起？”

　　汀也回忆了一下，回答他：“……人蛮好的，长得也帅。”

　　“人蛮好的。”君樾重复了一遍，说，“找前女友要内推实习。”

　　汀也心虚地转开眼睛，她也觉得方尔淮这事儿做得离谱。但是当初分手是她提的，确实是她始终没能找到感觉，人方尔淮没犯什么实质性错误，所以她稍微有点愧疚之心，有要求就答应了。

　　君樾开始批判后半句：“长得有多帅？”

　　汀也说：“我不给你看。”

　　君樾震惊道：“为什么？”

　　汀也：“……攻击别人相貌多没品。”要是君樾说一点也不帅，她岂不是很没面子！好像她眼光很差一样。

　　“谁攻击了，我这还没攻击。”君樾说，“和我比呢？”

　　汀也被这话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说：“你和他比什么。”

　　君樾拿起杯子喝水，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

　　喝完后，他握着杯子斜靠在墙边，说：“我没见过他，你总见过我吧？”

　　他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看，睫毛眨动得缓慢，嘴唇沾了水，色泽比往日更深，菱形的笑唇在暖灯下格外丰润。

　　明明是闲散从容的姿势，汀也却生出被钳制的错觉。

　　她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过了几秒才回答：“……他没你帅。”

　　水杯嗒的一声搁回桌上，君樾转身回房，丢下一句：“那不就得了。”

　　……什么叫那不就得了。

　　结果还是在拐着弯说她眼光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