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人死在千年后》山光越

9、生机易求相见难 既无夜梦，

　　翌日清晨，空气宜人。

　　郑云微昨儿后夜一直不曾阖眼入眠，今一大早的，便吩咐邱禾将她推出殿里，长坐在殿外檐廊下。

　　卯时刚至，云边破晓乍现，郑云微已是清醒之姿，她身后邱禾也被这冷风吹得十分理智。

　　邱禾擅擅在贵人身后捉摸着自己告知贵人那事之后，如若贵人直接去问陛下，她该何办。她瞧贵人这样子，不似不在乎陛下之貌。

　　不然怎会整宿只憩半宿呢。

　　邱禾说都说了，只盼陛下来后，贵人别无理取闹才是。

　　晓光一点点吞噬着院中被雨水冲刷过的花草，片叶上的露珠‘啪嗒’落地，在冉冉光照之下，缓缓干涸。

　　郑云微指尖摩挲着轮椅扶手，她在想既然邱禾能待她放下戒备，告知她那周清玉已有妻妾，想必邱禾在慢慢接纳她这个新主子。

　　那可真是可怜了那位名叫郑潋月的姑娘了。

　　一位男子怎能同时多娶几位女子为妻妾，无非利用和相爱起了冲突，一介毫无能力之人，才会扶不正自己心爱的女子，因为这利用娶回来的妻子对他大有益弊。

　　看来这位周清玉，为帝王着实一般。

　　毫无担当，只一味求娶以达到制衡利用之效罢了。

　　郑云微眉宇间毫无对周清玉的不舍，唯独因着光照金绣，落了几分思索之貌。在齐宁一朝，女子与男子唯有和离后，二人才会各自婚娶，谁也不会想着家中有妻室，还要再娶她人的。

　　这里到底是什么乌烟瘴气之地，女不像女像奴隶，男不像男像奴隶主。

　　女子都被糟粕成何样了，居然不反抗？
　　郑云微一提及此便来气汹汹的。

　　她正思忖着，殿外那扇未曾敞开的朱红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是轿辇停落之声。郑云微忽而想起她的周允观也大抵登基为帝了。

　　记得周允观在去郑家下聘时，聘书上明着告知，“齐宁元年，有女云微。微弱之地，云起之势，乃齐宁一朝祥和之本，今皇室特迎郑女为太子妃，来日太子登基之时，为皇后之尊。”

　　圣旨还是允观父亲亲手写的。

　　郑云微正思忖着，香翎阁朱红大门处，脚步递进。她坐得位子，余光不偏不倚刚好能看着那道身影朝她奔来。
　　只见周清玉身着明黄常服，独步迈来，身后无一位宫女太监，想来是怕打扰她清静了。

　　郑云微在心里哼笑一声，目光直直盯着此人脸上带着慈和笑意朝她过来，“今日天不错，不如朕推你出去走走。”

　　郑云微点头不语。

　　天色尚早，甚至不曾到用早膳时间。正值盛夏，不论何处的园子都花香正浓，哪怕晨露未散，也携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花香。

　　郑云微被周清玉推着并未远走，而是过来离香翎阁不远处的一处雅苑，她刚被推进来时，看到这苑名作‘五光十色’。

　　苑如其名，五彩斑斓。

　　轮椅碾过铺着鹅卵石，发出轻微的声响，静谧凉亭，凉风习习。周清玉话中自傲道：“郑儿，感觉这里如何，是否有静人之势。”

　　“我将你带回那日，想着郑儿定会喜欢这里，便吩咐下人选这么一处殿阁，和这处凉亭。”

　　“日后没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来扰郑儿清静。”

　　郑云微听笑了，究竟是不想让人扰她清静，还是怕日后他的妻妾迁徙过来后，看见她会去给周清玉找事呢。

　　须臾间，郑云微想到了个好法子，要是她猜的不错，周清玉是怕她的出现是他妻妾心里的一根刺，那么她能清楚明了的便是，此人依旧要依靠别国之势，才能在齐国站稳脚跟。

　　原本攻下他国是好事一桩，青史留名的好事，何况还是拿回本就属于自己的地盘，史官很不多替帝王在史书上好生吹上一笔。

　　怎会还依赖他国呢。

　　除非灭国这件事，郑云微眼前站着的这位帝王存了私心，且蓄意报复，那么他的私心究竟是什么。
　　郑云微暂时想不到。

　　“你这么喜欢金屋藏娇啊。”郑云微没应他的话，“可是香翎阁并非金殿。”

　　郑云微不仅不愿如此，还想借着周清玉妻妾之势，去打扰周清玉，想必各国送上来的也都是美人计，美人计自该美人使。

　　只见周清玉脸上笑意藏了几分，却能依旧维持温和，“香翎阁清香之幽，是先帝心爱之人所居，虽偏僻了些，却胜在阖宫头一份恩宠。”

　　话里话外，你别不识好歹。

　　郑云微短叹一句，周清玉继而转移话题，“朕观你眼下乌青，今儿起身甚早，可是不曾休息好。”
　　“郑儿别怕，朕抽空会来陪你的。”

　　？？？

　　郑云微安静坐在轮椅上，默默看着周清玉这个自洽的语气，没由来想干呕，可她尚未用过早膳，一肚子只有清晨呼吸的新鲜空气，和眼下她看不见摸不着却听得着的大饼。

　　她眸中清凉，不似夏日时节，颇有寒春之色，“你日理万机，还是以国事为主才是。”来她这儿，着实没必要。

　　还是该去哪儿就去哪儿的好。

　　郑云微身子需静养，周清玉的话也是有用的，至少在她静养这段时间里，最好别有什么人来打扰她才是。

　　“宁国皇宫可有史书典籍，你可否替我那些过来，我无聊时，解解乏。”郑云微想趁机了解一下宁国过往更替之史。

　　她想，既然兰陵能同时出现在她之前所生活的齐宁一朝，也能存在在她眼下所在的齐国地界，还有周清玉这张脸，明明是和周允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脾气秉性却相差甚远。

　　或许她可看看宁国史书，反正在香翎阁坐着也算是坐着，不如多了解一下，看看如何找寻回家之路。

　　周清玉闻言，原本握着的手松松攥着，他为郑儿需要他而感到欢喜，也为她口中对他的不敬而深感冒犯。

　　眼前人五官平和柔美，眉宇间不经意裸露慈悲，眼前人就是当时给他吃食的丫头，他不会错认的，可她总对他说‘你你你’。

　　而非陛下，他不愿听到有人这般说。

　　周清玉大拇指腹划过食指关节，他想这件事也是刻不容缓的。

　　“郑儿，朕是皇帝，上承立天之德，下担黎民之生，许严于律己才对，日后郑儿也随着旁人唤我陛下吧。”
　　“至于郑儿口中的史书，我命人尽快送来。”

　　郑云微心中无语，却没浮现。

　　**

　　几日后，兰陵皇宫凤栩宫，来了位衣着湖蓝，身挂银饰的女子，刚对着坐在高位的男子浅浅拂礼，淡淡一语。

　　“在下名戊月，便是你托人将我找寻的。”戊月直言不讳，身为巫师，深居检出，对身外事不曾参合。

　　如今时局变迁，新朝鼎立，能者既有一统天下之力，想必不会在乎她是否会端着规矩与人讲述。

　　周允观手心向上，示意巫师请坐。

　　“巫师远道而来，宫中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见谅。”周允观不在乎礼节，他亦是寻常人出身，只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不在乎不代表他无需数威。

　　“听闻巫师精通阴阳之术，我请您来，是有件事拜托，想必您也听说了。”他派人前去，有预知过巫师难请，不为金银所惑，不为强权所逼，除非巫师心甘情愿而来。

　　那么周允观派亲信去，必然要真诚相邀，其中必有实情相告。

　　戊月提盏轻抿，“陛下所焦之事，我已有耳闻。我之所以能来，看中的也非陛下之才，而是嘉裕圣人之德，她悬壶济世，在民众军营颇有贤明，圣人同你相辅相成，离了谁都无今日之势。”

　　“我十分敬仰她，自然也尊敬你有这份敬爱她之心，不似过往之人，大都薄情寡义之辈。”

　　提及嘉裕圣人时，戊月展颜，“在来的路上，我问过其生辰八字，和消失契机。”她转身朝高位之人这边挪了挪身子，“非绝人之命，载千秋之德。咱们齐宁一朝国都大震，并非偶然，也非必然，而是时机到了。千秋千秋，无千年之貌哪里来的峰回路转。”

　　周允观身为将军出身的帝王，自然知晓巫师口中的“时机”二字，兰陵大震前所未有，当时择选国都时，才会选这么一处地儿，是以他亦认为大震非偶然性。

　　就连阿微的消失也是件十分离奇之事，阿微弱死，必然会托梦给他的，既无夜梦，只能说明阿微没死。

　　至于她去了何处，周允观曾在梦里梦到过她去了空旷草原。

　　“那她是否去去了心中之地呢？”

　　戊月否决，“不，那是你想让她所去之地。”她目光索然，她家世代巫师，从未遇上过眼下这种棘手之事，她是否该如实告知，又是否能如实告知。

　　戊月在路上听过这位皇帝是何人物，她的评价是和嘉裕圣人无二，是个响当当的人物，那她如实告知，陛下弃刚得立新朝，安定下来的百姓与不顾，该怎办。

　　她是巫师，并非害人精。

　　可若不如实告知，有情人再无见面可能，嘉裕圣人在千年后的圈养之地，迟早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