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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五月的凡间正值酷暑,烈日炎炎,蝉鸣四起,空气中弥漫着热浪,闹市中人声鼎沸,有人敲着铁叫唤:“麦芽糖——叮——麦芽糖——”,也有西域来的舞女在笛声下与蛇共舞,惊起一阵阵叫好,马蹄声踢踏作响,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在闹市中安静前行。
      马车内,易怜抱着熟睡的易承星,轻轻摇晃。易承星不知不觉就醒了过来,揉了揉眼睛,圆润的脸蛋贴着易怜的胸口,轻轻蹭了蹭,也不说话,只是小手紧紧抓着易怜胸口的衣襟。

      在前面开路的弟子小跑至车帘边,低声说道:“剑尊,前面倒了个小孩。”
      易怜好奇地一边掀开车帘一边吩咐道;“快带上来看看,别不是中暑了?”

      易承星随意地瞥了一眼被抱上车的小孩,瘦骨伶仃,全身就一块破布勉强蔽体,头发凌乱结痂,浑身散发着一阵垃圾泔水的恶臭,蝇虫绕着她四处飞舞,呼吸也微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已经死了。
      易承星皱了皱眉,娇气地摇了摇易怜的手:“她好脏好臭啊,易怜,我们能不能把她丢出去啊?”
      易怜皱了皱眉,瞥了易承星一眼,语气也冷淡了下来;“小星,不要说这样的话。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易承星却只当易怜是因为这个捡来的尸体而对自己态度改变,看向那具尸体,心中对她更是厌恶非常。

      很快,这个半死不活的尸体在精心照料下苏醒了,浑身伤疤,由太阳晒得黝黑发黄的脸蛋,还有那双平淡,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睛,都让易承星没由来的烦闷,她像这个无趣而充满腻味的,黏糊糊的夏天。
      易承星皱眉,狠狠推了刚苏醒的小女孩一把,她骨瘦伶仃的脊背“咚——”的一声撞上床梁,那双没有聚焦的眼睛也缓缓移动,看向了来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静静地撒在易承星的身上,易承星背着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第一次见面,就由她赐予的强烈的疼痛感开始,不断蔓延。

      易承星开口了,柔软如蜜糖般的稚嫩嗓音却吐露出最简单直白的恶意:“小叫花子,清醒了就赶紧滚。”
      温镜只是沉默地一直望着易承星白皙而圆润的脸庞,还有那双流光溢彩的鸢紫色眼睛,没有说话,直到易承星又提高声音喊了一遍,她才似有所觉,缓慢地点了点头,慢吞吞地移动着,在下床的一刹那,木门吱呀一声响起,让屋内的两人都惊吓非常,温镜一不小心就要摔倒,易承星连忙接住她,听见她轻嘶一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却也无心去看,而是转头看向来人。
      “这是怎么了?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养?”易怜挑了挑眉,合上了木门。

      易承星尚且稚嫩,面目中有慌乱闪过,下意识也抓紧了温镜,看向了从刚刚开始就倒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的温镜,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厌恶。
      温镜吞咽了一下,张口却仍然嘶哑:“谢谢姐姐搭救……我已经好了。”易承星压到了她的伤口,好痛。可她身上传来的阵阵馨香却让人沉迷……温镜摇了摇头,甩去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和想法。
      易怜就算不了解温镜,看着易承星,也当然什么都知道了。她接过易承星怀中的温镜,扶她重新躺回床上,正当易承星松了一口气时,却见易怜淡淡开口:“小星,你先出去吧。”

      待到易承星离开,易怜摸了摸温镜的手,心平气和地开口道:“你的家里人呢,怎么放你一个人出来?”
      温镜只是垂眸,淡淡道:“战乱,饥荒,都死了。”
      易怜并不多言,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床睡得,可还舒服?”
      “……很软。”温镜想,就像她的脸蛋一样。
      “那你想,以后都睡这样的床吗?”
      温镜抬起头,却发现易怜脸上并没有玩笑的神色,她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不想。”
      “为何?”
      “因为我没办法承受那样的代价。我一无所有,没有什么能够交换的。”
      易怜笑了一声;“好!但我要说,这代价,你付得起。你说你一无所有,可是你不是还有你自己吗?”
      温镜又是摇头:“但我做不到为别人而活。”

      易怜心中更是感慨怜爱非常,惜才之心让她忍不住一再长叹,轻轻抚摸着温镜的头发:“我不要你为别人而活,我只要你为自己而活。”
      温镜定定地凝视她。
      “我想你应该听过易怜的名字。我要你成为我易怜的弟子,你是天生剑骨,我会向你传授我的剑法、剑意,尽我所能教导你,指引你,至于你要如何运用它们,活出自己的样子,全看你自己了。”即使是收第一个徒弟,易怜也像谈起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而平淡,只是望向温镜含笑的眼睛透露出一点对温镜的欣赏与喜爱。
      温镜怔怔地看着她,轻轻开口,仿佛害怕戳破这个一击即碎的美梦:“……好。”

      “好什么好!你不是答应我,马上就离开的吗!”易怜走后,易承星立刻像一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怒瞪着温镜。
      “师妹……对不起……”温镜懊恼地低下了头。
      易承星轻哼一声:“我才不稀罕你的道歉,你要留下也可以,但是离我和易怜远一点。”
      温镜郑重地点点头;“嗯,我会的。”

      就不应该相信她!易承星愤恨地看着后院内相谈甚欢的二人,烈日照在她发红的皮肤上,一时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气的。这本来是她和易怜午睡的时候!往常,易怜应当已经在她身边给她念起那些稀奇古怪的游记了!偏偏好死不死的,被这个小乞丐绊住了脚!
      易承星连忙冲上前,一把将温镜推倒在地,怒吼道:“乞丐,滚!离易怜远一点!”
      易怜震怒非常:“易承星!我往日是这样教你为人处事的吗?”
      易承星刹那间红了眼,如同一只愤怒又委屈的小兽,虚张声势地嘶吼着:“易怜,你为了一个外人,就这么对我!”
      语毕,她决绝而愤恨地跑走了。
      易怜扶额,长叹一口气,提着剑一边离开一边说道;“今天的课就先上到这里吧。”
      温镜沉默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天生剑骨,天生剑骨,该死的天生剑骨!易承星一边抹泪一边跑出了府。她知道,这次她们来到凡间,不是为了游玩,而是为了诛伏一只百年修为,在凡间作乱的魔蛇,却没想到魔蛇感应到了易怜刻意压制后依然不容小觑的气息,一下子隐藏了起来。它怕易怜,难道还会怕她吗?!等到她把这魔蛇降服了,任什么天生剑骨,也得给她让道!

      明明这样想着,易承星的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其实知道,自己不是易怜的亲生女儿。
      她是魔界的血缘树所出,由不知名的人的血、肉、骨,和一生里最深沉阴暗的情绪共同糅杂而成,自诞生来,就比无数魔种还要低贱、罪恶。
      “野种!野种!野种——啊——”
      没有力量时,她只能听着这无数低贱丑陋的魔种的嘲笑谩骂苟活着,有力量时,她生生撕碎了他们的父母,在他们充满绝望与恐惧的哀嚎中将他们一口口吃掉。
      易承星在一片血污中轻轻呢喃。
      “如何呢?野种。”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魔种敢触她的霉头了,可魔界弱肉强食的法则却依然渗透着上上下下。比魔种更强的魔物们依然视她如蝼蚁。
      可那又如何呢?她总会变强的,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会永远活着,永远向上爬。
      直到某一天,她充满血腥的日子被易怜打破。
      那是一个雨夜,易承星正在某个魔城游荡,她打不过这里的任何人,只能躲在城墙外,不知哪个乞丐搭建的一片草棚下,勉强休息着。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魔血,和此起彼伏的魔的哀嚎,可这些气息,这些声音她早已熟悉不已,依然浅眠着。
      直到世界逐渐安静,只有一串轻轻的脚步声,踩过淅淅沥沥的雨,踩过潮湿的草,来到她的面前。
      易承星早已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站了血污的白裙,她不经意透露出的威压却足以让她的后背浮起一阵冷汗。
      她有屠一座城的能力,甚至不止。这是很轻易能明白的。
      可她轻轻开口:“你愿意和我走吗?”
      易承星吞咽了一下喉咙,轻轻开口;“……好。”
      她似乎有些疑惑,又问道:“抬头,我看看。对了,你有关于我的记忆吗?”
      易承星缓缓抬头,任由威压逼起的血液逆流,浸透她的耳眼口鼻。一片血淋淋中,易怜俊美的眉眼中似乎隐含阴霾,显得如此沉稳,沧桑,扬起的眉毛却又隐隐透露出曾经的肆意与潇洒,像已经在江湖走了一圈的少年。
      在易承星轻而缓的摇头时,易怜轻轻笑了,她撤去了威压,说道:“我是易怜,你的母亲。”
      易怜背起了她,那洁白的衣裙本就沾染了魔血,被易承星一蹭,显得更加肮脏了。易承星将脸颊轻轻贴在易怜肩膀,第一次感到自己和这魔血一样肮脏、下贱。
      易怜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易承星一边听着,一边抬起头,看着淅淅沥沥的雨在灵力的作用下绕过她们,纷纷而下,她想,原来人类的身体这么温热、柔软。
      原来她不想过杀与被杀的日子了,原来这就是她的母亲,原来……她有点困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听见易怜轻轻说道;“那么……你就叫易承星吧。”

      易怜说,要带她回家。可这不是她的家,而是易怜的家。一群老头怒骂着易怜的无理取闹,那高傲而愤怒的眼睛对她写满了不欢迎。一群小孩胆怯而好奇地看着她,可那止不住的窃窃私语依然让她厌烦。易怜全都挡了下来,易承星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心想,她会做得更好的。
      于是,在一次切磋里,易承星成功将一名弟子杀了个半死,没有杀死是因为,易怜拦住了她,她不解而疑惑地看着震惊而失望的易怜,对着易怜紧闭的房门求了三天三夜。
      漆黑的夜色里,只有易承星哽咽的呼唤。
      “易怜……求求你……理我吧……”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理我了……是不是我做的不好,可是我之前只学会了这些……你教教我吧……求你了……易怜……”
      “别不要我……母亲。”
      当易承星终于放弃,打算收拾包裹回到魔界时,易怜开门了,她紧紧抱着自己,说,没关系,我易怜会教好你的。
      易承星紧紧抓着易怜的臂膀,眼泪越流越凶。不只是对母亲的渴望,她知道,对母亲的好只存在于虚假的幻想之中,她哪里知道母亲有多好?直到很多年后,易承星才真正对母亲和母亲的爱才有了实感,当时的她只是害怕,只是再也不想回到曾经那个吃不了一顿饱饭,睡不了一个好觉的世界。
      易怜要教她什么呢?教她礼义廉耻,教她善良正义?可易怜永远不会知道,善良不会让老头放下偏见,礼义廉耻不会让小孩停止窃窃私语,只有强大的力量,让他们忌惮,让他们即使对她不爽,也只能隐藏。但当时的易承星并没有告诉易怜这些事,她只是努力在她面前,扮演着她喜欢的,希望的易承星。
      她也不过是像个乞丐一样,被易怜从魔界捡回来罢了。就算她口口声声声称,自己是她所出,就算她视如己出,可谁会始终如一地爱着一个没用的,不符合自己心意的人?
      易承星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有时总会招致易怜莫名的反感和皱眉,她当然知道易怜是如何皎洁而伟大的一个人,可几年来在魔界摸爬滚打,你死我活的生涯早就教会她,那些礼义廉耻,舍己为人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她骨子里带着易怜所厌恶的肮脏与晦暗。
      那又怎样?那又怎样!易怜别想丢下她!
      她会紧紧地,抓住她,让温镜习惯她,爱她,离不开她!易承星抹去眼泪,被泪水洗得晶莹剔透的眼睛沉着地望向眼前的密林,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行进着。

      殊不知,她走入密林没多久,一个身影也缓缓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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