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初恋与丈夫,都各有烦恼 自明兰出阁 ...
-
自明兰出阁后,齐衡便再未与她见过面,可心里的那个影子,却不是说散就能散的。
多少次路过宁远侯府那条街,他的马车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多少次在朝会上远远瞥见顾廷烨的身影,他都会想起那个曾经与他称兄道弟的人,以及那个被他藏在心底的名字。
可齐衡也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正如人死不能复生,时光也不能倒流,明兰已是侯府主母,他也娶了申氏为妻,两条路各走一边,此生再无交集。
可明白归明白,每当夜深人静时,少年时光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盛家书塾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几上,明兰低头写字,自己时不时偷偷看她;顾廷烨与他称兄道弟,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意气风发地谈论着将来。
那时的日子多好啊,青梅竹马,挚友在侧,以为前程似锦,来日方长。
如今想来,仿佛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十分懊悔,当初为何没有再努力一些?为何一定要等到科举高中,才敢央求母亲去提亲?
如果他能像顾廷烨那样果敢决断……如果早些……如果早些……
顾廷烨离京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书房里草拟奏折,当时就急得浑身发软,原本轻飘飘的狼毫笔,突然间仿佛重若千斤,再也拿捏不动。
明兰有孕在身,太夫人虎视眈眈,顾廷烨却在这当口远赴两淮……他不敢往下想,可越是压抑,那些可怕的念头越是往外冒。
万一太夫人为难她,万一府里有小人作祟,万一……
齐衡坐立不安,却又无计可施,他和明兰本就关系敏感,如今一个有妇之夫,一个有夫之妇,连派人去打听下,都要引起许多风波。
妻子申氏将他的焦灼看在眼里,没有哭哭闹闹,更没有拈酸吃醋。
只是在某日夜里,夫妻二人对坐灯下时,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道:“这些日子你心绪不宁,妾身都明白。有些事你不便开口,妾身替你打听了。”
齐衡一怔。
“明兰在梁府那位四姐姐,近日亲自出面周旋。”申氏语气平和,“她如今在京城贵眷圈里,是个手眼通天的人,既开口保六妹妹母子平安,太夫人那边便不敢有什么动作。你尽管放心,侯爷回京之前,澄园那边定能安然无恙。”
齐衡望着妻子温婉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申氏贤惠,却没想到她能贤惠至此:不仅不吃醋,反而主动去打听消息,只是为了宽慰自己。
这份大度,让齐衡又感激又愧疚,可感激归感激,涉及明兰的安危,他依旧不敢含糊。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齐衡沉默片刻,低声道,“可墨兰那边,你还是少来往为好。”
申氏微诧:“这是为何?四姐姐如今在京城名声极好,多少人求着与她结交……”
“我认识墨兰比你早。”齐衡打断她,语气沉重,“人一旦有了权势,都会把过去的污点藏起来,可我恰恰见过当初她没权没势时的模样,她从前……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打压妹妹、算计家人、献媚讨好、争风吃醋……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她今天的贤惠模样,我信不过。”
齐衡顿了顿,目光幽深:“她与华兰、如兰、明兰她们三个不一样!其他三个骨子里都是好人,你不妨多交往,可墨兰……她爱慕虚荣,心眼又多,这样的人你永远猜不透,离她远些吧!”
申氏静静听完,对这番话不置可否,只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有对丈夫心结的了然,也有一丝无奈。
就像当初墨兰敲打顾廷烨说的那样,盐务整顿的确是一件非常棘手的差事。
盐政牵扯着朝廷赋税、地方财政、商贾利益、军需补给,一根绳索上挂着不知多少利益。
顾廷烨刚接下这差事时,只想着雷霆出击,现在才知道其中深浅。
明面上是查账清弊,暗地里要与那些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军中硕鼠、乃至朝中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过招,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比战场厮杀难多了。
所幸搭档的副使胡仲文,倒是个难得能干的。
这位胡大人年过半百,宦海沉浮二十余载,虽然一直是清流文官,但也是州府历练过来的。
于地方上的弯弯绕绕、衙门间的眉眼高低,当真熟稔得像自家后院。
他到任不过半月,便将盐运司积年的账目理出了头绪,哪些是正常损耗,哪些是陈年烂账,哪些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猫腻,一条条梳理得清清楚楚。
对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盐商,他也有法子安抚,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既不叫他们狗急跳墙,也不让他们心存侥幸,愣是虎口夺肉,敲出了百万两银子。
顾廷烨冷眼瞧着,心下也不得不暗赞一声:这老狐狸,果真是个能吏。
当初是为了让墨兰替明兰保驾,才勉强答应墨兰的交易,本以为盐务不难,让胡做个空架子混资历就行,现在才知道人家的道行。
看来官家当初准奏,不仅仅是卖自己的面子,也是想找个能做事的文官。
他有时候也很佩服墨兰,抛开她手段卑鄙不说,做事风格真的是“八面玲珑”,总是让各方都吃到好处,补台不拆台。
哪怕和自己立场敌对,推荐的胡仲文也是能办事而不是拖后腿的。
他顾廷烨则专管另一摊子,负责收拾那些与私盐勾连不清的军头卫所。
淮扬一带,沿江沿海,卫所林立,多少军汉打着“巡逻缉私”的旗号,干着坐地分赃的勾当。
顾廷烨带着亲兵,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手段,拿人的拿人,换防的换防。
几处卫所被他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头,在他面前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大气都不敢出。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一软一硬,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顾廷烨在前头砍树,胡仲文在后头清理枝叶;顾廷烨逼得私盐贩子走投无路,胡仲文便适时抛出招安的橄榄枝。
连捞段成泳出来这件大事,也是水到渠成波澜不惊,完全没费什么力气,一句“证据不足”就没事了。
顾廷烨也意识到,留有余地比鱼死网破强得多,地方官设计段成泳,就是留着他做底注,现在胡仲文给他们出路,他们自然没必要和禹州帮闹成死仇。
几个月下来,淮扬盐务为之一清,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官家也是颇为满意,夸赞顾廷烨差事办得不错。
由于公事顺遂,外加顾廷烨惦记明兰,已经着手安排回京。
但他和胡仲文的关系,却不是面子上那些和谐,顾廷烨渐渐觉察出,这位胡大人待自己的态度,总是一副老前辈看待晚辈的居高临下。
他对胡仲文也没什么好感,一来不管现在配合多好,以后他肯定是梁晗那边的;二来之前胡想复职受阻,还是是自己使的绊子。
不过这事后来不了了之,看胡仲文的样子,应该不知道自己下了黑手,想必梁晗没和他说过。
每次议事时,胡仲文总要慢悠悠先喝口茶,仿佛刻意证明自己的沉稳;顾廷烨提出些果决手段,胡仲文便捻须沉吟,半晌方道:“侯爷年轻气盛,有魄力,只是……”
后头必跟一串“官场险恶”、“人心叵测”之类的老生常谈。
顾廷烨耐着性子听,心里却像吞了只苍蝇:这些道理用得着他来教?自己从小被顾家长辈陷害时就学会了。
有一回顾廷烨处置了某处卫所的守备,那守备是当地豪强的姻亲,顾廷烨二话不说锁拿了人,抄了家,干净利落。
胡仲文得知后,竟特意寻了来,一脸忧心忡忡:“侯爷,此番行事,固然是大快人心,可那守备背后,牵连着多少地方势力,侯爷可曾细想过?这般雷霆手段,痛快是痛快了,可日后那些人的反弹,侯爷可曾留了后手?老夫痴长几岁,多一句嘴——官场之事,步步惊心,有时退一步,方能海阔天空。”
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俨然是前辈指点后辈的姿态。
顾廷烨面上点头称是,胸中那股火却烧得愈发旺了。
他望着胡仲文那张世故与自得的面孔,心想自己在军中出生入死,才立下救驾之功;回京之后,朝堂之上那些人明面上恭敬,背地里使绊子、递暗箭的还少么?
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朝堂刀尖上滚过来的,如今要听一个半辈子在衙门里打转的老吏,教自己什么叫“官场险恶”?
这不就是变相质疑他今日地位?
仿佛他能坐在这位置上,不过是靠了圣眷,靠了运气,靠了祖荫,而不是靠他自己一刀一枪、一步一印挣来的。
老狐狸,走着瞧吧!
盐务上,我敬你是前辈;可若论起官场险恶……你我之间,还不知是谁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