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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Maradonapoli】等风 我在岁月中 ...

  •   01.

      “迭戈……我好想你……”

      僻静的花房中,埃斯波西托趴在唯一一张木桌上,透过花纹精致的窗口凝望伫立在院落中央挺拔的海红豆。许是逆着光的缘故,看得久了,泪水从眼角处落下,浸湿了埃斯波西托的心。那人离开后,他曾经去过一次布宜诺斯艾利斯,蒙蒙细雨笼罩的街道并没有多少行人,被风吹落的蓝花楹花瓣飘在肩膀上,晕染出一片紫色。埃斯波西托嗅着清淡的花香,记忆有些恍惚,熟悉的气息仿佛又让他感受到阿根廷人的怀抱一样。后来,雨停,月升,人别离。

      一串串贝壳相互碰撞敲击出一段清脆悦耳的乐段,埃斯波西托并未回头。爱德华多小心翼翼地避开门口摆放着的马拉多纳的画像,从后面望去,青年的背影单薄又脆弱。时间未从他身上带走什么,但也没有留下什么。爱德华多很少主动来这里,尽管埃斯波西托没有限制他的权力,但繁杂的球队事务和对现实的回避常常让他的脚步停留在院落外。自从马拉多纳离开后,埃斯波西托似乎失去了一些东西:热情、希望、喜悦,还有……

      爱。

      爱德华多心底反复品读着这个令无数人幸福,也令无数人痛苦的字眼,眼神略微黯淡。不知埃斯波西托是怎样想的,但他一直把青年当作亲人,可同甘,可共苦。纵然百般掩饰,意大利人仍能察觉到断了弦的琴发出的声音有多生硬干涩。爱德华多轻叹口气,捏着报纸的力道加重了些。

      “先生。”

      “选用孔蒂出任主教练的方案继续执行,报价合适可以出售或租借奥斯梅恩,卢卡库的合同交给孔蒂运作,和迪洛伦佐、克瓦拉茨赫利亚的续约尽快结束。其他的事,你去做就行,不用特意来找我。”埃斯波西托慵懒地拨弄着木桌上的水晶球,雪花洋洋洒洒挂在雄鹰的翅膀上,增添了几丝悲凉。爱德华多欣慰于青年在荆棘与风浪中依旧挂念着球队,但这次他的目的并不在此,“是另一件事,您应该会感兴趣。”

      这次,埃斯波西托回头了。完整的报纸“唰”地一下展开在面前,版面加大加粗的文字和唯一一张配图凝固了时光。颤抖的指尖拂过照片中的面庞,短短几秒,埃斯波西托的神情几经变幻,不可置信、疑惑、惊喜、哀伤交织在一起,复杂又矛盾的情感哪怕如德尼罗的精湛演技都难以完美诠释。

      “这是……怎么会如此相像……”匆忙抓拍的画质没有成为埃斯波西托认出日日夜夜思念之人的阻碍,他的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嘈杂的呼喊声,牢牢聚焦在远方。意大利人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皱皱巴巴的T恤就催促着爱德华多载他去少年所在的地方。刺鼻的消毒水弥漫在空气中,映入眼帘的是无尽的白。他不喜欢医院,不喜欢伤病和死亡。熟悉的哭声传入耳中,埃斯波西托面色骤然变差,急促的呼吸声引来身边人担忧的询问,勉强笑笑遮掩住难以愈合的创伤,他伸手推开了那道紧闭的、一旦开启就会石破天惊的门。

      病床上,少年如同童话中中了巫婆诅咒的公主昏睡着,凌乱的卷发散在脑后像一朵盛开的大丽菊,额头前张牙舞爪的发丝连着眉毛一起被密密麻麻的汗珠黏在皮肤上。再往下,干裂的嘴唇和脖颈不正常的红色都在诉说着少年的遭遇。瞧着和记忆中叛逆大相径庭的安静的面容,埃斯波西托突然失去了全身气力,反复蹂躏的报纸从手中坠落,显露出今日的头版头条:疑似马拉多纳之子街头晕倒。

      “小心。”爱德华多赶忙扶住险些跌倒的埃斯波西托,为他搬过一张椅子后悄然退出了房间。有些人,有些事,不可追。埃斯波西托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握住少年冰凉的手。感受到真实的触感,虚幻的恐慌才消退了一点。若是年轻时,埃斯波西托定要抱着梦中人大哭一场,诉说被丢在原地不能追随而去的无力。但经历过世事无常、阴晴圆缺的意大利人到底是成熟了,往日的小性子都在岁月的磨炼中变为沉稳、理智。他坐在床边,将故事娓娓道来。

      “迭戈,媒体说你有一个儿子晕倒在街边,我却是不信的。你应该还记得十七岁时收到的信件,那里面还夹着一张你的照片,是我跑遍大街小巷找到一本画册专门裁剪下的。现在想想,已经过去了那么久。爱德华多劝我不要抱太大希望,我是不信的,我不会认错你。迭戈,你刚来那不勒斯时,我便说过我不会忘记你。”埃斯波西托渐渐哽咽,失而复得的幸福与恍如隔世的孤寂扰乱空旷的心,熄灭的烛火又一次被点亮,他的眼中终于有了光,“迭戈,我在教堂祈祷时,主教说上帝是眷顾我的。所以你才回来了吗?”

      那不勒斯的上帝永远眷顾他的所爱。

      对大部分人来说,等待是痛苦的。但对早已习惯在漫长时间中行走的埃斯波西托来说,孤身一人的等待并不是一种折磨。思念之人所在的地方,他为之坚守。

      “先生,我来吧。”爱德华多心疼日日夜夜陪伴在马拉多纳身边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青年。

      埃斯波西托拿棉签蘸了一点淡盐水,慢慢涂抹在唇上。医生说迭戈体内十分燥热,需要多喝水,但为了避免胃部大量进水引起痉挛,只能少量多次通过这种方式消热。爱德华多见他这副模样,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建议定是被否决了。不过他也不觉尴尬,转头就去找主治医师了解当前状况。

      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埃斯波西托想着医生的回答,不由得皱起眉头。吃过午饭后,他拉上蓝色窗纱,细细修剪起爱德华多折下的百合花。剪完两支又觉得缺了点什么,转头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音响,连接手机点击播放,一阵舒缓的钢琴声在房间内飘扬。琴声作伴奏,百合花在花瓶中摇曳,埃斯波西托讲述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偶尔还会穿插几句抱怨。暖风催生困意,眼皮开始打架,讲故事的人靠在床边,陷入梦乡,口中还嘟囔着:“迭戈……”

      谁都没有注意到窗纱随风起舞,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少年睫毛轻颤,指尖微微蜷缩勾住了埃斯波西托翘起的呆毛。万般挣扎着从光怪陆离的漩涡中逃离出来,精神世界的沧桑让少年产生一种半生已过的错觉。他不知,也不懂。只觉得身边沉沉睡去的青年莫名亲切,眉目间流露出的疲惫令人心疼。没有任何的恐慌,也没有任何畏惧,他只是好奇,好奇为何焦糖色的长发发着光。轻轻触碰柔软的耳垂,凹下去一点又弹了回来;捏捏修长的手指,有力的脉搏清晰跳动着。少年如同一个新生儿,慢慢亲近着埃斯波西托,好像他就是全世界。

      “……你醒了?”尽管动作不大,但一直挂念着少年的埃斯波西托还是很快脱离浅度睡眠状态。他盯着眼前纯净的眼眸,那是一双还未被伤病、恶意和毒污染的眼眸,曾在多年前短暂见过一面。没有面红耳赤的争吵,没有矛盾爆发的不满,没有狠心丢弃自己的决绝。这样的迭戈,美好得几近让他落泪。埃斯波西托怀念着、盼望着、愧疚着。那抹不属于人间的皎洁月光,也能穿透迷雾落在他身上吗?

      少年怔怔地看着沾满湿意的眼眶,那里隐藏着许多哀愁,他不喜欢,于是忍不住抚上,拭去他的忧伤。温热的指腹传递爱意,埃斯波西托握住他的手掌,久久不愿放开。“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少年歪着头思索着,很快又烦恼起来,操着一口带有那不勒斯口音的意大利语说,“但我不记得我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里。”

      埃斯波西托笑了,一如当年初见他时友善温暖的模样,“你的名字是迭戈,那不勒斯就是你的家。”

      “整个那不勒斯都是我的家?”

      “对。”

      “我真的这么厉害吗?”

      埃斯波西托在他的手背落下一吻,神态虔诚无比,“Napoli ti sarà sempre fedele。”

      02.

      埃斯波西托推开轻掩的门,迭戈的注意力成功转移到来人左手中拿着的白色封皮书,而另一只手提着的一袋水果被他忽视了个彻底。

      “今天是什么故事呢?”

      迭戈迫不及待的神情让埃斯波西托产生了一种面对嗷嗷待哺的婴儿的错觉,反应过来使用了一个怎样的比喻后又有些惊愕。收拾完午饭残骸,他把水果放在迭戈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上,然后怡然自得地坐在床边,硬着心肠拒绝了他的请求,“先吃点水果,我再讲故事,好不好?”

      迭戈不情愿地从包装袋中取出一盒草莓,象征性地吃了两三个就放回原处。埃斯波西托对这种敷衍的做法无可奈何,只好翻开书本找到今天要读的文章。迭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当文字在纸张上显现,炙热的目光甚至能化作火焰燃烧,求知欲强烈的迭戈使得埃斯波西托心中既好笑又欣慰。

      “今天我们来讲阿根廷最伟大的诗人——博尔赫斯。”埃斯波西托在“阿根廷”上稍稍停留了几秒,继续念着扉页上的批注,“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来自旧世界,却有着未来派的眼界。他,甚于任何其他人,不仅是当今世界最伟大的文学巨匠,而且还是一位无与伦比的创造大师。正是因为博尔赫斯,拉丁美洲文学才赢来了国际声誉。”

      迭戈自然不知道埃斯波西托选择博尔赫斯作为阅读对象的深意,但血脉里流淌的对祖国的无上敬意令他比以往专注许多。青年读着,少年听着,如同溪流淌过崎岖的峡谷,在河道两旁塑造出名为“知识与爱”的沟壑。

      “博尔赫斯闻名于世的诗歌有很多篇,这本书中只收录了一小部分。”埃斯波西托遗憾道。

      迭戈接过书本,开始研究博尔赫斯的生平,“你最喜欢哪一篇呢?”

      “你是我们曾经拥有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那座岁月中悄然远离的城市;你是我们的,你是喜庆的,像倒映在水中的那颗星星。”

      百年难求的相遇——博尔特之于牙买加,马尔克斯之于哥伦比亚,马拉多纳之于他。

      下午,埃斯波西托带着迭戈再次做完了一整套体检,在确认无恙病历归档后打电话给爱德华多,让他到医院接人。

      等待的过程中,埃斯波西托为饥肠辘辘的迭戈买了一份钱包披萨。那不勒斯是披萨的发源地,钱包披萨与普通的玛格丽特披萨不同,一般在木制烤炉中制作,高温、迅速的烘烤锁住番茄和罗勒叶的汁水,使其浸入柔软的面饼。用这种方式烤出来的披萨边缘会鼓起来,折起包在纸袋里确保一口就能咬到。迭戈捧着香气四溢的披萨吃得心满意足,埃斯波西托到街旁的超市买了一瓶牛奶和一包纸巾,趁他吞咽最后一口披萨的工夫,擦去嘴角的油渍和面饼碎屑。

      “慢一点吃。”埃斯波西托一边好笑地欣赏着狼吞虎咽的少年一边提醒道。印象中,迭戈在球场上一直是从容的,场外倒是经常有孩子气的时候。他拧开牛奶瓶盖插上吸管递过去,迭戈喝了一口,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轻快地说:“我喜欢这个。”

      重来一世,你的喜好还是没有变。埃斯波西托对于这个认知十分愉悦,这意味着他仍然是最了解迭戈的人。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迭戈咬着吸管,留下一排牙印。

      “回家。”

      迭戈细细琢磨着“家”的含义,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些像他吃完阿根廷烤肉后的满足感。既然要回家……迭戈一下子明白了他对青年的信任和信赖从何而来,“那么你就是我的家人?”

      埃斯波西托弯腰摸了摸棉花一样的发团,笑眯眯地回答:“当然。”

      “先生。”爱德华多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呼唤着他们。埃斯波西托拉开后座车门,让迭戈先上车,等两人坐稳,爱德华多再次启动汽车。

      “先生,现在是回基地还是……”

      埃斯波西托打断了他的试探,“回家。”

      爱德华多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捏紧了,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少年,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名字,熟悉的偏爱,他自然无法忽视埃斯波西托温柔的神情。某一刻,少年满含笑意的眼眸对上爱德华多的视线,能言善辩的上位者也只能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重逢:真好。

      “媒体那边处理得怎么样?”重来一世,埃斯波西托厌倦狂热的记者对迭戈无底线的编造。爱德华多自信一笑,说:“我已经联系了各大媒体和报社的编辑,把所有与当日相关的刊物内容都删除了。不过,一些老朋友那边可能会收到消息。”

      埃斯波西托安抚着不安的迭戈,思虑半分钟后打开手机,在WhatsApp界面选中特定的对话框,编辑了几条消息点击“发送”。迭戈的重生可以欺骗媒体和球迷,但并肩作战过的同伴定然能从中找寻蛛丝马迹。与其等待未知,不如主动出击。纵然忘记过去,他相信那群老男孩们定能再次赢得迭戈的信任。

      “我会告诉他们真相,但需要时间。在迭戈完全适应新生活之前,你要帮我应对他们。”

      爱德华多应允。

      汽车行驶在Spaccanapoli大街,放眼望去随处可见的巴洛克式建筑、十字街店铺和San Gregorio Armeno的工匠作坊,组成了一个烟火气息浓厚的那不勒斯城。迭戈像是从未踏上过这片土地一样,不停地透过车窗描绘城市的轮廓。经过平民表决广场时,迭戈心头一颤,一声声呐喊忽地回荡在广场上空。眩晕中,他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簇拥着一个身披蓝白旗帜的男人,在盛大的烟火里挥舞着彩带,狂热、激情、昂扬。

      “迭戈?迭戈?”神情呆滞、面色苍白的少年吓到了埃斯波西托,不能聚焦的瞳孔令他产生了一种再次失去迭戈的恐慌,他怕太用力弄疼少年,但又不敢松开,只能紧紧抓住衣摆,祈求着上帝不要把迭戈从他身边带走。爱德华多将惊讶与难过藏在眼底,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的情绪:埃斯波西托一直是骄傲的,唯独在迭戈面前,他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他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埃斯波西托……”无意识的喃喃让意大利人如中雷击,那样熟悉的、亲切的、轻柔的语气只会出现在一个人身上。他的迭戈回来了吗?埃斯波西托不敢再往前走,他怕前方不是开阔的草原,而是陡峭的悬崖。一旦坠入,万劫不复。于是,他站在原地被动等待着,等待着命运的裁决。迭戈的眼睛恢复了清明,迷茫、疑惑、纠结组成一个巨大的谜团,他想越过风浪到达对岸的避风港,那里有一座木屋,闪烁着灯光。但他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清醒。临走时,隐隐约约听到缥缈不定的叮嘱:“你还没有真正拥有生命,去找到它。”

      生命?什么是生命?

      “埃斯波西托,我喜欢你。”

      突如其来的告白把主人公酝酿已久的话语堵在嗓子眼。不只是他,专心开车的爱德华多猛地踩了脚刹车,后排两人被惯性推向前方,眼看迭戈即将与前排座椅来一场“面对面”的交流,眼疾手快的埃斯波西托拉住了他的胳膊,避免了惨案发生。坐稳的埃斯波西托没有心思斥责爱德华多的失误,他的关注点全在刚刚那句话上。

      “迭戈,你刚刚说什么?”

      “我喜欢你。”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生命。但我喜欢你念我名字时明媚的笑容,我喜欢你在黑夜中给予我安全感的怀抱,我喜欢你在我任性时的包容;我喜欢你修剪的百合花,我喜欢你经常读的书籍,我喜欢你钟爱的钢琴曲。虽然我们相识并不久,但我觉得我们早就在另外一个世界经历过一段幸福的时光。你开心,我也开心;你难过,我也难过;没有原因,也不想得到答案。

      【“不。”小王子说道,“我是来找朋友的。‘驯养’是什么意思呢?”

      “它是经常被人们遗忘的一种行为。”狐狸答道,“它的意思是‘建立联系’。”

      “建立联系?”

      “当然了。”狐狸说道,“对我来说,你与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没什么区别。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与其他成千上万只狐狸毫无差别。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们就谁也离不开谁了。那时候,对我来说,在这个世界上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而对你而言,我也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

      “我的生活单调乏味。”狐狸说,“我捉鸡,人捉我。所有的鸡都是一模一样的,所有的人也都是一模一样的。因此,我感到有些厌烦了。但是如果你驯服了我,我的生活将会充满阳光和欢乐。我将会分辨出一种与众不同的脚步声。听到别的脚步声,我会急急忙忙躲进地下洞穴。而唯独你的脚步声会像音乐一样,唤我出洞。再说,你瞧瞧,你看到那边的麦田了吗?我从来不吃面包,小麦也对我毫无用处。麦田也不会使我产生任何联想。这是多么可悲啊!但是,你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一旦你驯养我,想象一下那该是多美好的事啊:那金黄色的小麦会让我联想起你来。于是,我也会喜欢听穿过麦田的风声……”】

      冰冷的机械诵读声逐渐转变为那不勒斯人不紧不慢、如娓娓动听的低语,如清泉入口,如流水击石。迭戈记得绘本上的每一行字,就好像曾有一缕呼吸绕着耳畔起伏,和他一起在无数个日夜扮演故事中的角色。从前迭戈不明白为何狐狸要让小王子驯养自己,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这一刻,他终于读懂了埃克苏佩里字里行间充沛的情感。

      一艘帆船漂浮在无边的海面上,它不能控制方向,也没有任何同伴,只得在未知的风暴中前行,或许迎来雨过天晴,或许撞上冰山和暗礁,一沉到底。当它跌跌撞撞找到一座孤岛,它终于有了除帆船以外的容身之地。孤岛与孤舟,分离时各在一片天地,相遇时建立了联系。那时,风浪不再是风浪,而是振动的琴弦;暴雨不再是暴雨,而是跳跃的音符。我不懂生命的定义,但我确定你是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一部分,迭戈想。

      埃斯波西托眼眶泛红,一颗心被柠檬和蜂蜜交替浇灌。苦涩?甜蜜?他说不清。迭戈并未记起过往,可短短一句话便能让自己心甘情愿把忠诚与爱献给他。迭戈总是充满着魔力,在不自知中引诱他低头、屈膝、称臣。

      “这是我的荣幸。”

      03.

      汽车经过那不勒斯王宫和保罗圣芳济教堂,一路穿行至城郊。此起彼伏的建筑物被茂密的树木替代,单调的颜色变为无边的花海。又走了十分钟,爱德华多把车停在一幢院落前。打开门锁,三人进入到回廊中,迭戈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艳丽的回廊,像是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的无上作品。回廊内侧的墙上全是鲜艳的Mezzo-Fresco壁画,从地面到屋顶四百米长,记述圣方济各的一生,气势磅礴;锥状回廊屋顶用Stucco雕出麦穗和不规则图案,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支撑回廊的是火山石廊柱,整个院落透过尖拱呈现在面前。

      埃斯波西托含笑看着迭戈迫不及待走进院子中央,被彩釉陶Majolica包裹起来。一根根的八角形立柱上绘着鲜花和水果,虽然只有64根,感觉上却像是四面八方无穷无尽;彩柱之间是彩凳,彩凳靠背上是田园、乡村、神话和假面舞会,不过画得最多的是17世纪那不勒斯的寻常生活:建筑、狩猎、捕鱼、出游甚至罪犯被行刑。花园被彩柱分隔成四个部分,两侧有喷泉和常绿灌木,和传统意大利花园并无两样。

      “真漂亮。”迭戈惊叹于意大利工匠的巧夺天工,震撼于传统意大利美学的碰撞,欣喜于埃斯波西托允许他踏入私人领地。主人推开主屋的木门,挂在门楣上的水晶串珠轻轻摇晃迎接客人。室内家具的陈列倒不像外面富丽堂皇,三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木质椅子,外加一个装满各种葡萄酒的酒柜,剩下的空间几乎全都摆着各种各样的植物,看上去简洁大气也颇有一番韵味。

      埃斯波西托为爱德华多和迭戈一人倒了一杯水,带有歉意地说:“来回匆忙,只有白水了。”爱德华多一口气喝完,心中没什么波澜。他每次来的待遇也就只有一杯白水而已,所以这句话只是说给迭戈听的。迭戈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意。他当然知道青年所有心思都在照顾自己身上,又怎会留意家里是否有足够的食物或者饮品用来招待别人呢?不过,迭戈转着陶瓷茶杯,好奇地盯着酒柜最上方的一个棕色罐子,总觉得很熟悉,“那是马黛茶吗?”

      埃斯波西托颔首。爱德华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名字和身份都忘了,但还记得马黛茶,不愧是阿根廷人。

      “你也喝马黛茶吗?”迭戈知道除了南美人,很少有其他国家能接受一股烟熏且夹带植物草的香气。埃斯波西托摇头,“一个朋友喜欢。”

      迭戈对此感到遗憾。埃斯波西托没有告诉他:除了马黛茶,酒柜中还有一整套的茶具,那是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带回来的。他有时也会学着网络上的教程冲泡一壶,无梗马黛茶味道非常浓厚,像苦丁茶般有强烈的回甘,苦涩到眼泪都能流出来。埃斯波西托不喜欢马黛茶,他喜欢糖果。爱德华多不知该如何描述此时的心境,这么多年了,他仍然习惯性在葡萄酒和咖啡豆之外额外准备一罐马黛茶,尽管大多数时间只能任凭发霉腐坏,也从来没有变过。

      爱德华多坐不住了,每次来家中都会再做一遍当年的梦,体验实在糟糕,于是主动请辞:“先生,基地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爱德华多走后,埃斯波西托一直维持的高压气场瞬间消失,迭戈不可思议的眼神让他失笑,“在旁人面前,我总是要掌握主动权,但是你不一样。”

      少年在听他和医生交谈时就得知了那不勒斯足球俱乐部真正掌权人的身份,得到这个答案并不奇怪,他甚至还为埃斯波西托的“双标”而愉悦。

      “我带你参观一下我们的家?”

      小卷毛更高兴了,因为“我们”。

      他们的第一站是厨房。埃斯波西托骨子里倾向于传统,所以设计师采用乡村风格中的托斯卡纳风格:简单优雅。天然木饰面、手绘瓷砖地板、绸缎装饰的窗棂和锻铁固定的吊灯,每一处都融入意大利文化元素,包括展示意大利陶瓷和陶器的开放式货架、准备食物的大型中央岛、储藏食材的冰箱,以及用于烹饪菜肴的燃木烤箱和炉灶。墙壁则用卡其色的壁纸铺满,淡黄色的雏菊点缀橱柜。

      埃斯波西托拉开冰箱,取出一盒小熊饼干。迭戈揉了揉发响的肚子,不好意思地接过来。

      “你还会烤饼干?”迭戈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金黄透亮的色泽加上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口腔中开始分泌唾液。对上小熊炯炯有神的眼睛,他还戳了戳。埃斯波西托不知从哪里翻出来一根香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队里有些小孩喜欢,我就学了学。”

      饼干刚入口,迭戈就爱上了这个味道。面团里面加入了少量奶油,焦黄酥脆,奶香浓郁。一口咬下去,酥得掉渣。颗粒在高温下慢慢融化,却不像一般的曲奇甜腻。

      “明天我们去做衣服,买日用品,然后再买些食材回来,我让你尝尝我的手艺。嗯……Empanadas、Milanesa、洛克罗汤、芝士肉酱意大利面怎么样?”埃斯波西托掰着手指算着菜肴的数量。迭戈像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好呀好呀。”

      “那现在去书房和你的卧室看看。”

      一推开门,迭戈就发出一声惊叹:“好多书啊。”埃斯波西托耸耸肩,无奈地道出其中的辛酸:“爱德华多说球队的掌权者不能是一个连一篇完整的会议报告都写不出来的文盲,所以他塞给了我很多书。喏,这本《地中海艺术文化史》是他从图书馆中买来的;还有这本《米兰地理风情》,是朱塞佩听说爱德华多的疯狂后送我的;这本《意大利美食文化》是罗幕洛斯去年的圣诞礼物。”迭戈眨巴眨巴眼睛,说:“听上去你有很多朋友。”

      “他们很特别。”埃斯波西托神秘一笑。

      介绍完书房,两人又去了新的卧室。好一阵整理过后,原本空旷冷寂的卧室增添了许多人气。迭戈累得趴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埃斯波西托见状在小腿上锤了一拳,收获了不满的哼唧声。

      “先去洗个澡,再休息。”

      迭戈不情愿地爬起来,踢踏着拖鞋就往浴室跑,埃斯波西托一把揪住衣领子把人拽了回来,哭笑不得地说:“我还没有给你拿睡衣和浴巾,你打算洗完之后裸身睡觉吗?”

      迭戈后知后觉,有气无力地伸手:“拿来。”

      年少的迭戈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居然一点也不拘束吗?埃斯波西托对他放松的状态目瞪口呆,难怪当年说普拉蒂尼和齐达内是冷漠的人呢。他推开衣柜,踩着椅子从最上层的木板上搜出一套睡衣,没有提前准备,只能先穿自己以前的储备了。

      “新的浴巾在浴室洗手池下面的抽屉里,柜子里的洗发水和沐浴露你都可以用,有其他需要的和我说。”迭戈打了个哈欠,敷衍地点头,“知道了。”

      洗漱过后,迭戈躺在床上大脑放空,觉得眼前的一切不太真实。他是遇到心软的天使了吗?怎么会有一个不求回报就收留他的人呢?后来他恢复了记忆,埃斯波西托给出答案:当年那不勒斯什么都没有,你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我身边。所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毫无保留地爱你。

      翌日,埃斯波西托很早就起床在厨房里为迭戈做早餐。食材有限,他只煎了两个鸡蛋,在重新烘烤过的吐司里抹上黄油,再加入几片罗勒叶和火腿,一个简易的三明治就出炉了。虽然简单,但迭戈吃得很香。洗完餐具,埃斯波西托去车库开车,迭戈收拾背包。准备工作做完,一大一小两个人向着目的地出发。

      “你想直接买还是定制?”

      “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哪里需要定制,去商场买几套就好啦。”

      埃斯波西托换了个导航,迭戈瞥了一眼难以置信,“不是吧,土生土长的那不勒斯人也要开导航吗?”

      埃斯波西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讪讪地说:“我的衣服一般都是定制的,很少去商场。”

      有钱真是任性啊,迭戈感慨。挑了几套衣服,又买了一些日用品和食材,正好到午饭点。埃斯波西托满意地哼着歌载着他回家,一路上还问了问上学的事。

      “读书好玩吗?”迭戈托腮。

      埃斯波西托被难住了,他没有上过学,脑子里的知识是天生形成的,虽然没多厉害,但日常生活绝对够用。搜索了一圈,发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应该还可以。”

      “那我就去读好了,但是我现在要读什么学校呢?”

      “你的年龄正好是读中学的时候,我让爱德华多联系一下学校。”

      “好。”

      04.

      爱德华多的行动力很强,两天时间就和学校联系好,从老师到学生打点好后,告知埃斯波西托学校要先和迭戈进行一次谈话交流。不巧的是,埃斯波西托正好在学校约定的时间需要参加球队掌权者之间的会议,所以只能让爱德华多代劳。爱德华多表面非常礼貌地接下任务,实则在背后蛐蛐青年甩手掌柜当得太舒服。

      “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下午。”会议地点在都灵,埃斯波西托对这个选择颇有微词。迭戈眼角耷拉下来,恹恹地说:“我等你。”

      埃斯波西托俯身抱了抱他,宽慰道:“要听爱德华多的话,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两人一起享用完早餐,迭戈目送他离开后便踏上了前往学校的路程。那不勒斯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辆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爱德华多和迭戈沿着熟悉的路线前行,沿途的风景让迭戈感到既新奇又亲切。抵达学校时,校门已经敞开,学生们陆续进入校园。爱德华多和迭戈穿过宽敞的校门,校园内绿树成荫、鲜花盛开,一片生机盎然。教学楼的外墙涂满了各种颜色,透出青春的气息。迭戈的目光被这些细节吸引,内心充满了向往。

      来到行政办公室,一位热情的接待员接待了他们,“欢迎你们,我是玛丽亚老师。迭戈,对吗?”

      迭戈点点头,礼貌地回应:“是的,很高兴见到您。”

      “我先带你们去见校长吧。”玛丽亚老师引导他们走向教学楼。

      爱德华多和迭戈先后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校长罗伯托先生已经在等候。罗伯托先生身材高大,眼神温和,给人以亲切的感觉。他站起来迎接来客,微笑着伸出手:“爱德华多先生,好久不见。”紧接着他又看向爱德华多身后的少年,神情更加慈祥,“你就是迭戈吧,我是这所学校的校长,罗伯托。欢迎你来到我们学校。”

      迭戈扬起嘴角,爱德华多握住罗伯托先生的手,回应他的示好:“好久不见,这次我陪迭戈了解新学校。”

      “请坐。”罗伯托先生示意他们,紧接着端起一杯咖啡递给爱德华多,又为迭戈倒了一杯热茶。迭戈小心翼翼地端起茶杯,感受着温暖的茶水带来的舒适感。

      “迭戈,”罗伯托先生转向迭戈,“你的意大利语怎么样?”

      迭戈有些紧张,但他努力保持镇定回答:“日常交流没有问题,但还需要进一步提高。”

      “很好。”罗伯托先生和善道,“我们这里有专门的语言辅导课程,你可以参加。另外,我们的学生都非常友善,他们会帮助你尽快适应新环境。”

      迭戈心中的紧张逐渐消散。罗伯托先生的话语让他感到安心,他相信自己能够快速融入新的环境。

      “你现在要看看你的老师和同学吗?还是先回去?”罗伯托先生征求他的意见。迭戈看了一眼露出鼓励神色的爱德华多,笑着回答:“我想去看看我的老师和同学。”

      罗伯托先生让玛丽亚老师引导他们走向教学楼。一路上,迭戈注意到学生们在走廊上友好地和玛利亚老师打招呼,相互交谈,气氛非常融洽。接着,他们来到了迭戈即将加入的班级。班主任弗朗西斯科老师已经在教室门口等候。弗朗西斯科老师身材瘦削,戴着眼镜,外表看起来非常严肃,但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慈爱与关怀。

      “欢迎你,迭戈。我是你的班主任,弗朗西斯科。校长已经向我说明你的情况,很高兴你能成为班级新的一员。”弗朗西斯科老师引领他们进入教室。教室内整齐排列着桌椅,黑板上写着当天的课程安排。学生们看到新同学到来,纷纷投来友好的目光。

      “同学们,”弗朗西斯科老师大声说道,“这是迭戈同学,他将和我们一起学习,你们要多帮助他。”学生们鼓掌欢迎,迭戈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

      见迭戈并不排斥新的环境,爱德华多欣慰地笑了。叮嘱了几句,爱德华多先一步离开,他要留有一定的空间让迭戈和新同学交流。

      与此同时,皮埃蒙特大区,都灵。

      “还有谁没到?”一个面庞清癯、鼻架眼镜的男人推门而入,扫了一眼会议桌后坐着的几个人。身穿浅紫色衬衫,正在打理自己长发的弗兰基抬起头,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置,“埃斯波西托还没来。”

      男人皱眉,“他以前一直很准时。”

      安联在棋盘上放下一枚黑棋,闻言笑道:“可能是遇到麻烦了,我们等一会儿就好了。”

      一旁安静读书的青年嗤笑一声,吐出一个单词:“虚伪。”安联无视了他的讽刺,继续和罗幕洛斯下棋。

      男人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朱塞佩,乖一点。”朱塞佩在隐秘处翻了个白眼,什么事都要管,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兄长。

      “克里斯蒂安,这次是什么事啊?”佩尔卡西悠然地站在窗边吐了个烟圈。克里斯蒂安抖了抖手中的文件,说:“有关球场的建设,具体问题等埃斯波西托到了再说。”

      一听是和球场相关的问题,在场除了安联以外的所有人都端坐好,不再像刚刚嘻嘻哈哈。随着意大利经济下滑,各球队维持正常运行已是不易,除了头部球队以外,其他队伍很难做到既保持良好的成绩又兼顾财政健康。而拥有一座属于俱乐部的球场一直是大部分人的愿望,那意味着他们从比赛球票得到的收入会完完全全归于俱乐部,而不用再抽出一部分给政府。一时之间,朱塞佩、罗幕洛斯、佩尔卡西等人都分析其中的利害关系。

      叩叩叩——

      埃斯波西托风尘仆仆地从机场一路风驰电掣,这才赶过来。进了门的他也没管神色各异的几位,拿起会议桌上的杯子就喝了一口。弗兰基刚想阻止他,但看到他猛灌的样子,索性由他去了,大不了重新倒一杯。

      “埃斯波西托,今天怎么迟到了?”安联和罗幕洛斯的棋局刚好结束,赢得最终胜利的他心情极其好。埃斯波西托暂时不太想让他们知道迭戈的存在,于是含糊其词,“有点事耽搁了。”

      克里斯蒂安没有过分追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商讨。

      一场会议过后,埃斯波西托心神俱疲。老生常谈的话题周而复始,每当他以为闹剧即将结束,可下一轮循环又会来临。意大利啊,就是这样一个令所有人又爱又恨的国家。

      叮铃铃——叮铃铃——

      “迭戈?”

      健气的嗓音应和着晚风一并溜进埃斯波西托心中,他摩挲着手中的绣球花锁扣,轻柔的羽毛为他扫去满身的尘灰。

      “晚上好!”拥有蜜糖的孩子总是快乐的,“班上的同学都很友好,为我讲述了许多那不勒斯的故事,他们还说认识我很高兴。”

      埃斯波西托想象着阳光洒在草原、湖泊、高山,那不勒斯的孩子怎会不喜欢你呢。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我相信你会很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你明天回来吗?”

      “当然。”

      “我等你。”

      醒来万物皆是沉寂,唯有你是世间的一抹旖旎,他人困于山中晨雾,我困于你。

      05.

      第二天下午,阳光依旧灿烂,微风轻拂过那不勒斯的街头巷尾,带来丝丝凉意。埃斯波西托和迭戈相约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前,埃斯波西托手里拿着一张地图,指向不远处的方向,“看,游乐场就在那里。”说来奇怪,回到迭戈身边的第一件事竟是带他去游乐场,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但不得不说迭戈不愧为他的灵魂知己,并不认为仓促或者疯狂。

      两人穿过热闹的街区,沿着蜿蜒的小路前行,街边的食品小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孩子们在街角嬉戏打闹,老人们坐在长椅上享受午后的宁静。经过一番轻松愉快的漫步,他们到达当地著名的游乐场——普拉托游乐场。普拉托游乐场各种设施齐全,承载了许多小朋友和大朋友的美好回忆。迭戈兴奋地跑进游乐场,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快乐。

      在迭戈的提议下,埃斯波西托买了两张过山车的票。列车缓缓上升至最高点,两人紧紧抓住扶手,紧张地等待着即将来临的急速下降。当列车突然加速冲下轨道时,人们发出阵阵尖叫,但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欢笑。在那一刻,他们仿佛忘记了时间与空间,只剩下彼此和眼前的刺激。接着,他们来到旋转木马前。埃斯波西托挑选了一匹金色的骏马,迭戈却选择了一头蓝色的驴子。

      “我喜欢驴子。”迭戈不在乎围观人群的目光,他和埃斯波西托的眼神交汇,心灵似乎也在这一刻更加贴近。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大地,给游乐场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幔。迭戈坐在草地上休息,仰望着天空之上的孤雁,也欣赏千奇百怪的云朵。傍晚时分,太阳逐渐隐没在地平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际。两人从游乐场离开,前往市中心的一家意大利餐厅。

      服务员热情地迎接他们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外的夜景迷人,灯火辉煌,行人络绎不绝。迭戈坐定后,开始浏览菜单。菜单上的菜品琳琅满目,每一道菜都让人垂涎欲滴:经典的玛格丽特披萨、香浓的意式肉酱面以及口感细腻的提拉米苏等。

      “你要试试吗?”埃斯波西托指着图片上精致的意大利面问。迭戈摇头,他更钟爱黑胡椒烤猪排。

      不久后,第一道菜被端上了餐桌。埃斯波西托拿起刀叉,熟练地切开玛格丽特披萨,新鲜的番茄酱、香浓的莫扎里拉奶酪与翠绿的罗勒叶交织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夹起一块递到迭戈面前,笑着说:“尝尝看。”

      迭戈接过披萨,轻轻咬了一口,浓郁的奶酪和酸甜的番茄瞬间在口中融化开来,他的眼中流露出极大的满足。

      第二道菜是迭戈点的黑胡椒烤猪排。迭戈礼尚往来,切了一小块放在埃斯波西托面前的餐盘里。

      “我加入学校的足球队了。”迭戈喝了一口果汁,观察着埃斯波西托的神色。后者先是一愣,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紧接着仿佛又想起什么,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迭戈用叉子把猪排叉出一个又一个小孔,埃斯波西托轻咳两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这是?”

      “礼物。”

      迭戈打开,一枚绣球花锁扣躺在红丝绒上,华美至极。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

      晚餐后,明亮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给这座古老的城市增添了几分现代感。埃斯波西托提议去附近的公园散步,迭戈欣然同意。公园坐落在城市的一隅,并肩走在小路上,脚下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这里的夜晚真的很美。”迭戈的目光投向远处的湖面,湖面上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湖边的柳树随风轻摆,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在低语。

      “你知道吗?”埃斯波西托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前,这里是我的情绪收纳地。”

      迭戈侧头,“现在呢?”

      埃斯波西托目光变得柔和,道出无尽温柔,“现在,这里成了我回忆过去、享受当下的一片净土。”

      两人静静坐着,享受着彼此的陪伴与这份难得的宁静。在这一刻,他们时隔多年再次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06.

      时间就像一阵风,吹过无数个春夏秋冬。转眼间,迭戈在那不勒斯生活了已有一年。埃斯波西托提着喷壶为垂下头的花花草草提供水源,自从迭戈回到他身边后,这间花房愈发孤寂,只有偶尔进来瞧一瞧。他还是会摊开数年前的合照,用手指描摹那段黄金岁月留下的痕迹。我曾爱过你,你是我漆黑世界的一束光,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方向;我曾怨过你,分开的那一天,我失去的不仅是爱人,还有崇高的理想。

      【“你可曾听见林中歌声响在夜阑,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清晨的时光,田野静悄悄,
      芦笛的声音纯朴而又幽怨,
      你可曾听见?
      你可曾见过他,在那幽暗的林间,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你可曾看到他的泪水、他的微笑。
      他愁绪满怀,他目光暗淡,你可曾发现?
      你可曾感叹,当你听到歌声低缓,
      一个歌者在诉说着爱情与伤感?
      当你在林中遇到了那个青年,
      他的眼中已熄灭了青春的火焰,
      你可曾感叹?”】

      生在意大利,埃斯波西托却更喜欢俄国诗歌中的热烈与深沉。他能看到的悲伤是凝视太阳的坠落;他能看到的欢乐是畅饮清澈的泉水;他能感受的厚重历史是沐浴于几十万年前被撕开动脉的猛犸的血,是拔出其健壮粗大的骨,轻嗅脊髓的的香气;他能见识的爱情是宗教徒的虔诚,是抱着骸骨与灵柩的痴缠。

      “埃斯波西托,我们想见他一面。”

      费拉拉、佐拉坐在面前,昔日意气风发的面容已不再年轻,他们都为他战斗过,和迭戈一起。即使后来去了都灵,去了伦敦,这份情谊始终维系到现在。埃斯波西托并不想阻止他们,窒息、控制、畸形的爱有过一次,就够了。走过了几度春秋,他明白爱不是追逐占有。思忖至此,埃斯波西托点头,“星期四下午六点,迭戈会有一场校队比赛,你们准时到学校。”

      院墙边的海红豆不知何时结出了果实,成熟后可以用来为迭戈编一串手链,埃斯波西托想。

      星期四。

      费拉拉和佐拉联袂而来,埃斯波西托好似透过时光,从世界的一角看到当年两个心比天高的青年笑着向自己奔来,一边打闹着,一边放出豪言壮语。那时他们都年轻,不懂什么叫作世事无常。一瞬间,埃斯波西托眼眶蓦然湿润,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此刻崩塌。

      “你们来晚了。”

      费拉拉听出另一层意思,紧紧抱住他,为迟来的亲近道歉,“抱歉。”

      埃斯波西托抹了把眼泪,看向同样哽咽的佐拉,笑着说:“我们去见迭戈。”

      不曾刻意,无需邀约,仿佛那些花儿在等待一场春风,仿佛那些山水在等一个归人,仿佛沉睡的文字在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你好像瘦了,头发也长了,背影陌生得让我觉得见你是上个世纪的事;可是当你在球场上做着熟悉的动作,好像只离开了我们五分钟。

      三人坐在看台上,满眼都是场内热身的少年。沙尘亲吻着意大利人的眼睛,使其渗出埋藏于心底的泪。佐拉颤抖着手,打开手机的摄像功能,按下录像按钮记录如此鲜活、真实的迭戈。

      在那片绿茵场上,夕阳温柔地洒落,迭戈的身影在球场上慢跑起来,步伐轻盈而有节奏。随后,迭戈用脚尖轻轻触球,足球在他的脚下变得灵动,拥有了生命。

      呜呜——

      裁判吹响哨声,双方队伍入场。迭戈走在最前方,头颅高高扬起,显得十分自信。互相握手质疑后,两队队长抛掷硬币,一方选边,一方开球。

      “身穿10号球衣的迭戈在中场拿到球后用假动作晃过一名防守球员,靠近禁区,直接打门!球进了!”

      三人一起和解说同时欢呼,迭戈优雅潇洒的动作令过去与当下交替出现,万千那不勒斯球迷或吹哨,或怒吼,都在为蓝白10号纵情燃烧。剩下的比赛完全成为迭戈一人的表演秀,他操纵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技巧,在绿茵场上翩翩起舞。此时,费拉拉和佐拉终于释怀。他们都曾悔恨过,没能在最艰难、最阴暗的岁月中陪他一起沉溺于波涛汹涌的深海,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完整的、不可触碰的“神话”破碎,堕入深渊。但现在,他们终于跨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鸿沟,见证迭戈重启辉煌的生命线。

      比赛结束了,埃斯波西托看到迭戈向他招手。

      “要下去吗?”

      出乎意料的是,费拉拉和佐拉都选择不去见他。埃斯波西托帮他们把礼物转交给迭戈,怅然地遥望他们离去。

      “埃斯波西托,既然他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我们对他来说只是过客。看到迭戈安好,我们便没有遗憾了。所以之后,请你照顾好他。”

      迭戈拎着沉甸甸的布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脑海里自动浮现两个名字。

      “奇罗,詹弗兰科……”

      回家的路上,埃斯波西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电。

      “Mio caro,好久不见,要出来吃个饭吗?朱塞佩、安联他们都来了。”

      埃斯波西托刚想挂断,迭戈凑过来问:“你的朋友吗?”

      埃斯波西托点头。

      “我想见见你的朋友。”一年来,迭戈除了学校的同学,接触的外界的人就只有爱德华多了,埃斯波西托也不带他去球队,他一点都不了解身边人的圈子。埃斯波西托还在犹豫,电话另一端的罗幕洛斯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恰好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想八卦埃斯波西托收养的小孩,台阶铺好,他顺水推舟,“埃斯波西托,把小朋友也一起带过来吧。”

      埃斯波西托难以拒绝迭戈期待的眼神,于是应声同意。

      夜幕降临,埃斯波西托和迭戈一同到达罗幕洛斯发的定位——一家老酒吧。埃斯波西托拉住迭戈的手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吧台。吧台后面站着一位扎着辫子的调酒师,他调制着各种鸡尾酒,手法娴熟优雅。

      “请问这间包厢在什么位置?”

      调酒师指了指吧台对角线处的楼梯,说:“上二楼右拐第三个房间。”

      “你以前不来这里玩吗?”迭戈见埃斯波西托对环境生疏的样子,像是第一次来。埃斯波西托揉了揉他的脑袋,“太吵了。”

      迭戈更不理解了,热热闹闹难道还不好吗?他以前就喜欢和很多朋友在家中或者户外烤肉、喝酒,听着激情的音乐,跳着火热的舞蹈,发泄一切可以发泄的情绪。诶?迭戈突然愣住了,他为什么会想到以前?可是除了埃斯波西托,他从未有过其他好朋友啊。

      “埃斯波西托,这里。”门口迎接的是一个拥有一双深邃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卷曲得恰到好处、身材高挑健壮的年轻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色牛仔裤,脚踩一双运动鞋,既时尚又休闲。

      “今天怎么没有和朱塞佩吵架?”

      安联一秒破功,恨恨道:“最近克里斯蒂安不知道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一直帮着说话,没意思。”

      朱塞佩?克里斯蒂安?那是谁啊?迭戈捏了捏埃斯波西托的手指。埃斯波西托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而是询问起了来者都有谁。安联没有直接回答他,朝包厢里努嘴,“进去就知道了。”

      那一天,迭戈见识了何为亚平宁美人的风采——容貌俊美、气质出众、举止优雅、高贵出尘。朱塞佩的冷峻、安联的风趣、克里斯蒂安的骄傲、罗幕洛斯的阳光单拎出来一定能引爆人群,现在自己面前居然出现了四位,再加上身旁的埃斯波西托,迭戈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因此忽视了他们目光中的震惊和隐隐约约的畏惧。

      “埃斯波西托,好久不见了。”克里斯蒂安率先打了个招呼。埃斯波西托把迭戈推到最前面,介绍道:“迭戈,我领养的小孩。”

      迭戈撇撇嘴,他已经成年了好不好。

      朱塞佩和罗幕洛斯下意识抿唇,对于他们见证过那不勒斯辉煌的人来说,这个名字就像魔咒一样紧紧禁锢着过往的荣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曾经一位阿根廷人单枪匹马把豪门挑落马下,独自加冕成王;他站在登神长阶前,俯视众生,无尽风光。克里斯蒂安波澜不惊的心底泛起阵阵涟漪,那时,他们都以战胜拥有马拉多纳的那不勒斯为荣,眼前这个男人以外族人的身份将自己的名字永远镌刻于意大利天空之上。但现在,注视着迭戈单纯无害的模样,忍不住唏嘘,时光啊,永远无情,也永远公平。

      “迭戈,这是朱塞佩,他是国际米兰的化身;和你一样留着卷发的人是罗马的罗幕洛斯,只要他出现的地方,肯定看不到他的死敌拉素;你刚刚见过的笑面虎是安联,”埃斯波西托悄悄在迭戈耳边说,“安联是尤文图斯的掌权者,他一肚子坏水,和朱塞佩很不对付。”

      安联气得哇哇大叫,“你不要说我坏话!”幸灾乐祸的朱塞佩不屑地哼了一声,为埃斯波西托竖了个大拇指。迭戈露出同情的神色,果然不太正常。

      克里斯蒂安一眼就看出他在想什么,啼笑皆非的同时主动伸出橄榄枝,“你好,迭戈。我来自AC米兰,克里斯蒂安是我的名字。”

      “迭戈,”少年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迭戈·埃斯波西托。”

      克里斯蒂安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和埃斯波西托,那不勒斯人罕见红了脸。

      “好了,我们先吃饭吧。”

      一直沉默的罗幕洛斯开口嚷嚷着:“就是就是,我可是空着肚子来的。埃斯波西托,你的地盘,你付钱怎么样?”

      埃斯波西托倒不至于吝啬这点花费,主动递上菜单。

      酒足饭饱后,迭戈、朱塞佩、罗幕洛斯和安联四个人玩起了飞行棋,克里斯蒂安单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准备试探埃斯波西托对迭戈未来的规划。

      “这一次,我想让他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埃斯波西托咽下一口酒液,坦诚相待。

      “他是怎么想的?”克里斯蒂安不太相信那个视足球为生命的男人会选择一条平静安宁的道路,他生来就为叛逆者,负尽狂名。

      “迭戈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谈笑间,迭戈赢下游戏后的欢呼声引得两人同时注目。克里斯蒂安看得出来他的性格终究是与以前不同了,至少不会用盛气凌人、居高临下的姿态看他们。埃斯波西托哪能允许他这般阴阳迭戈,当即反驳道:“如果你们不歧视我们,迭戈怎会那样做。”克里斯蒂安哑口无言,事实的确如此,他不能为自己开脱。

      “如果他恢复了记忆,你怎么办?”

      埃斯波西托转动手腕处的玻璃手链,那是迭戈在学校的美术课上用了一节课时间亲手串起来的。材料本身廉价,但注入其中的爱意弥足珍贵。

      “喜欢一朵花,不一定要把它摘下来;喜欢一片云,不一定要得到它;喜欢一缕风,也不一定要让它停下来。”

      此刻,米兰的王意识到,他爱他。克里斯蒂安不曾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不,也许有过,但他弄丢了。

      【“某一天感官进化,你会变得敏感而多情。千里之外的呢喃变成轰天的巨响,海平线上的浪花水滴纹路清晰可见,羽毛拂过四肢划出道道的血痕。最冷漠的人对着朝夕相见的事物落泪,最孤僻的人走出房门拥抱每一个路人。我从清晨到日暮,体会到一万次想你。稀松平常,和往日一样。”】

      缱绻的眷恋从湛蓝的海洋泄出,克里斯蒂安在埃斯波西托强有力的心跳声中读懂了意大利人的向往。

      这里有一颗星星,它等过春夏秋冬的流转,等过山川湖泊的晨暮,等过漫漫孤灯的长夜,它在等一个人,等他披星戴月载着岁月的晨光而来点亮它的世界。

      07.

      埃斯波西托和迭戈在冷战。如果这句话放在以前,爱德华多一定是不相信的,但陪着闹别扭的迭戈避开埃斯波西托闲逛的他不得不承认:太阳也是会从西边升起的。

      两天前,那不勒斯迎战尤文图斯赛前,埃斯波西托亲自到训练基地督战,因此错过了迭戈的校园艺术节。失落的迭戈第一次跟着爱德华多进入埃斯波西托的领地,本以为是一场新奇又快乐的体验,谁知竟成了两人矛盾爆发的源头。

      “那天我抬头发现,本以为只照着我的月亮也照着别人,于是我心生嫉妒,低下头诘问。”

      77,迭戈讨厌这个数字。

      身披蓝色训练服的队员围成一个圆圈,簇拥着中心的克瓦拉茨赫利亚。格鲁吉亚人灵巧地将球勾起,下落在膝盖上,轻轻一碰,再次弹起借着施加的力稳稳停在肩膀上,后仰,足球滚动到胸膛前,不断循环。热烈的掌声足以说明他的优秀,矫健的身躯倒映在埃斯波西托璀璨的星河中,又将溢出的欣赏反射回克瓦拉茨赫利亚的身上。

      “克瓦拉多纳,”他亲密地唤着那人的名字,赐给本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偏爱,“我真为你骄傲,假如迭戈在,他也会为你喝彩。”

      克瓦拉茨赫利亚抱着足球,像一个得到圣诞老人专属礼物的孩子,羞涩地笑着,“我离父亲的偶像还差得远呢,不过我会努力的。”

      忽然,他看到了前方不知站了多久的少年。

      “先生?”

      惊讶的语气令埃斯波西托回头,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迭戈离去,就如那个夏天一般决绝。

      “我想去球队看看。”迭戈躺在埃斯波西托臂弯里,抱住他撒娇。埃斯波西托吻了吻他的额头,隐晦拒绝:“待我们排名榜首,我就带你去。”

      后来,埃斯波西托遗忘了这个承诺,迭戈也不再执着。

      所以我不是特殊的那一个是吗?迭戈独自坐在湖边的木椅上,脑海中不断闪过和埃斯波西托相关的喜与怒、哀与乐。他听说过一些传言,自己和这座城市的上帝长着相似的脸。他见过一些留存的记忆,花房的画像贴满了墙壁,纸张摩擦的痕迹清晰可见。他感知过一些犹疑,关于足球,关于那不勒斯。

      迭戈·埃斯波西托和迭戈·马拉多纳,他会选择哪一个?胃开始痛,他离家早,路上匆匆忙忙,倒是忘记满足口腹之欲。因为我和他相像,所以你给我取名为“迭戈”吗?克瓦拉茨赫利亚,被誉为“那不勒斯的新马拉多纳”,能走入你眼中也是因为他吗?你看到我踢球时会想起他吗?你叫我名字时会想起他吗?你在为我梳头发时会想起他吗?想起那个站在你身前四处征战的同伴,想起那个与你携手共进亲密无间的知己,想起那个你辗转反侧守望一生的爱人?他在时,朝暮同酒;他走后,炉冷剑锈。

      所以,我呢?迭戈握住一片寒风吹落的树叶,嗅着腐朽的味道出神。天凉了,该回家了。

      “如果他误解了你的用意,你如何应对?”

      “我不知道。”

      餐桌上的菜肴慢慢变冷,表盘的指针一圈圈转着,一盏灯孤悬空中,既照不亮房间,也照不亮埃斯波西托。

      我应当是要告诉他的。

      “你爱我,因为马拉多纳?”来者问。

      埃斯波西托从未痛恨自己的怯懦,他要赌吗?他敢赌吗?

      沉默是意料之中的反应,迭戈越过他。擦肩而过的瞬间,掌心被塞入一张纸条。

      “迭戈,我会永远爱你。”

      秋风轻拂,带着一丝丝凉意,却又不失温柔,它轻轻吹过地中海沿岸,将树叶染成金黄与火红,落叶如同彩色的地毯,铺满了小巷和广场,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音。

      “看晚星多明亮,闪耀着金光。海面上微风吹,碧波在荡漾。在银河下面,暮色苍茫。甜蜜的歌声,飘荡在远方。”

      迭戈手握相机,站在桑塔露琪亚湾的岸边,望着眼前的美景,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海风轻拂,带着淡淡的咸味,吹散了他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的思绪。迭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捕捉那些遥远的记忆,那些与埃斯波西托共度的美好瞬间。远处的船只缓缓驶过,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白色航迹。睁开眼,他举起手中的相机,镜头对准了这片熟悉的海湾,手指轻轻按下快门。

      为何不回答呢?为何不解释呢?重要吗?不重要吗?

      “迭戈,我会永远爱你。”

      忽然,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纸条还在,迭戈庆幸他把埃斯波西托对他唯一的致意保存了下来。打开,只有一个英文单词:Lemon。迭戈搜索了很多:食物、书籍、电影,仍未读懂他的心意。颓然地离开,又不甘就此返回。来来往往,反反复复。

      难道,我真的得不到答案?

      【我深深地恋慕着你,甚至超出自己的想象
      自那以后,再不能随心呼吸
      明明曾如此贴近,如今却恍如虚幻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你难以遗忘
      甚至那日的悲伤
      甚至那日的痛苦
      将所有一切,连同深爱的你一起
      都化作深深烙印在我心中的苦涩柠檬的香气
      在雨过天晴前都无法归去
      如同被切开的半个柠檬一般
      时至今日,你仍是我的光芒】

      来电铃声突兀地如破晓时分的日出骤然扫清迭戈眼前的黑暗。原来,你早将一切告诉了我。他一句一句对照着歌词,时间回溯,旧人归来。

      混乱的车流、刺耳的笛声和本地土著口音浓重的叫嚷,他穿行于挂满湿衣服的深巷,路旁的橱窗里挂着诱人的黑色蕾丝吊袜带;圣母庙宛如宫阙,宫墙里嵌着塑料花,变幻着幽蓝的霓虹,教堂饰以精美的头骨;女人们穿着紧身衣裙与细高跟行走街头,外地小贩争相叫卖山寨包,不戴头盔的少男少女们开着电动车在湿滑的单行道上逆行,空气中飘过咖啡的香雾,混杂炸面食与新鲜蛤蜊的气息,加上耳边徐徐吹来的海风,那不勒斯的红尘纷扰受着两种原力的驱使——生本能与死本能。

      迭戈输入埃斯波西托的号码,听完了你送我的一曲,也应该请你听听我的作品。

      “迭戈?”

      马拉多纳试图应答,却发现喉咙被经年累月的思念、愧疚、爱意堵住,只得任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我回来了。”为了你,埃斯波西托。

      你相信吗?你在等的那一个人会重回你的身边。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多年后,埃斯波西托再次见证马拉多纳优雅退场时,仍会想起那个平淡但又非凡的清晨。他的上帝穿过枫叶、抖落白雪,再次降临人间。

      “我答应过你,要为那不勒斯赢得一座欧洲冠军杯奖杯。这一次,我不想失约。”

      以前我想的是亲自变成风,去带动风车,可现在我体会到了等候风起的乐趣。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Maradonapoli】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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