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月》沉睡的桔子

212、渡药 翌日，祈棠

　　翌日，祈棠将丁瑶送出赵府。二人已商定好对策，为彻底避开方青青的算计，断绝她作祟的可能，丁瑶决定主动去找连圣骞商议，让他尽早登门求婚。

　　只要她与连圣骞的婚事敲定，即便方青青手段百出，也无从置喙当朝太傅孙女的婚事，再无半分插手干涉的机会。

　　经这段时日的相处，丁瑶与连圣骞早已互通心意，彼此许诺相守余生。她二人良缘落定，也让压在祈棠心头的大石落地，稍稍松了口气。

　　丁瑶的车马刚刚远去，秋雁便眼尖的瞥见院墙阴影处藏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穆言。

　　穆景煜行事素来谨慎，随从侍卫从不会单独在赵府现身，穆言此次现身，定然事出紧急。

　　片刻后，秋雁回来告知祈棠，穆景煜在云龙州遭遇伏击，伤势严重，穆言先行回京请林歌前去替穆景煜诊治。怕祈棠久等焦虑，这才特意绕道赵府相告。

　　祈棠连忙追问穆言可曾提到林屹川的安危？

　　秋雁细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

　　前后思忖一番后，祈棠终究放心不下，决定亲自去穆景煜那问清情况。

　　马车停在城门口，祈棠掀开车帘左右观望。她已让万里云去叶歌处告知穆言在城门口等待。

　　就在这时，一行人马骤然闯入她的眼中。来人正是奉旨前往代州捉拿要犯的谢明禹，他正策马走在前面，身后一众夜枭卫列队随行。

　　祈棠迅速放下车帘，所幸她出门之时特意换了一顶寻常的青蓬马车，混在往来车马中毫不起眼。

　　谢明禹并未看到她，马蹄踏踏，缓缓自马车旁而过。祈棠再次悄悄掀开车帘望去，视线刚好落在谢明禹掌心上。

　　他的手掌之中，竟然托着一方精巧的木质摆件。

　　那方掌心木架上，五颗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精钢小球，由蚕丝逐一悬系，轻轻一碰，球体便会相互撞击、往复摆动，循环不止。

　　祈棠自然不知那物件究竟是何原理，却对它再熟悉不过。

　　那是霓裳经常拿在玩耍的小物件，她总爱借着钢球的撞击起落，像祈棠演示力道传递的道理，反复拆解演示给她看。那般独一无二的物件，她绝不可能认错。霓裳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谢明禹手中？

　　想到这里，她恨不得立刻赶去学堂找霓裳问清原因，可穆景煜那头情势危急，她又不能置之不理。权衡之下，祈棠让百里冰先赶去学堂，问清楚霓裳的安危，待她从穆景煜处归来，再去找霓裳不迟。

　　谢明禹与夜枭卫渐行渐远，一众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尽头。穆言与林歌也相继赶来，三人即刻扬鞭策马，离开京城。

　　一路星夜兼程，昼夜驰行。连着赶路数日，祈棠终于在云龙州一处僻静客栈的客房内，见到了昏迷不醒的穆景煜。

　　林歌快步奔到床前，凝神搭脉，检视伤势。除了肩胛处的贯穿伤外，穆景煜身上大多数血肉模糊的创口已妥善止血。

　　他常年习武，体魄强健，只需按时服用汤药，便能逐步愈合康复。可因他失血过多，气血亏空严重，所以迟迟不醒。

　　待林歌仔细为穆景煜换药包扎后，便与穆言一同退出客房去熬制药汤。

　　望着唇色发白，眼底布满黑青，赤裸的上半身上缠满了布条，布条下依旧不断泛出猩红的穆景煜，祈棠心口骤然酸涩发胀，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悲凉。

　　无论是梦境里的他，还是此刻满身疮痍，昏迷不醒的他，终究都逃不开为萧彻山出生入死的宿命。

　　天色一点点沉暗下来，祈棠寸步不离守在床前，反复尝试给穆景煜喂药，可汤药大半尽数顺着他的唇角溢出。

　　林歌数次进屋查看，说他因伤势过重，吞咽机能迟滞，若是再这般喂不进药，怕是大罗神仙来了也难醒来。

　　暮色彻底落下，窗外星星点点。

　　穆言再度端着温热汤药走入屋内，祈棠走到床边，思忖片刻后将穆景煜轻轻揽入怀中，一手托住他的后颈，随后低头含住一口汤药，微微俯身，缓缓凑近他苍白干裂的唇瓣，预备以口渡药。

　　可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她突然顿住坐直身子，看向身侧的穆言，沉吟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将穆景煜又放回枕上，示意穆言过来喂药。

　　穆言是穆景煜的随从，侍奉汤药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于情于理，都轮不到她来做这件事。

　　穆言的神情僵在微微勾起的唇角之上。让他堂堂七尺男儿口对口替公子喂药，若是传出去，他还怎么做人？他局促地接过药碗，药汁随着他颤抖的手掌不断轻颤。

　　他窘迫的不知该如何拒绝，况且，况且...

　　见他一副迟疑不决的模样，祈棠只得开口催促：“愣着作什么？我方才已尝过，这汤药不苦涩。他是你的主子，如此贴身照料之事，如何轮得到我来？”

　　穆言看了一眼穆景煜，就像突然开窍般迅速稳住药碗，期期艾艾说道：“县主，并非属下不愿意，只是不巧，属下嘴里长了处脓疮，若是替公子喂药，恐怕会对公子伤口不利。”

　　她一边说着，一边微微仰头，作势要张口，以此自证所言非虚。

　　祈棠信任穆言一如她信任穆景煜般，听到穆言这样说，便不疑有他，只得无奈轻叹一声，伸手接过药碗。

　　接着，她再度俯身，将穆景煜揽入怀中，低头含住一口汤药，凑近他毫无血色的唇瓣，一点点缓缓渡入。

　　可大半汤药依旧顺着穆景煜的唇角缓缓溢出。祈棠便耐着性子，一边渡药，一边将溢出的药汁擦去。

　　此后每半个时辰，穆言便准时送来汤药。一次次往复，祈棠的动作从生涩笨拙渐渐变得熟练。

　　几番折腾下来，祈棠双臂酸软，再也无力抱住穆景煜。最终耗尽体力伏在桌上，疲惫地沉沉睡去。

　　待她呼吸彻底平稳，刚才还毫无动静的床榻，忽然响起了簌簌声响。

　　穆景煜缓缓睁开双眼。褪去方才昏迷时的孱弱惨白，透亮的眼神深处藏着一缕运筹帷幄、计成在手的缱绻笑意。

　　身侧的穆言暗自松了一口长气，之前应付祈棠的说辞，根本不是临场顿悟。就在他惶然望向榻上之人时，穆景煜看似昏睡不醒，却悄然抬手点了下面颊。

　　倘若刚才祈棠稍稍侧脸，便能一眼识破。穆景煜所谓的重伤昏迷，从头到尾都是骗她的，那可就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