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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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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祐当初选定裴曼,一是因为她本专业就是神经科学,二是因为裴曼所在的裴家一支在生物医学领域有资质,其持有的海外生物医药公司跟国内的一些研究所早有合作。
研究所前身是海外机构与本地高校及医院合作设立的联合实验室,祁祐进场极其迂回,形式上是先通过海外控股公司收购再进驻到实验室。
这一系列操作看似复杂,但祁祐做过很多次,早已经驾轻就熟,甚至能精准预判每一场变数并提前做好应对方案。
这种近乎完美的掌控力,让裴曼对她心服口服。
也因此,当裴曼第一次听说池月的情况时,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怀疑,而是好奇。
不过,这种无条件的信任只持续到检查当天。
在研究所的影像分析室里,裴曼盯着池月的脑域扫描图,眉头微微皱起。
“左右半球基本对称,脑体积正常,脑沟脑回形态正常,大脑皮层灰质厚度均匀,白质纤维束完整——”她滑动鼠标的手停下,抬头看了祁祐一眼,“单从成像标准上看,池月这张脑域扫描图堪称完美,没有任何异常。”
祁祐笑了笑,不置可否。
裴曼沉默了两秒,试探道:“祁祐,有没有可能,池月所说的系统只是一种突发性幻听?或者是某种心理暗示的结果?”
裴曼对上祁祐抬起来的视线,轻咳:“她是演员,我听说很多演员都会因为入戏太深而出现精神不稳定的情况,甚至分不清现实和角色。”
祁祐说:“你之前不是还相信我吗?怎么现在又开始怀疑了?”
裴曼摊手,说:“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这件事太匪夷所思,太,经不起推敲。”
“系统。”她重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这种东西听起来更像是科幻小说里的设定,而不是现实中的科学现象。”
“就我所知,目前人类对脑意识的研究还处于非常初级的阶段,连门槛都没迈进去,怎么可能突然出现这种超前的技术?这完全不符合科学逻辑。”
“嗯,”像是被她说服了,祁祐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也许吧。”
裴曼奇怪地看她一眼,一时有些分不清她到底在不在意这件事,说不在意,她费尽心机地把池月弄过来,说在意,又是这样一个态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祁总,池小姐醒了。”
“好,谢谢。”祁祐站起身,转而对裴曼说:“先做检查,没发现就算了。”
裴曼点了点头,但随即又补充道:“检查是没问题,但池月那边,”她顿了顿,说:“你好歹把人哄好了,别搞得跟犯罪一样。她毕竟是公众人物,万一闹出什么风波,对研究所影响也不好。”
祁祐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裴曼没心忧太久,重新将椅子转到桌前。
池月醒来的时候并不知何时何日,视线所及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她想动动手指,却发现全身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
“麻醉效果还没过,先躺一会儿。”
池月竭力转过头,看见祁祐朝她走来,身上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蓝色的文件夹,神情很淡,看起来很公务。
祁祐把文件放到床头柜上,一边说:“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你睡了一天。”
她坐到床边,把池月的手抓在手里,指尖在她指关节上轻轻揉动,帮她缓解因长时间不动而导致的僵硬感。
“这里是研究所的休息室,今天只做了常规检查,磁共振成像和CT,没有任何问题。”祁祐的声音平静而和缓,像是考虑到池月还处在卡顿的思绪,她还笑了笑,“裴曼说你的脑域扫描图很漂亮,几乎完美。”
“报告我拿过来了,等会儿你可以自己看。”祁祐摸了摸她的脸。
池月下颌紧绷,别过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祁祐收回手,继续道:“接下来的项目会比较多,可能需要些时间。”
“池月,我们要在这里住几天。”祁祐的目光落在她脸侧,“当然,如果你想回去住也可以,但你总是不听话,我也不能每次都像这样,对吧。”
池月慢慢缓过来,手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抽回手。
祁祐没有勉强,只是将手撑在床沿,低下头注视着她。
室内灯很亮,刺眼的光线映在池月苍白的脸上,显得她更加脆弱,她没看祁祐,眼睛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干涩起皮的唇瓣紧抿。
祁祐看了她一会儿,轻声问:“要喝水吗?”
池月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祁祐没再多说什么,走到一旁的桌子,拿起纸杯。
温水汇聚的涓涓水流砸着杯底,祁祐盯着看,等它半满,按下按键,转身,一个文件夹直直地朝她的脸砸过来。
祁祐没有躲,文件夹坚硬的角重重砸到她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摔落,连带打翻了她手上的纸杯。
水撒了一地,纸杯滚落在桌角,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祁祐愣了下,才抬手捂住额头,几秒钟后,感觉到有热热的液体流出来,洇湿了手心。
祁祐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手心,血迹在灯光下鲜红得刺目。
池月原本看见她受伤,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顷了一下,但很快,又被自己硬生生止住了。
“池月,”祁祐抬起头,伤口有些深,血迹已经凝固在周围,但仍有细细的血线顺着眉骨往下流,看起来有些可怖,她却问,“这样,能扯平吗?”
池月抿紧唇,撑着身子的手臂微微发抖。
祁祐逐渐明白了,“不够,是吧?”
她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按了按额头,随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夹,将它放回桌上,她还重新拿了一个纸杯,倒满水,走到床边。
“如果这样能让你出口气,也可以。”祁祐用脚尖把椅子勾过来,坐下,再次将纸杯递到池月面前。
池月看她递过来的纸杯,她手指上的血没擦干净,蹭到了杯上一点。
祁祐在池月伸手打杯子的瞬间抬了抬胳膊。
“池月,”祁祐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问:“你怎么样才愿意消气?”
“你……你把我放了。”
祁祐点了点头,说:“好,检查完我们就离开这儿。”
“我是说现在。”
祁祐说:“现在不行。”
“你明明答应我的!”池月快要被祁祐逼疯了,眼中的情绪被一种深深的绝望取代,像一只困兽,她喃道:“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我为什么会碰到你这种人……”
祁祐说:“只是检查。”
池月的声音徒然提高:“祁祐!”
祁祐垂下眼睑,她脸上还有些没擦干净的血斑,这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几乎阴沉。
“池月,”祁祐顿住,躁意从心底慢慢窜起来,一点一点地往全身蔓延,她强压下去,并且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而真挚,“池月对不起,我知道你很生气,很害怕,是我没考虑你的……”
哄哄她,会省下很多麻烦。
祁祐这样想,但身体不受控制,还是突然停下来,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
她倚着椅背,静静地看着池月。
房间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池月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许久之后,祁祐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池月,我不想伤害你。”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句话竟然笑了一下,她换了个姿势,再次看向池月,声线流畅起来:“真的,我不想伤害你。”
祁祐笑着说:“我觉得跟你待在一起很好,你还是我的希望。池月,等你做完检查,没有问题,我们再好好相处。”
“所以你要配合,要不然,你又要怪我对你不好了。”
池月早已经闭上眼睛,像是心灰意冷了。
祁祐从休息室出来,助理正在外面等候。
看见她额头的伤,助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问道:“祁总,你这是……”
“没事。”祁祐说,“你帮我照顾她,别让她乱来。”
助理忙点头,“好的,祁总,您放心。”
祁祐径直去裴曼办公室,裴曼还在,听见开门声抬起头,看见她那模样也是一惊。
“怎么了?还打起来了?”裴曼忙从柜子里拿东西给她做简单的清创。
祁祐“嗯”了声,没有做多解释。
“没看出来,小姑娘脾气还挺大。”裴曼感叹一声,“不过也是,换谁被这么弄过来,心里都不痛快。”
祁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闭了闭眼。
裴曼看她一眼,问:“哄好了吗?”
祁祐想了想,说:“不知道。”
裴曼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她摇摇头,“也有你束手无策的呀?”
祁祐说:“嗯。”
“好了,伤口不大,别碰水就行。”裴曼放下手,转身时又提了句,“池月那边,常规检查好说,要是做活检或开颅,可是要留档的。”
“我知道,”祁祐点点头,站起身,“谢谢。”
裴曼摆摆手。
祁祐确实不太清楚池月有没有被哄好,她晚上没闹,很乖地吃了饭,晚上也没有闹,很早就睡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池月按照安排做了一系列检查:EEG、MEG、经颅多普勒……
“是不是什么都没有?”池月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
祁祐低头翻看着报告,“嗯,什么都没有。”
池月问:“那我能走了么?”
祁祐说:“明天做腰椎穿刺,取脑脊液。”
池月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祁祐,我的系统说,以现在的技术,不可能检查到它。”
祁祐笑了笑:“那它还挺厉害。”
池月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祁祐,我怕疼。”
“嗯,我知道,我以前做过,不疼,只有一点点疼,如果你害怕,我们也可以用镇静剂,你想……”
池月松开了她的手。
她们待在一个有窗户的房间,外面夜色很深,只有零星的灯光在远处闪烁,池月穿着白色的,病患才穿的那种宽松的长袖长裤,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垂着头。
做了腰椎穿刺,然后是脑部立体定向活检,或者开颅活检。
“祁祐,我可算是把自己赔给你了。”裴曼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翻着一份厚厚的文件,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
背后没声音,她一转头,看见祁祐靠着桌子,手里拿着一根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把玩。
裴曼滑着椅子过去:“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祁祐回过神,看她一眼:“什么?”
“我问你想什么呢?”裴曼挑了挑眉,“看你这样子,心事重重的。”
祁祐摇了摇头,香烟在指尖转了一圈。
裴曼见状也不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打火机,递了过去:“没火啊?我这有。”
祁祐接过打火机,却没有立即点燃。
裴曼没有等她,自己先点了一根,顺便打开了窗户通风。
两个人对着窗口,默默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
祁祐知道她内心的郁结所在,但,学术何止是有私心,裴曼不是什么好人,她更不是。
从前的时候,祁祐打开过不少人的脑袋,她自己的,裴弋的,池月的——她耗费了很多心力在研究所上,甚至为此几入监狱,死在那里,都是因为她试图从那些复杂的神经和血管中找到答案。
找不到的。
她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