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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多说无意不解思 经此一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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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允观一觉从床榻醒来坐起身,身上的烧显然已褪去大半。风栩宫主殿内明烛高燃,不见人影,细听侧殿孩童哭声渐渐没声,他抬手按着因突如其来的起身而发胀的双鬓,只觉这次前往千年后醒来,身子比往次沉重了些。
周允观都无需环顾这座殿宇,耳廓里的孩童哭声渐止,柏昌夏也该将两个孩子交给奶娘,抽身过来了。
他掀身,双脚落地,身子坐在床榻。果然不出他所料,柏昌夏推门而入,见陛下醒来,抓紧走两步给陛下奉茶。
“陛下这次比往常醒来早些,身子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柏昌夏关切道,陛下回魂不止一次,唯独这次不足两日,如此猛烈起身,乃第一次。
柏昌夏不希望陛下的身体出任何纰漏。
“去传巫师过来,我有事找她商议。”柏昌夏转身欲命他徒弟小祥子前去请戌月姑娘过来,却被陛下叫停。
“阿微她,她不记得我了。”周允观需柏昌夏有诚意地
亲自去请,话说得直白了些,他回魂不足三日,是出不去这道门的,他也得保重身子才行,不能任性。
“轰”一声,柏昌夏晃了下神,也不敢耽搁时辰,步伐明显焦急不少。
戌月姑娘所住的殿宇为着方便,离风栩宫不远,是以柏昌夏火急火燎地赶去将戌月姑娘请出时,偷偷在其耳廓道。
“此事事态严重,陛下别的没说,但奴才总觉着圣人娘娘后穿所受的惩罚,若是失忆,怎会单单失了和陛下之忆呢,这惩罚未免忒重了些。”
“圣人娘娘在千年后,本就一无所有,再让其忘了过去美好,那娘娘便彻底没指望了。”
一人面对陌生之地尚且恐惧,何况还要这人独当一面。
圣人娘娘哪怕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老天爷如此折磨。
柏昌夏提着宫灯给戌月引路,戌月一脸凝重不见分毫舒缓,她在屋里都歇下了,被披星戴月赶来的柏公公几声呼唤,穿衣起身,才知圣人娘娘在千年后丢了记忆。
戌月一早就算出了圣人娘娘哪怕是受上苍旨意去往千年后的,也免不得忍受痛苦,至于失忆。
不应该啊,忘却和陛下的往事,并非圣人娘娘痛苦根源才对。
人因己而塑人,痛苦只会来源于自身能量,娘娘的自身能力合该是一身高超的医术才对,戌月蹙眉。
月下二人脚步骤然加快了些。
不多时,周允观已由着小祥子给他穿戴整齐,他好生坐在软榻上,等着戌月和柏昌夏来。二人也没让他多等片刻。
小祥子见状,主动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三人。戌月直接发问,“陛下是否不曾察觉圣人娘娘还没了别的记忆。”
戌月说不好,圣人娘娘到底是否也没了医术记忆,她只言片语里不曾提及此,可是如此明晃晃地问之,周允观一下便联想到了戌月口中的这句话是何意思。
是阿微忘却的不应该是和他的记忆,而应该是医术吗?
殿内明火执仗,透过暖洋雀跃的烛光,周允观惨白的面容看起来才不那么明显,纵然他脸色沉着,也难遮眉宇间因刚才巫师所言所涌动的不可思议。
“你的意思是,她真正失去的是她从习那么多年的医术吗?”周允观停顿片刻,才执意开口,“我只看到阿微修了个草药院子——”
周允观欲言又止,他只看到阿微在园子里摆弄药草,他不曾深究,为何一个医术高明之人,会清楚地在一个不得行医之地,私自种一片药草园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竟是微微她丢了自己生命长河里最重要的医术,这于阿微而言简直是灾难行的,比杀了她还难过。
“可有恢复的法子吗?”周允观见柏昌夏给巫师拿了把太师椅坐下,“我可否近期再过去一次。”
两个问题,戌月只能解决前者。
“圣人娘娘得穿后世千年,失了医术,此举是果也是因,任谁都能瞧出陛下着急之意,是怕圣人娘娘有个三长两短。”
“可是,陛下前两日过去之后所看到的,不正是圣人娘娘毅然调停了自心嘛。圣人娘娘生命力纵然有此波澜,以娘娘的定力,也已找到平衡之法。”
“陛下思虑娘娘,齐宁朝的百姓自然会效仿陛下,多为妻子丈夫思量几分,但这非舍弃自己。三载有余的年岁,陛下鬓边生了白发,人的命数都是既定的,不因陛下是帝王就对陛下格外开恩。”
“长生不老只是传说,你我皆会老去死亡,死后黄土。”
周允观垂目而坐,眸色无光,“阿微在很小之时,就随着岳母岳父一同入了军营,此后长达数年,日夜艰辛,从不说一句军营简陋的条件哭弃,满心满意地为日后新朝得立而欣欣向荣地活着。”
“她曾说,治病救人是身为医者力不容辞之事,她多救一人,世上便少一人痛苦,她每每看到从战场上下来的浑身是血的将士,也会为治不好对方而偷偷哭泣,若治好了,她也会偷偷为其感到高兴。”
“却从不会在救人时共情。”
“现在你告诉我,她丢了她的命根子,我想她一定痛苦过的,她忘记了我,也忘了医术,那她单单没忘记那些痛苦的深夜。”不然阿微也不会修个药草园子了。
可见痛苦之事是不会被遗忘的。
戌月和柏昌夏瞧着陛下痛色难掩的模样,二人相视一眼,不知该开口劝些什么。柏昌夏跟在陛下身边多年,深知陛下并行,他深知熟知圣人娘娘定会因自己失了医术而难过的。
曾经引以为傲的医术,却一场并非娘娘所操控的穿越里被失去,这种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的。戌月姑娘所言不假,圣人娘娘既能修一个草药园子,也可断定娘娘已经走出来了。
陛下困顿难过,也情有可原。
可是相隔千年,又怎能事事相伴呢。
归根结底的,还是思念太深,能做之事却少的可怜。
泄漏天机之事,戌月暂时不能做,她如今还不想死呢,等她哪天不想活了,也便能泄漏了。
但卦不可算尽,话却可以捎带,她缓声说道:“圣人娘娘从医数载,从无行差踏错,在民间更是大有盛名。可见娘娘天生就是悬壶济世的大夫。”
“如此之人,有朝一日失去了刻在骨子里的医术,也会想尽办法找回的。娘娘意志是和陛下一样坚定的。”
“人总有低谷时,若人自幼享受赞誉,此人务必短命,命数天定,常言有道。”
“圣人娘娘也快而立之年,经此一遭,她会长命百岁的。”
三言两语间,直戳要害。
长命百岁,于阿微,是好是坏呢,周允观不知道,可他很想让阿微长命百岁的。巫师何时离去的他不曾注意。
他如今还在还魂期,屋内不可开窗开门,周允观半倚着软榻上的方枕坐着,整个人说不上好坏,总之不语不动,甚至脸上毫无表情可言。
柏昌夏站在一旁作陪,夜深人静。柏昌夏数着时辰过去半个时辰,已是后夜,窗外夜风卷着月色扑在窗格上,簌簌声响,连着他的声音一同细腻。
“陛下,该歇了。”
“你说,她一人在那边,就是想有了趁手的试药之物都没有,看那样子,周清玉是不会允准阿微养兔子,或是旁的牲畜的,她拿什么进步呢。”
“阿微是个坚韧之人,她必然会拿自己试药的。若是拿自己,试错了该怎么办呢。”
周允观坐在这儿干说,他无法帮她,更无法拿自己去帮她,“我和阿微的孩子才三岁多,也是正需爹娘之际,我也不能一气之下,任性到和阿微一样身穿到千年后。”
“那样我既不对跟着我的百姓负责,也不对自己过继的孩子负责,更是对阿微不负责。”他攥紧的拳头重重拍着自己胸口,“可是我这里很痛,痛到我离了我的阿微不能活。”屋子里烛火无味,即便门窗严缝,也不会有什么气味。
可周允观还是觉着他胸闷气短,严重到无法呼吸,他胸口起伏良久,柏昌夏就给他顺了多久后脊,这才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痛涩,他唇畔泛白,明明自己还是个需调养之人,却不管不顾地想着别的事。
柏昌夏几度想开口劝阻一二,却都是欲言又止,他无法劝,也劝不了,圣人娘娘以前还救过他的命呢。
他也知娘娘过得不好,何意劝得陛下看开些呢。
柏昌夏喉咙哽意,“陛下,这戌月姑娘是个神算子,娘娘也是个大大的人物,陛下此番前去见到的娘娘已是自我调养生息好的,陛下可以记得,记得下次过去告诉娘娘,她真的非常了不起。”
“陛下很爱自己的妻子,可是圣人娘娘若有朝一日记起所有,是不会希望陛下如此折磨自己的身体的,毕竟戌月姑娘口中咱们娘娘可长命百岁,陛下也得保重龙体,活个大岁数才是。”
床尾烛台明光,欲止雀跃的烛火将周允观骤而泛泪的眼眶映出点点星火,“我看似而立的年纪,其实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这辈子是无法长命百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