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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破烂大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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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各地区的巡护站逐渐建立起来,需要救助的野生动物也在逐年增多,苍瑞县林业站去年成立了专门的野生动物医疗部门。
动物医疗部门的主管医生姓魏,是主动申请从大城市调过来的兽医专家。
这会儿魏医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对索朗道:
“检查结果出来了,小牦牛是吃到了铁钉,铁钉刺破胃壁,引发了内出血和感染。”
“严重吗?”索朗立刻问。
魏医生又扶了扶眼镜。
这眼镜被上个月救助的藏狐撞坏了,有一边的眼镜腿松了,镜片上还出现了一道裂痕。
苍瑞县上没有能修眼镜的地方,魏医生就用胶带粘着镜片,倒也能暂时用着,就是眼镜腿总往下滑,时不时就得扶一下。
“说实话,这么小的牛,出现这么严重的贯穿伤,肯定是致命的。但她是野牦牛幼崽,比家牦牛体型要大得多,身体素质也更好。再加上又吃了几天牛初乳,自身抵抗力还是可以。”
魏医生的视线透过破破烂烂的镜片看向索朗:
“现在的治疗方案是,先取出铁钉,通过输液的方式补液、止血,消炎抗感染,至于能不能挺过去......”
魏医生叹了一口气,视线转向侧躺在检查台上的小胖牛:“真是一只漂亮威武的小牦牛,希望她能挺过去。”
小牛顶着潇洒的牛舔造型,坚强地“哞”了一声。
*
姜盈高一那年做过阑尾切除手术,医生安慰她说是个小手术,却打了全麻,在肚子上打了三个孔。
做完那场“小手术”,姜盈的身体变得很虚弱,一米六五的身高,一度瘦到只有80多斤,爬三层楼梯都会大喘气,直到高二下学期才逐渐恢复元气。
魏医生说小牛这是致命伤,姜盈还以为会比那次阑尾切除手术更严重,手术更复杂,恢复得也更缓慢,搞不好还会死。
四只小牛蹄被固定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姜盈知道害怕了,她开始后悔,就不应该在牧场上乱吃东西。
牛乱嚼乱啃,好像是天性。
哪怕姜盈是来自高度文明社会的人类,也没能控制住基因的本能。
她嚼过绑帐篷的麻绳,偷吃过大牛们的干草,还啃过晚上保暖的羊毛绒毯,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混进去一枚铁钉的,就这么被她稀里糊涂给吃下去了。
姜盈瞪着漆黑清澈的牛眼,仰面躺着,盯着简易手术室的天花板,天花板灰蒙蒙的,有几处破损,露出里面更灰一些的底色。
她四只短粗的小牛腿被绳子固定住,嘴巴张得大大的,魏医生正把器械放进她的嘴里。
这有点像做胃镜的样子。
姜盈还在一边害怕一边胡思乱想,就听到魏医生说:
“出来了。”
随后她一扭头,看到医生正在给索朗展示那枚被她吃下去的铁钉:“喏,索朗站长,你看,这铁钉还不小呢。”
铁钉上包裹着胃里的粘液、血丝,还有一些尚未消化的草屑,看起来实在有点恶心。
但这异物是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的,那就不一样了,不但不恶心,还觉得轻松,甚至有点恶趣味的爽感。
原来牛做手术居然这么简单,把一块类似磁铁的东西,从嘴巴里一直伸到胃里,啪嗒一下,就将那枚铁钉吸了出来。
不用麻药,不用在肚子上开洞,治疗方法简单得跟闹着玩似的。
“送到住院部先观察,按体重注射青霉素和链霉素,葡萄糖生理盐水,喂服石蜡油500毫升,观察有没有再排出别的异物。禁水禁食24小时,注意保温。”
魏医生把铁钉扔回手术盘里,扭头和旁边的实习生快速交代。
她用手腕托了一下鼻梁处眼镜鼻梁架,又补充道:
“就住卓拉那一间吧。”
于是姜盈又被运送到了另一个房间,被放在地上铺着的软垫上。
虽然手术过程简单,但毕竟是病了。她这会儿还是很虚弱,侧身,闭着眼睛躺着。
开始输液没多久,姜盈就感觉身上很冷,两颗钝钝的下乳牙都在不受控制地和上嘴皮打架。
这种蚀骨的寒冷并没有持续太久,突然又感觉身上传来一阵干燥的暖意。
姜盈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发现是索朗取来了奶奶给的那块厚绒毯,裹在了她身上。
索朗曲着一条长腿,挨着小牛坐下,用手掌握着输液管,这样在药液流过的时候会经过他的体温,就没有那么冰凉了。
小牛的脑袋往绒毯里埋了埋,闻到牧场带来的熟悉的,混着酥油味道的奶香气,虽然身体不太舒服,但却觉得很安心。
她现在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明白了奶奶为什么不给她佩戴耳饰。
奶奶从来没想过要自私地将她占为己有,她把小牛带回家抚养,却不曾给她打上自家牧场的印记,因为她最终还是要把小牛还给荒野和雪山的。
昏昏沉沉间,姜盈想,那个连咖啡都不认识的奶奶,她怎么这么了不起啊?
也许是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和照顾,姜盈终于安心地睡踏实了。
小牛没有看时间的工具,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总之姜盈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太阳刚好照到木窗底下的一小块区域,在粗糙的墙面上投射出一片三角形的阴影。
这会儿睁开眼睛,太阳还是刚好照到那个地方,像是一幅禁止不动的画。
也许她刚睡着又醒了,也许她恰好睡了一天一夜。
这一觉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姜盈刚有点时间焦虑,又立马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只牛。
一只不用上早自习,不用背单词,不用解数学题,不用一抬起眼就看到黑板上大大的高考倒计时的小野牛。
焦虑个屁啊?
这么一想,姜盈顿时觉得身体都好了不少。
肚子里那种尖锐的疼痛缓解了百分之八十,还剩一点钝钝的痛。
看来是又能活了。
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嗷呜~”。
伴随着姜盈怪声怪调的“嗷呜”声,对面角落里的一堆“破抹布”突然动了一下。
咦~
姜盈瞪着黑眼睛盯着那个地方看。
那小山堆一样的“破抹布”明显又动了一下,随后从那堆“抹布”里睁开了两只深褐色的眼睛。
琉璃般干净漂亮的眸子,和他那身脏兮兮破破烂烂的皮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只......小狗?
姜盈眨眨眼,又觉得那应该是一只大狗,毕竟堆在角落里,显得好大一坨的。
正这么想着,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伸进来一颗发型潦草的男头:“那个,索朗不在嘛?”
姜盈扬起下巴,友好地朝兽医“哞”了一声。
毕竟人家一路将她抱到医院的,也算是救命恩人了。
兽医见到姜盈精神挺好的,也挺开心,朝姜盈wink一下,又甩甩额头前一缕略长的头发,然后潇洒地转身离开了。
姜盈成功被他油腻到。
过了没多大会儿,兽医又回来了,身后跟着魏医生和索朗。
一进门,兽医把一只小木桶放到地上,有些兴奋地同索朗说:
“我嘛,去旦增家挤大牛的牛奶,大牛不让挤,还想用牛角顶我。
我让旦增用藏语翻译给她听,是她的小牛要治病,要喝有营养的牛初乳,她就让挤了,没想到她真的听懂了。”
姜盈一听小桶里面是牛妈妈的奶,立马伸长脖子去看,魏医生眼疾手快,一把将木桶提开。
小牛身体刚恢复一点点,尤其是被刺伤的胃还非常脆弱,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魏医生只用大注射器喂了她一管牛奶就不让吃了。
姜盈伸出粉红色的小牛舌舔了舔嘴唇,砸吧砸吧嘴巴,意犹未尽。
魏医生不让姜盈喝太多牛奶,却把一大盆食物放在大狗面前。
蹲下身,语气很柔和地催促:“卓拉,吃饭了。”
他们三个蹲在大狗跟前,恰好阻挡了姜盈的视线,她不得不用小牛蹄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才能看到大狗那边的情形。
大狗依旧保持着四肢蜷缩着趴在地上的姿势,看到魏医生递过来的食盆,他眼睛上方的两粒豆豆眉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向前倾,嗅了嗅盆里的食物。
随后他又缩回了头,下巴贴到垫子上,把眼睛闭上了,似乎对碗里的食物一点兴趣也没有。
魏医生和索朗对视一眼:“这次只放了很小一勺肉糜,还是被他闻出来了。”
“先别逼他了,就让它继续喝奶,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先养好身体。”
魏医生点点头,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小朱,进来吧。”
之前给姜盈打针输液的那个实习医生端着另外一个盆走了进来。
魏医生把这个盆换到大狗面前,这次他闻了闻盆里的食物,就低下头小口吃了起来。
看着大狗斯文的吃相,三人的神色都有点复杂。
“我们先出去吧,别过多打扰他。”索朗说。
三人起身,一回头,看到身后一只黑色的小牛,坐得端端正正,前腿端正地放在身前,撑着身体,脖子伸得长长的看着热闹。
三个人没见过这种场景,一时间都愣住了。
兽医看稀奇似的说:“你们看,她好像普布老头。”
普布老头的儿子在苍瑞县城开了一家卖包子的店,老头腿脚不好,总是坐在包子店门口晒太阳。
要是有人路过同他说说话,耳朵也不太好的普布老头就会将脖子伸长,手搭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望着说话的人。
和此时小野牛看热闹姿势如出一撤。
兽医嘿嘿笑了两声,又打趣道:“不如送小牦牛去和普布老头认个亲,说不定还是亲戚。”
索朗没理兽医的玩笑话,英挺的眉毛轻轻皱起。
他总觉得动物有异常动作,大概率是身体不舒服,便和魏医生商量着,要不要再给小牛做个全面检查。
姜盈一听这话,立马改为四脚前伸的侧躺睡姿,还特意中气十足地哞了两声。传达的意思是,我很好,请不要过度医疗。
魏医生扶了扶破眼睛,仔细端详小牛的气色:“我看没什么问题。”
姜盈:“哞哞。(对对。)”
等几个人离开,姜盈立马继续去看抹布狗。
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皮毛上还沾着不少血污,但吃东西的模样真的很优雅,一小口一小口的衔起来,放在嘴里细细咀嚼。
可是姜盈觉得奇怪,索朗说让他喝奶,可大狗现在喝的也不是奶,而是一种沙色的一坨一坨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某种面食。
而且他为什么不吃放了肉糜的食物?
狗不是最喜欢吃肉吗?
大狗吃完食物,用柔软的舌头把碗舔得干干净净,随后又重新蜷缩着趴回了垫子上。
中途魏医生和实习生来过,给姜盈打了消炎针,给大狗身上的伤口消炎。
扒开毛发,姜盈看到大狗身上有许多处伤口,有的像是咬伤的,有的像是被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的擦伤。
当魏医生揭开缠在大狗脖子上的纱布的时候,姜盈感觉自己瞬间被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右侧脖子上的皮被撕开了成人巴掌大小的一块,裸露着鲜红的血肉。
魏医生把一整瓶消毒药水自上而下从伤口上倒下去,血水从伤口上冲下来,涌进地上的一只小盆里,小盆里也接了小半盆淡色的血水。
姜盈看着都幻疼了,大狗毫无表情,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医生处理好伤口离开后,简陋的病房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狗子像是半液体状的一摊皮毛,瘫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死气。
天完全黑透了,借着一点清冷的月光,那坨黢黑的皮毛似乎连微弱的呼吸起伏都停止了。
姜盈从软垫上站了起来,弓着背,她提起小牛蹄,又轻轻落下,偷感很重地往大狗那边靠近。
一牛一狗离得越来越近,狗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姜盈的心跳得咚咚咚的,心想狗子可别是真的死了。
正这么想着,大狗猛然抬起头。
深邃的眼掩在压得很低的棕色豆豆眉下,脸颊边的凌乱毛发还沾着血污,冷冷地直视着鬼鬼祟祟的小黑牛。
“hong~”
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很礼貌地和新病友打招呼:“不想死就滚远点!”
大狗第一次发出声音,好吓人。
姜盈毫无准备,牛腿一软,嘎巴一下就躺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