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34、Chapter34 泡沫。

　　034.

　　清晨，天际露出鱼肚白。
　　棠宁抬头，在眼熟的位置，看见几颗还未消退的星星。

　　低下头时，她理了理帽檐里的头发，因为最近降温，待会还要坐船，思来想去，还是戴上了檀西为她织的手套。
　　手套上的小雏菊，让她紧张的心慢慢放松。

　　她从未一个人坐船，也不知道清晨第一班渡轮上有什么人。
　　这样想着，她揪紧衣角，用呼吸平缓压力。
　　不知过了多久，船来了。

　　这艘船并不大，上次棠宁没来得及好好看它。

　　它白色的外观因常年泡在水里，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露出斑斑锈迹，它已经是一条老船了。
　　此刻因为太早，船上也没什么人。
　　棠宁上去的时候，只有她一个。

　　棠宁找到位置，坐下后拿出手机，打开与檀西的聊天界面，上一条信息是三分钟前发送的，是檀西发来的。

　　檀西：【注意安全，我给文青阿姨打了电话，她在渡口等你。】
　　棠宁揭下手套，打字回复：【我把东西给她就返程，叶琳阿姨的药我带去了，你别担心。】

　　两人又絮絮叨叨聊了一会。
　　有檀西与她聊天，棠宁觉得自己的心踏实了一点，不然一个人坐半个小时的船，还是有点害怕呢。

　　又等了五分钟，船终于动了。
　　棠宁向檀西发去消息，乖乖在位置上坐好，这时从船舱外，走进一位老人。

　　棠宁被他身上的穿着吸引，降温了老人也穿得很少，和穿得保暖的棠宁形成对比。
　　洗得发白的裤子，脚上还穿着一双夏天的拖鞋，露出一双干瘦又黑的脚。

　　似乎是察觉棠宁的视线，他干脆找一个稍远的位置坐下。
　　借着他坐下的动作，棠宁看出他的背有些佝偻，整个人又瘦又黑，很是疲惫的样子。

　　船慢慢开走了，海水击打着船体，棠宁的脑袋开始眩晕，感觉整个船舱都摇晃起来。
　　她抑制不住胃里翻腾的酸水，这种晕船的滋味，谁坐谁知道。
　　“小娃娃，你快喝口水。”有人提醒，棠宁从包里取水杯出来喝。
　　一口热水下肚，这才舒缓不少，棠宁平息了一会，缓缓抬头，朝刚才出声的方向望去。

　　“谢谢。”她用虚弱的声音道谢。
　　老人看着她，沟壑明显的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担心。
　　“没坐惯船的都这样，以为不吃早饭就不会晕船。”老人将棠宁的小把戏拆穿，棠宁有些脸红。
　　“这是我第二次坐船。”
　　“我看出来了。”
　　老人似乎很熟悉船，在行驶的船舱里如履平地。他看棠宁实在难受，犹豫了一会，走来，从随身斜挎的布包里摸出一只橘子：“你剥开橘子皮，然后把鼻子捂住，这样轻松一点。”
　　“哦……谢谢。”棠宁接过橘子，学着老人的话，将橘子皮剥下，捂住后，果然头脑清醒不少。

　　经过这一遭，棠宁与老人也熟悉不少，老人告诉棠宁，他是上岛去看人的。岛上有个疗养院，去看的是什么人，不言而喻。

　　“靠海吃海，我们一家子都是渔民。”在安静的海上，似乎不说话就会被世界遗弃，没等多久，老人说起从前的事。

　　“我的父亲是渔民，我的老伴是渔民，我的儿子也是渔民，但是我的儿媳妇不是。”

　　“我的儿媳妇很漂亮 ，一看就是家境很好的孩子，她出海旅游时不小心落水，被在附近打渔的海生救了。”老人解释，“哦，海生就是我儿子。”

　　老人讲起以前的事，脸上带着笑容，脸上的沟壑舒展不少。

　　“然后她就喜欢上我儿子，要嫁给他。”
　　这件事过去很久，但那个女孩坚定的声音还是让老人不敢忘记。
　　“我的儿子其实也喜欢她，我看得出来。但是我没同意。”

　　棠宁将这个故事听进去了，在没有信号的海上，有人给她讲了一个带着悲凉泡沫色彩的故事。

　　“我家是渔民，我想海生娶一个会捕鱼会撒网的女孩子回家，那个女孩太漂亮了，我们家这么穷怎么能耽搁人家。我就把这个要求告诉给女孩，本想哄她回去过自己的生活，结果她哭着说她家里人不要她了，我以为她骗人，就把她赶走。”

　　不知是不是错觉，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然后第二天清晨，我就看见她蜷缩在我家渔船旁，海生就不愿意赶她走了。”

　　“第二年，她与海生结婚的时候，我捕到一条大鱼，那是我这辈子捕过最大的鱼，我把它做成红烧鱼吃了，喝了很多酒，透过热腾腾的酒气，我看见小两口红扑扑的两张小脸，海生很高兴，阿静也很高兴，她穿着新衣服，上面绣着珍珠贝壳，都是海生给她捡的。”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穿那么好看的衣服，她嫁进我们家，竟然连像样的衣服也没穿过一件。她开始学着捕鱼，我看见她白皙的手被渔网勒出血，尽管我一再重复当初让她捕鱼是故意骗她，她还是笑着学习。当时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生活，选择跟着他们，当渔民有什么好的，很快她的皮肤就会变黑，或许还会晒出雀斑，但她的笑容是亮晶晶的，我就想，幸好他们还快乐。”

　　棠宁的晕船消失了，她把剥出来的橘子分了一半给老人，竟然看见老人在哭。

　　“那天，海生和阿静照常出海捕鱼，但是却出了事。阿静掉进水里，海生去救她，却被渔网缠住。附近的渔民说，海生被挂在网上，阿静却被海流越冲越远，他一个劲地喊着先救阿静，海生是老水手了，根本没人想过他会出事，结果阿静被救上来，海生却没了。”

　　“阿静被送进医院，因为缺氧，损伤了一部分神经。她的家人得知她受伤，来医院看过一眼，给了点钱就消失了。后来我才知道，阿静他爸在阿静妈去世三个月后就另娶，后妈生了个弟弟，一家子都对她没感情。我和我老伴商量，说不定上次落水也是她后妈安排的呢。”

　　“后来，就是我老伴一直照顾她，我老伴前几个月去世，我只好将她送上岛上的疗养院。”

　　尽管他老了，但还是一个男人，有些事不方便，他尽可能地拮据生活，多存些钱让阿静在疗养院被照顾得更好。

　　棠宁听完这个故事，将嘴唇抿紧。这个故事竟然比安徒生童话中小美人鱼的故事还要悲凉，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这个是童话，而刚才海生和阿静的故事，那是真实发生的，就在身边。

　　“阿静早不记得我和海生了，每次面对她我都得重新告诉她一次我是谁。”
　　事情已经过了很久，老人也学会渐渐释怀，但有些遗憾在心里藏着，永远也不会磨灭。

　　故事讲到最后，船也靠岸，太阳慢慢从东方升起，有一层光慢慢照到老人身上，照着他佝偻的脊背，在他苍老的身躯上静静流淌。

　　“不久就是阿静的生日，我已经征求许医生的同意，请半天假带阿静去过生日，顺便带她去给海生烧烧纸，虽然她不记得了……”

　　棠宁起身，点着头，怀里的小雏菊手套露出个角。
　　老人想到什么，脸上洋溢着笑。

　　“海生生在海上，对地面上的东西最好奇了，他以前最喜欢的就是小雏菊……”

　　棠宁犹豫了一阵，将手套拿出来：“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为我织的。”
　　棠宁咬着唇，将话说完：“但…如果不嫌弃的话，送给你吧。”

　　棠宁想到檀西，如果檀西在这里，一定会做与她同样的决定的

　　棠宁的声音坚定不少：“海生那么喜欢阿静，以前一定告诉过阿静他喜欢小雏菊，这双手套，你交给阿静吧，说不定她就想起来了。”

　　想起吧。
　　那么重要的人。

　　“这……”老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用手背往眼睛上擦了擦，像擦汗一样。

　　“她生日快到了，天又那么冷，就当作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吧。”

　　棠宁笑着说完，听见码头有人在叫她。

　　她提起大包小包钻出去，果然是文青阿姨。
　　文青阿姨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的宁宁宝贝，还是你心里想着我，没让我冻死在岛上！”文青接过行囊，动手揉上棠宁软嫩的脸，又关切地去摸她的手臂，惊诧道：“啊！你居然穿这么少，最近一周可是有史以来的大降温！与冬天也没差，还不多穿点！”

　　棠宁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给糊弄过去，两人寒暄了一阵，文青突然啊了一声，忙从衣兜里摸出热牛奶。

　　“这可是檀西特意嘱咐的，点名要的热牛奶。”文青揶揄的眼神在棠宁脸上流转，“他让我看着你喝下去。”

　　棠宁喝了一口，便不敢再喝了，她害怕待会晕船，待会可没有橘子。文青像早料到似的，摸出含片递给她：“也是檀西叮嘱的，待会含上一片，治晕船的。”

　　棠宁内心一暖，握着牛奶瓶的手掌发着烫：“我暖会手，待会喝。”

　　这样，文青就不再劝她。
　　这天太冷了，除了不下雪，简直像回到了腊月里。两人又聊了会儿，文意不愿意再耽搁棠宁，两人告别，棠宁看着文青将药品和衣物大包小包带走，她重新回到船舱。

　　棠宁坐好后打开手机，过了那片海域有了信号，滞后的消息不断弹出，全是檀西。

　　——不要盯着海水看，容易晕船。
　　——晕船记得吃我给你准备的含片，就在小包的夹层里。
　　——快到了是吗？
　　——文青阿姨发消息说看见船了，海上冷吗？她给你带了热牛奶，你可以暖暖再喝。
　　……
　　一连发来十几条，隔几分钟就是一条，棠宁无法一一回复，她只是觉得，这样被人关心着的感觉真好。

　　渡轮发出鸣笛声，棠宁踏上返程之路，
　　不知为何，归去的心比来时还要激动。

　　因为她知道，他的少年会在大海尽头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