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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

  •   “我没必要自找麻烦,就当是报答小时候你救我那件事。”林屿倒是没否认,自己隐瞒了什么自己心知肚明,在基地方问起“那个漂亮的NPC”和“你在缝隙里看到了什么”的时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没有说出水下飞船,也没有对贺望的身份疑点多透露半个字,只说他大概是最早一批觉醒自我意识的NPC。

      现在想来,隐瞒并不能带来什么显而易见的好处,在那种情况下,说谎反而会承受更多的心理压力,一旦留下破绽,还会影响到她自己的未来,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或许并不是为了维护他,而是维护他拥有的,他带来的,以及他象征的某种东西,某种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背井离乡,失去族群,孤独一人,在这颗科技发达、体制完善的星球上终日躲藏流浪,却也不必困缚于任何义务,不必屈从任何一种道德。充裕的选择对只能活在阴影中的他展开宽广的怀抱,他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追求什么,讨厌什么,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不必被任何集体与他人裹挟。

      她愿意保留他的这些自由,只要他不与人类为敌。

      “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贺望轻声问道。

      说到这个,林屿瞬间来了精神,她还有些无人解答的疑问,错过这次机会,可能永远不会知晓真相了,好奇心就会一直指着拼图的缺角问为什么,问一辈子为什么,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有的!”林屿连忙接话,“你知道白蛛的进食偏好吗?除了只吃‘没有情绪残余的尸体’一条,还有没有其他情况?”

      “当然有,看来你注意到了。”贺望直起身子,手臂随意往靠背上一搭,露出了不设防的随意姿态。
      林屿往旁边瞄了一眼,条件反射般地想着如果此时用匕首偷袭,大概率正中靶心。不过……他胸口很硬,上次直接把竹叶刀折断了,也不知是什么构造。

      贺望解释道:“其实它们不是只吃‘没有情绪残余的尸体’,而是大部分情况下只有这类猎物符合它们的口味。”
      林屿:“可是……按照言教授的观察,白蛛宁愿饿死也不会吃死前激烈挣扎过的鸟类和小型哺乳动物,如果仅仅是挑剔口味,不会把自己饿到不顾生存的地步。”

      “是的,不会,他们确实吃‘没有情绪残余’的猎物不假,但是也有例外,只不过例外比‘没有情绪残余’更难得,这一条是充分条件,不是必要条件。”

      林屿听到两个似曾相识却总也回忆不起意思的名词连忙喊停,“等等等等,你能不能详细解释一下?”
      贺望:“解释什么?”
      她刚要说解释充分条件和必要条件是什么意思,话到口边微妙一顿,自己这个高学历人类在一个异乡人面前问两个基本的逻辑词是什么意思?简直是给全人类丢脸!不行,不能问这个。
      “就……举个例子,直白一些。”林屿悬崖勒马地改口道。

      “好。”贺望非常好说话地答应下来,略作思考后开口道,“这么说吧,白蛛愿意吃的食物有两类,一类是‘没有情绪残余’的动物,另一类则是受到石头影响而变异的动物。‘有情绪残余’会让食物充满毒素,口味变得讨厌,但是如果其中蕴含的能量超乎想象,它们也能忍耐负面作用下口,毕竟,所有接触过石头的生物,除了生存这一条法则之外,还需要不断强大自身。”

      “就像技能者总是追求冷却时间缩短,或是开发新用法等‘升级’一样?”林屿问道,“壮大自身,然后呢?”
      “是的,和人类技能者追求升级一样,动物的升级更残酷一些,它们无法抽象思考,无法理解可能性,无法按照想象去开发和尝试,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贺望缓缓说道,“壮大自身——然后厮杀吞噬。”

      林屿的心跳仿佛落空了几下,头皮不自觉间绷紧了,她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吞噬,技能者,叱咤风云后失踪的玩家公会前任会长,不敢再进小黑屋的唐瑜妡,持续了三年的游戏里几乎没有两年以上的老玩家,一年以上的也都为数不多……
      一片混乱的了悟中,她灵光乍破般想到一件事,“优先级!两种要求是不同的两条线,白蛛进食的优先级是什么?会先吃没情绪的,还是先吃有技能的?”

      “你想到了?”贺望的目光中带了点戏谑,“我正准备告诉你这点,在技能开发程度比较低的时候,摄入情绪的毒素得不偿失,优先级是‘没情绪’,但如果一个人已经接触过好几次石头,或是把单用途的技能开发出好几个不同的方向,他就会越来越可口,到了某个临界点之后,无论他怀着如何激烈的抗拒,白蛛都会将他分食。”

      林屿出了一身冷汗,“也就是说,后期我只要进小黑屋一次,就会变成它们的盘中餐?”
      “Bingo,完全正确!”他笑着说道。

      林屿侧头瞄了他一下,觉得异类果然没有同情心,但自己又不和他谈恋爱,也不觉得他算朋友,有没有同情心碍不着事,因此并不生气。

      “所以我向你提出了交易,希望带你离开那个地方,只不过你拒绝了我。”贺望旧事重提,语气里满是遗憾。
      林屿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但在那之前,你还想阴死我,让我滚到小黑屋里去,究竟是想要石头还是为了我好……我心里清楚得很。”
      贺望辩解,“在那之前,你并不满足优先级,而且之前没有玩家能通关那个副本。”

      “所以我是不通常情况。”
      林屿不要脸地说了一句,没想到贺望竟然重复了一遍,“是的,所以你是不通常的情况,我不该自作主张的。”

      这是一句意料之外的话,林屿张了张嘴,直愣愣地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想找一点欺骗的痕迹,但是失败了。
      过了一会儿,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其实我还有一个问题,在我进游戏之前,小黑屋是不是崩过?据说白塔还裂开了,言教授就是那个时候牺牲的,你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吗?”

      她本以为贺望会如之前一样迅速给出答案,但这一回,他沉默了很久。

      “一定要知道吗?”贺望轻声问道。

      林屿没有直接回答他。

      贺望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沉默太久。
      “你已经知道了吧,‘石头’原本属于我,但在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它被撞碎了,碎得七零八落,即使我努力收集过,也没能找齐一半,有很多顺着水流不知被带去了哪里,也有很多进了鸟类和其他动物的肚子,我不大可能把每个动物剖开来看,所以只能把找到的部分藏起来——我不能随身带着,因为人与它接触久了,也是会畸变的。”

      “本来我藏得好好的,没想到出了白蛛这个玩意,你不知道,在它们变异之前,体型非常小,大概不到一毫米,轻而易举地就爬进山缝里接触到了石头,还用特殊的能力把石头给偷走了——每年我都会回去检查一次,那回怎么找也找不到,就知道大事不妙。”

      “花了很多功夫,我才成功混进白城,不过我比玩家好一点,能看到它们是怎么控制NPC的,也能看到玩家进本后身体上那层蛛网,所以我可以避开这些,单纯地混在游戏里——因为一些碎片就被它们放进虚拟空间了。但在进入游戏之后,我不知道要怎么离开,直到无意间听见了言教授的讨论。”

      “无意间?”林屿质疑,“言教授会在大街上讨论机密?”
      贺望:“好吧,我会筛选一部分有实力想离开的玩家,跟进一下他们的进度。”
      “就是偷听。”林屿一针见血。

      “第一次从小黑屋离开,他说小黑屋是弱点,我知道他的技能——弱点透视,既然他这样说,那个地方百分百有问题,而小黑屋是我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所以,在我准备好之后,就把自己弄了进去。”

      “我被困在一层蛛网里,身体被注入了麻痹的毒素——谢天谢地白蛛没有变异出什么厉害的毒液,不然今天你就看不到我了。话说回来,可能因为我大概还是和你们不一样,对你们起效七天的毒液量只麻醉了我一小会儿,等我能动之后,立刻和一只蜘蛛交换了位置,就这样,它被困在网中,而我自由了。”

      林屿想起那张三五米高度的巨网和难以进出的山洞,“也不是完全自由吧,你当时在哪里?周围没有蜘蛛吗?等等,你该不会是和它们搏斗弄坏了网,所以白塔倒了一半,里面的人也没出来?”
      说到最后,她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贺望收敛了所有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就是你想的这样,我为了逃走弄坏了蛛网,却没想到白蛛会杀死在场的所有玩家——小黑屋里的玩家。”

      而他逃脱的时候,言教授恰好也在小黑屋。

      林屿和言教授远不能算得上熟悉,在学校里也只看见过几次,游戏中更是只闻其名,实际只有地下聚会的一面之缘。而他本人更是明明白白地确认死亡,身体死得透透的,灵魂也已经消散,而她却被输入过他求仁得仁,整个死亡过程的记忆。
      既然听说过名字,看见过人,甚至与本人有了些微的交集,这样的存在就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一个标志。借由寥寥几面的印象,他也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帮种植者联盟找到了出路,是最了解这个游戏的人,却死得如此轻易。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先于悲伤占满心头,林屿不自觉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像那样有声望有筹谋的人尚且如此,何况不识人心、不明世事的她呢?她真的能丝毫不用技能,仅靠原有的一切获得崭新的未来吗?

      可她连未来是什么样的都想象不出来。

      “但是我没找齐白蛛偷走的石头,所以又回去了。”贺望见她抬头,便继续补充,“这回我知道了白城和副本的构造,所以留了手段,可以直接离开,不必再走小黑屋那条路了。不过,后来我又找到了一个出口——缝隙。白蛛利用现实中的游戏东拼西凑,搞出来的副本在连接上有问题,如果你运气好,甚至可以直接从缝隙走到最近那个镇上一户人家猪栏的粪坑里。”
      林屿:“……谢谢,我宁愿运气不好。”
      贺望苦口婆心,“那边没有白蛛,你至少是安全的。”
      林屿:“大可不必。”

      “好吧。”贺望妥协,“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当然!”林屿早就忘了这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开始在陈年困惑的记忆杂物堆里翻箱倒柜。

      贺望维持着微笑,注视着兴致勃勃的人,猜测她的下一个问题是什么。他在转移虚拟空间的飞船时,从能源被激活的痕迹中推断出有人来过,而知道“缝隙”,拥有石头,又恰好符合时间的人只有她。
      她知道了他最深的秘密,知道了他是什么东西,却没有对别人提及一分一毫,那么大概没有什么事需要隐瞒了。

      林屿忽然将食指点向他的心口。
      贺望心跳忽然快了几回合,脊背挺直在原位,身体忍住了没有后仰,任由她指尖探来,触碰到衣料。他的感官无限放大,指腹下的脉搏和乱了节奏的心跳让耳朵里充满嘈杂的乐声。
      在脱离你死我活,互相坑害,彼此利用的关系之后,他忽然不知道用什么态度对待眼前这个尤为特别的人。

      “在我的第二个副本,就是说登山的那个时候,我们不是还处于误会中吗?那个时候我用竹叶刀扎了你,没扎进去……所以为什么你胸口这么硬?”
      林屿用手戳了戳上回扎刀子的地方,感觉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骨头硌人,但上面盖着的皮肤很有弹性,摸着不像是防砍的样子。
      她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觉得对异乡人没必要恪守人类的礼仪,可以用一点科研的态度,满足好奇心更重要。

      可怜的贺望只能忍受对面上下其手,浑身肉眼可见变得僵硬,不知为何,一股热气徘徊不去,向上蒸腾。
      他的耳垂变红了,说出来的话也有些磕磕绊绊。
      “等、先别……其实、不是我的胸口和你们不一样,是器官。”

      “器官?”林屿停下实验。
      “我有一个隐藏的器官——相当于你们口中的翅膀,它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总之,想要用的时候就有。”
      林屿:“这和胸口硬有什么关系?”
      “翅膀可以变换形态,它本身的硬度是可以变化的,我当时把翅膀护在前面,这才捡回一条命,不然……”贺望故意留了一个停顿,换成凄凄惨惨的语气,“将是一桩怎样的惨剧啊——”
      林屿:“……”这家伙戏还挺足。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不在天顶上了,阳光斜照,路上的游人肉眼可见地多了不少,三两成群地赏景闲逛。
      贺望坐下之后,林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确认一遍监视者的位置,或许是见她不动,那两人也没换位,之后她检视得就没有那么频繁了。

      看到天色,她才惊觉聊了那么久,一看时间已经四点过了,于是再次开启了视野扫了一眼,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贺望见她脸色不对,关切道。
      “监视我的人少了一个,会不会发现你……”
      “不会。”贺望忽然从她的话里发现了一些令人安心的东西,露出一个不带任何嘲讽、敷衍,没有一点虚假的笑意,“我一直看着他们呢,另一个在东南方向,那里有个公厕。”

      “那就好。”林屿舒了一口气,忽然听对方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随便地活,受不了管教就跑,实在不行……”林屿摸了摸手环,没有继续说话。
      贺望盯了一会儿她手腕上的金属,冷不丁地问道:“你想摆脱它吗?”
      林屿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我这次是来和你告别的,但和你聊的这会儿,我想到了一个新的可能。”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林屿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在收到邀请的一瞬间,已经十分意动。毕竟,留下来之后,她将面对无比艰难的选择,处于独属于她的困境之中——她必须接受家人对她精神需要的完全漠视,以及父亲利用身份和影响力对她的操控打压,她需要接受他们永远将她当成所有物而不是人的事实。
      她需要消磨自己的精神,才能继续从前的生活。

      但是,流浪对于温室中的人类来说更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除了野性未退的猫,任何已被驯化的宠物到了野外都只有死路一条。

      贺望轻声说道:“我在你们人群之中藏了很多年了,从没有人发现过我的异常,遇到危险用技能就可以摆脱。你也有技能,还是如此强力的技能,足够帮你隐姓埋名,应对绝大部分危险情况,就算飞机失事也不会有问题,相信我,你的能力比你的想象更加无限。”

      “我不能现在决定。”林屿内心的天平不断摇摆,“你还没有说,要怎么去掉这个手环?”
      “你还不明白吗?”贺望点了点她,又点了点手环,“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脱下它。”
      “可是这个设计就脱不下来……”她说了半句话之后,一下子明白了言外之意——她的技能!
      她的技能随时都可以去掉这个东西,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忙,也可以完全无视基地的规则,所以他们无法信任自己,为了预防最坏的情况,他们派出了监视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家伙一定是深入了解过人类的文化,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林屿接过他递来的一张纸片,摩挲了一下,“传信纸?”

      “你上次给我的,正好用上。”他说,“不急一时半会儿,你有三天考虑的时间,如果同意就打个钩,我来找你,如果不同意……”
      林屿:“我就打个叉。”
      贺望:“就把它烧了吧,我也会烧掉。”
      林屿:“……好。”
      她默默地看着这张碎纸,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

      贺望往远处望了一眼,说道:“我准备走了,你的监视者过来会看到我的。”
      林屿:“好。”
      “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没有了。”
      贺望站起来,面对着她,声音落在只有两人的凉亭之中,有些空空荡荡,“你忘了问我的名字。”

      “所以,你的名字,不是贺望?”林屿一词一顿,震惊无比。
      漂亮的男人表情几乎有些无奈,“不是,你忘了吗,这只是我冒名顶替的副本NPC的名字。”

      那我叫了这么久你也不纠正!
      “那……”林屿清了清嗓子,端正地坐好,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做出准备聆听的姿势,“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

      林屿:“…………”
      她只辨认出一个“汪”的发音,其它音节中文里没有,甚至常听到的其他语言里也没有,完全无法无法复述,唯一的记忆点和狗叫相似,而对面的人郑重得像是在国旗下宣誓,仿佛交出的不是名字而是身家性命,场面一度变得十分尴尬。
      “我知道,你的名字,嗯……很特别……我该怎么称呼你……你可以给自己起一个昵称什么的……”

      “昵称吗?”贺望笑了,他指着旁边一丛开着明黄色花朵的植物说道,“叫这个好了,我喜欢它的颜色。”
      林屿:“我喜欢它的形状。”
      风中抖动的花朵如同一只飞鹤,振翅高空,无拘无束。

      “——鹤望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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