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13、西北之行（1） 此番西北之

　　此番西北之行的伏击追杀并非作假，但所有的一切皆在穆景煜计划之中。

　　萧彻山笃定，林氏除了逃匿在外的林屹川，必然还有隐匿的死士与散落旧部蛰伏，定会伺机反扑。他以奉旨清查捉拿林氏余孽为由，命穆景煜前去西北清剿林氏余孽。

　　于萧彻山而言，肃清林氏余孽，只是顺带之事。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借这场清查，坐实林氏谋逆，彻底堵死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以彰显皇权无上，圣断无私。

　　萧彻山不仅要将林氏一脉斩尽杀绝，诛尽林氏亲眷党羽，斩草除根，更需要穆景煜拿到林照英谋逆确凿罪证，让天下百姓皆亲眼见证，再无一人敢质疑朝廷铲除武定侯府的决策。

　　他早已划定了穆景煜必须填满的“功绩缺口”，而如何精准交差，既迎合圣意又不落把柄，更能借机布局，穆景煜在心中反复推演，算尽了所有利弊得失。

　　武定侯麾下有品级，已记载官册的副将、参将、亲卫头领，早已被陈广山尽数清查诛杀，所谓林氏核心党羽，已然清扫一空，无需他再费心动手。

　　余下那些在边关聚众滋事，私下感念旧主，为武定侯鸣不平的边卒流民，倒是填满缺口的最佳人选。

　　只需将那群人当众问斩，杀鸡儆猴，对外便可宣扬肃清叛逆余孽，震慑人心。此举既能向西北驻军立威，也能给朝堂，给天下百姓做出交代。

　　可穆景煜却毫不犹豫的否决了这条捷径。

　　一旦借着皇权之名滥杀无辜，以无辜之人堆砌功绩，他便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彻底沦为萧彻山的刽子手。

　　上一世的恩怨历历在目，刻骨铭心。

　　上一世的他天性疏淡，对朝堂权谋，派系争斗向来毫无兴致，更是不屑沾染那些阴私算计。是祈棠一步步牵引着他，耐心的教他洞察人心，权衡利弊，周旋朝堂，让他逐渐深谙权谋规则。

　　也正是这份引导，让他渐渐失了本心。数次为稳固局势，迎合萧彻山而滥杀无辜，成了他与祈棠之间无法弥合的裂痕。二人几度因此剧烈争执，心生隔阂。那些无辜之人的鲜血，最终耗尽了祈棠所有的期待，让她彻底寒心，不愿再与他相见。

　　历经一世悔恨，这一世的穆景煜早已立誓，无论事实如何险要，局势如何艰难，他都绝不会再让自己双手沾染任何无辜之人的血，绝不会重蹈旧日覆辙。

　　还有武定侯府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老弱旧部，闲散幕僚。若是将这群人尽数清算，斩草除根，便可彻底杜绝民间滋生“朝廷枉杀忠良、屠戮侯府”的流言，可顺利帮朝廷稳固舆论。

　　想到这里，穆景煜不由冷笑。

　　他本就是要借武定侯灭门这场冤案，点燃民间对朝廷的不满，唤起世人反抗朝廷之心。他费尽心思布局，又怎会替萧彻山做这些肮脏差事？

　　顺水覆局，借力破势，既不违逆圣意、保全自身，又能暗蓄局势、搅动乾坤，这才是他步步为营，算无遗策的真正谋局。

　　与林屹川分道之后，穆景煜即刻启程奔赴西北边关大营。

　　镇守西北的陈广山对这位奉旨钦差极尽逢迎，礼数周全至极，亲自出关迎候，将穆景煜一行人恭恭敬敬接入将军府，设宴接风，极尽上心。

　　酒过三巡，宴席之上气氛渐酣。

　　众人谈及此番朝廷清剿林氏逆党的差事，陈广山面色矜傲，他举杯轻笑，直言林氏余孽已被他尽数诛杀，斩草除根，未有一人漏网。

　　话音落地，宴上氛围骤然冷却。

　　陪坐的副将们纷纷交头接耳，怀疑向来谨慎的陈广山今日定然喝多了，否则怎会忘了当日是他亲口说出林屹川身受重伤，跑了不多远，迅速拿下侯府才是要紧之事。

　　若不是陈广山那句话，林屹川哪里还能有命潜逃藏匿在外？

　　看着志得意满的陈广山，穆景煜忽的冷笑：“陈将军好大的口气。林氏余孽林屹川至今下落不明，何来尽数诛尽之说？”

　　“当日围剿大营，你为何任由林屹川脱身逃窜，未曾全力追拿？”

　　看到穆景煜忽如其来的疾言厉色，意气风发的陈广山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浑身紧绷。

　　他再清楚不过当日之事。

　　那日围剿林氏父子，场面纷乱嘈杂。纵使两千禁军极速封锁大营，可林屹川终究是从他手底下逃了出去，是他亲口说出穷寇莫追这四个字，这铁一般的事实，根本无从辩解。

　　萧彻山心性多疑，忌惮林照英手握兵权，声望过重，便罗织谋逆罪名，狠绝屠尽林氏全族。他向来只看结果，不念功劳，今日能为稳固权利屠戮林氏，来日便能因一丝疏漏猜忌功臣，这柄屠刀，随时可能落在他陈广山的头上。

　　惊惧缠上心头，陈广山将姿态放得极低，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陛下是否有密旨，命末将协同办差？”

　　穆景煜呵退了屋内所有人，在陈广山紧张目光的注视下，他缓缓抽出一卷明黄圣旨。陈广山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双膝跪地，俯首听旨。

　　圣旨字句凌厉，直指陈广山守备不力，涉嫌包庇逆党，纵容谋逆余孽逃匿，着穆景煜即刻将陈广山拿下，押解回京候审。

　　这道圣旨当然穆景煜提前备好的伪诏，但远在边陲无从核实京中讯息的陈广山，又岂能识破？即便他有所怀疑，穆景煜也绝不会给他辨别的机会。

　　未等陈广山从震惊中回神，屋外待命的飞羽卫突然涌入，转瞬便将陈广山死死摁住。

　　陈广山彻底慌了神，情急之下不仅奋力挣扎，还高声嘶吼叫嚷穆景煜假传圣旨，扬言要回京面圣，请萧彻山亲自决断。

　　穆景煜岂会给他半点机会？不过瞬间就有人上前利落的堵住了陈广山的嘴，将他所有不甘尽数堵回了胸中。

　　随后，他传唤陈广山麾下几位副将入内，当众言明陈广山罪状，说要将陈广山带回京城面圣，将西北兵权诸事尽数托付几位副将处置。随即命人押着受制的陈广山，大步踏出宴会厅。

　　穆景煜立于庭院中央，细数陈广山纵容逆孽，渎职失职的各项罪状。

　　陈广山麾下将士个个面露惊疑，虽疑惑不解，但却慑于穆景煜的钦差威仪，无人敢轻易妄动，一时竟无人出声。

　　静默片刻，人群之中渐渐响起些许骚动，不满的低声议论渐渐传开。一些将士不信其会通逆，纷纷质疑穆景煜所言皆是虚假构陷，隐隐有人高呼，要为陈广山讨回公道。

　　口不能言的陈广山急得双目赤红，拼命摇头挣扎，示意将士们切莫轻举妄动。

　　只要将士们沉住气，不贸然起事，待他回京，尚有面圣申辩对峙翻盘的余地。可一旦众人被怒火冲昏头脑、聚众哗变，便是坐实了谋逆叛乱的罪名。

　　到那时，穆景煜便可名正言顺大肆杀伐平乱。他若死于乱军之中，所有是非功过，罪状真伪，便只能任由穆景煜一人定论，再无任何人能替他辩驳申冤。

　　将士们的不满之声愈来愈盛，骚动不断扩大，已有不少人按捺不住跃跃欲试。

　　说时迟那时快，一名副将按捺不住，怒喝一声，提剑纵身冲出直逼穆景煜，与穆景煜缠斗在了一处。

　　刹那间，将军府灯火大盛。府院屋顶之上，早已待命的飞羽卫尽数现身，人人手持明火，将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他们纷纷纵身跃落院内，与一众将士激烈缠斗。

　　兵刃相接之声，厮杀呐喊响彻整座将军府。飞羽卫皆是千里挑一的精锐，战力悬殊之下，战局呈一边倒之势。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战局便尘埃落定。将军府内值守的三四十名将士，除十几人拼死抵抗、力战身死外，剩余之人尽数被飞羽卫擒获，再无反抗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