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圈内情人》橘里野

56、第 56 章 郑麒睁开眼

　　郑麒睁开眼睛，躯体里传出阵阵绞痛令他想吐。

　　细小的火苗在洞穴里晃荡，他看见徐一笙坐在旁边，借着火光检查身上的冻伤。

　　他们很幸运，徐一笙逃脱不久，找到一处天然石洞，说是洞穴其实不太恰当，只是一处较深的凹陷。徐一笙用捡来的树枝枯叶挡住入口，勉强遮挡风雪，用碎石垒了个点火的地方，算他幸运，天干物燥，用最原始的求生方法真的燃起了一点火星。

　　察觉到他的动静，徐一笙放下袖子走过来检查郑麒的情况，郑麒眼前昏花一片，有一瞬间竟然看不清徐一笙的脸。

　　他哑着嗓子说：“笙哥。”

　　要说的还是那句话：“你走吧。”

　　不过这次，徐一笙语调很柔和：“走不掉的，我们落在山背面了。”

　　郑麒笑了一下。

　　徐一笙在他身边躺下，用衣服包裹住他们的身体，再用自己去温暖郑麒，他觉得郑麒的体温在降低。

　　“也许我可以试试打猎，”徐一笙说，“好消息，至少我们不会渴死。”

　　郑麒：“你好厉害啊。”

　　他的声音轻得接近呢喃，徐一笙很费力才听出他在说什么。

　　“不要说话了，保存一些体力，”徐一笙抱住他哄道，“我会想办法的，我们得多等几天。”

　　这样的天气，即使有搜救，恐怕也很难摸到山的这一面来，天湖山的正面也是西面，从西面下山，会有一些道路的痕迹，而背面则连着一整片绵延的山脉，道路复杂险峻，在这个温度下几乎没有走出去求救的可能。

　　且不说迷路，单是极寒天气也会把人冻死在路上。

　　每隔一会，徐一笙会检查外面摆放的记号是否会被雪淹没。

　　郑麒靠着他，闭着眼睛说：“放心，我想让你活，但也没准备自己去死。”

　　徐一笙：“你要是死了，我就找别的男人。”

　　郑麒发出一点很细微的声音，但已经听不清，徐一笙反复确认他只是睡着了，便把人抱在怀里。

　　他大学时候，美国很流行这种求生题材的小成本电影，一个学期与同学能看上二三十部，大家会讨论求生的难度，拍摄内容是不是符合现实，以及人在极限情况下的情绪道德抉择。

　　但这种事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却没有旁观者那样起伏跌宕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有一种“原来这样的事在现实里真的会发生”的不真实感。

　　隐隐地，徐一笙觉得自己或许包邮某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自己睡一觉醒来，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他想起治疗烧伤的那段时间，痛得每日都哭，比世界末日降临还难以接受，郑麒每天都到医院来看他，有时候他们睡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在很窄的地方挨得很近。

　　冻伤与烧伤似乎是同样的原理，现在，身体上再一次泛滥起那种熟悉的疼痛，可或许是他长大了的缘故，连痛也没有以前那样清晰。

　　若他们真的在那场大火里活下来了，那这一次一定也可以吧？

　　这处小小的空间，恍惚中似乎真的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像世外桃源一般笼罩着二人。

　　*

　　寒风肆虐，极端天气下，搜救人员也要面对低温与暴风雪等致命风险，进展并不顺利。

　　天湖西山山脉段，能见度极低，手电强光照射下，映出一段聚集着飞蛾扑火景色的道路，所有人的心跌倒了崖底，有经验的人一看便知，这样的情况，即使是专业登山者也没办法，搜救队的直升机、无人机设备根本不能用，单靠人力，希望渺茫。何况徐一笙与郑麒二人是遭遇绑架的，甚至无法定位到手机信号。

　　面对此情此景，那杆生与死的天平早已在摇摆中呈现了结果，只是没人说出口。

　　搜救工作首先要保障救援人员的安全，此时指挥部已开始组织下撤，待天气好转后再进行第二次进山。

　　明真面向山雪而立，大片大片灰白的雪花落在他脸上，打得他睁不开眼睛，可他还是奋力地望向山顶，望向天空。

　　他与郑麒的相遇是在英国街头的一个暴雨天，雨帘如烟，明真坐在遮阳伞下一把藤椅里，老僧入定搬平静。

　　郑麒没打伞，拖着行李箱，豆大的雨点不留情面地劈头盖脸将他浇成一副狼狈模样，可他却丝毫不受任何影响，迈开长腿走进遮阳伞下，掏出一支湿哒哒的香烟点燃，要明真给自己抽一支签。

　　明真在那条街上混了十年，小有名气，附近商贩都与他熟识，人人称他“骗子明真”，可明真坚持自己的对的，那些未应验的人，只是还没走进自己的命。

　　他与郑麒对视，半晌，郑麒将墨镜推到头顶，那副表情比他还像个算命的骗子，扯着嘴角笑问：“我身上带煞啊？”

　　明真没说话，签筒里掉出来两支，他择其中一支递给郑麒，被留下的一支是大凶。

　　郑麒很大方地付钱，这时明真问，是不是缺人手？

　　他对那条街忽然腻了，整日只看上空一方天地，老旧路面终年渍油，熟人叫卖声刻在耳朵里，慕名前来的人很多，但千篇一律，不足为奇。

　　可郑麒，明真想亲眼看一看他的命。

　　郑麒很没素质地在空气中掸了掸烟灰，墨镜重新架在鼻梁上，转头回来打量他，烟头递到唇边抽了最后一口，吞云吐雾地说：“缺个司机。”

　　明真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驾照。

　　“那走吧，”郑麒转身进入雨里，毫不在乎身上的名牌衣服被浇成几条咸菜，潇洒地甩开大步，“工资你定，太离谱不行，除了司机，可能还派点别的活儿，你最好对我忠心一点儿，不然我就把你的头割下来塞进下水道里。”

　　他们正巧路过马路边的排水口，积水在那里堵成一个漩涡，明真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起初没有什么特别的活儿，郑麒发现他会格斗之后便要他来当老师，明真只教，但不负责当打手，挣钱和拼命他还是分得清的。

　　他不知道郑麒哪来那么多仇人，就是晚上去喝杯酒的路上也会被人拿刀威胁，又或者他看起来像个很好打劫的对象？身上那套衣服剥下来转手就能卖出几万块。

　　生活过得像打游戏似的，今天打小怪，明天打boss，后天升级成大boss。

　　直到郑麒被绑架了，没有电话，没有新闻，警方像在热锅里泡温泉的青蛙。明真冲进去，用拳头打破了劫匪的脑袋，把他捞出来时粘稠的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淌。

　　回去之后，郑麒很大方地甩给他几捆钞票。

　　明真觉得他们有钱人的世界真黑，人吃人他见多了，吃得这么凶的还是头一次见。他毫不怀疑郑麒可能在某天消失不见，隔天便在新闻上得知他的死讯，不幸被卷入街头枪战，醉酒后失足跌入河中淹死，挑战极限在山中遇难等等……有钱人的死法很多，端看付钱那位指定要哪一种。

　　不过到他们离开英国前，郑麒已经在大街小巷里打出了名声，很多人都知道有个高个子出手很黑的中国人，若是去找他的事，可能会被打死，但若是把自己被雇佣的情报卖给他，就能赚到两头的钱，这位手黑心却软，开价大方得要命。

　　有个带着雷锋帽的年轻人过来，拉扯明真的肩膀，在嘈杂的风声中冲他大喊：“我们要先撤离啦！”

　　明真回神，最后再看一眼这座山，转身扶住钩锁，随他一起下撤。

　　回到指挥中心在平地临时搭建的营地后，他给梁佑文打了个电话，信号时有时无，声音也断断续续地。

　　明真说：“他们在这，你有没有办法？”

　　梁佑文：“现在花多少钱人也不肯进去，只能再等！”

　　他不是没交涉过，但别人的命也是命，偏偏赶在这么个天气。

　　明真想了想：“再过六个小时天会晴，你让他们做好准备。”

　　梁佑文：“预报的可是三天，天湖山整个冬天都在下雪，你怎么知道会晴？”

　　明真笑了：“我算的。”

　　梁佑文：“知道了，我会安排。”

　　指挥中心一片忙乱，南城市与申港市几位领导都在这，省里的电话催命似的往下打，铃声络绎不绝，官方与民间救援队的人七嘴八舌提着救援意见，更有闻讯赶到的记者带着摄影师挖掘一手新闻，被维持秩序的警察赶出去时还在采访。

　　这两人身份敏感，不仅关系到未公开的大案，更是本地知名青年企业家，若真出事，掀起的浪潮不敢想象，岂不是公然在他们脸上扇巴掌骂他们无能？

　　挂断电话后，明真离开营地，去问有没有离开的车子。

　　洞穴内，郑麒睁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他用尽所有力气扭过身去，张口“哇”的一声，呕出满腔腥甜。

　　徐一笙惊醒，双目布满血丝，惊慌去扶他，郑麒倒在他怀里咳着，每一声都似要把心脏咳出来般，震出大口大口黑红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