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花道》叩铃

21、Chapter21 约好了。

　　021.

　　商正兴根本不喜欢他这个女儿。

　　当初结婚的时候，女方家世显赫，而当时的商正兴只是警察局一个分支队的支队长，凭着好看的脸被人看上。

　　叶琳和檀九良常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是像他们这种天生优越的人，是无法体会到他作为底层人民的心酸与自卑。

　　商正兴的父亲是叶琳父亲的司机，从小有记忆起，他就常常跟在叶琳与檀九良身后替他们收拾烂摊子。天真烂漫的小姐，调皮幽默的少爷，他们天生就比别人更亲近。

　　檀九良的父亲是叶琳父亲的战友，小的时候，三人一起长大。
　　虽然叶琳和檀九良品相端正当他是朋友，但架不住周围人的口舌，作为司机的儿子，商正兴常常能听见外界对他褒贬不一的评论，每当这时候，他只能打碎了牙齿自己往下咽。

　　后来他的父亲因病去世，叶家看他可怜收养了他，叶琳和檀九良很高兴，为了让他走出失去父亲的悲伤，还带着他一起去旅行。

　　可是看着一晚四位数的酒店，还有随手一挥就花掉上万元的邮轮旅行，他的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升起自卑与落败。

　　这都是因为父亲离世他才享受到的！
　　他无法不去嫉妒那两个怀着赤诚之心的人，凭什么！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富贵，为什么有的人一辈子家庭美满。

　　他想到父亲生病时因吃不下东西而干瘪的身材，皮肤背面全是黑疮，连护士都不愿意在这个病房多待。可是叶家人来了，他们来看望父亲，还给了他很多钱，医院立即换了另一种面孔，对着一个将死之人无尽谄媚。

　　所以何贞问他愿不愿意结婚的时候，他没有犹豫就同意了。

　　何贞是香港有名富商的私生女，富商黑白两道通吃，何贞也染上戾气，看上去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她因为被人抢劫进了商正兴所在的警察局。

　　她没有报警，是正在巡逻的警员刚好将小偷抓住，她进来时冷着个脸，没有人敢去和她说话，急于上升的商正兴接了这份苦差事，一来二去两人熟识。

　　至于何贞为什么要和他结婚，据她说是因为他看起来老实，当时的他笑了笑，没说话。

　　后来，两人订婚没多久，他就听说西放街一个小偷被人砍了，手筋都被人扯了出来，他当时立刻反应过来是何贞干的。

　　何贞是个心狠的女人，不然也不可能从富商正宫的手里活下来。

　　但是两个人的婚姻最终还是以离婚收场。

　　两人的观念背道而驰，她生下女儿就离开了中国，去往世界各地散心。
　　离别时，她对商正兴说了一句话。

　　“我觉得我好像错了。”

　　这个女人看起来真的很伤心，她或许是真的爱过自己，但是自己却没那么爱她。
　　借着何贞的背景，他这几年一路高升，她似乎看出了自己的虚伪，最后轻飘飘留了一句：“照顾好我的孩子们，要不然真弄死你。”

　　他在心里惊慌，因为她真的可以做到！

　　于是他开始逃避那张脸，那张属于何贞的脸。

　　那张女儿商商，一模一样的脸。

　　……

　　“欸，商商，下雨回不了家，你不和家里人报个平安吗？”

　　天空聚了两团乌云，摩擦间起了亮光。
　　乌云是很有气势的，连带着许元银的声音都大了不少：“这沿街的商铺怎么跟商量好似的，都不开门，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商商的意识逐渐回笼，此刻两人正站在早餐店外撑的伞篷里，许元银结束与父母的电话，还在抱怨：“不就是雨嘛，这不还没下，问这问那的，真讨厌。”

　　商商在她的声音里，摸出手机，想了想，还是收了回去：“算了，又不会淋死。”

　　许元银没听出她的嘴硬，附和着说：“也是，在华川谁没见过几场雨啊。”

　　两个人站在临街的伞篷里，不多时，雨下了起来。

　　噼里啪啦的雨点，根本不给人缓冲的机会，感觉就要将伞篷砸烂，固定的钢丝绳在狂风中摇摇欲坠，许元银有些怕了，但看商商冷静的模样，还是宽慰着说：“这时候，还是得等白马王子来救。”

　　可惜她没等到白马王子，却等到自己的爸妈亲自开车来接。车门一开，比雨声更大的关怀声传来：“你这孩子！让你今天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你怎么不听，担心死我们了……”

　　商商看着，说不出的羡慕。
　　她的手机，不仅不会有人打电话来，更不会有人关心。

　　她埋低脑袋，这样的温暖她融入不进去。

　　许元银听着训，被父母责怪也乐呵呵笑着，因为她知道他们不会真的责备她。她正想说自己还有朋友在，一转头，灰蒙的雨幕下，伞蓬里已经没有人了。

　　这么大的雨……

　　她想说话，被母亲扯进车里：“你那太阳伞遮得住什么雨，快进来！”

　　……

　　商商一个人顺着街檐走，很快她的衣服就被打湿，她像感觉不到似的。她此刻还真有点想念刚才许元银说的白马王子，要是真有，他怎么不来救自己。

　　直到一把伞撑在自己头顶。
　　她看见人的那刻，尼玛，有点憋不住想骂人。

　　“我说你是不是傻，我要抢你男人，你还给我撑伞。”
　　她真的没憋住，暴露了本性。

　　棠宁被她的粗鲁惊了一下，瞪大了眼睛，愣住了，许久，才说了一句：“你怎么骂人。”

　　有病。
　　商商不想和她说话，这个白痴，她还记仇她和檀西上次在食堂戳穿自己的画面。

　　她想绕开她，她却仍然将伞打在她的头顶，认真地说：“你衣服都湿了，女孩子是不能受凉的。”

　　“……”

　　她现在深刻怀疑棠宁就是依靠这份圣母光环才把檀西那家伙钓到手的。

　　……

　　商商觉得自己脑子有病……
　　她居然会跟着棠宁回家……

　　“我舅舅舅妈都不在家。”
　　棠宁在衣柜里翻找，挑挑选选拿出一条灯芯绒长裙，“你穿这件吧，我舅舅给我买的，洗了还没穿过呢。”

　　商商看了一眼，把眼睛撇开。
　　她在棠宁面前毫不掩饰本性。

　　“真丑，你的品味也就这样。”

　　其实商商是个很酷的女孩，头发想长就长想短就短，完全随心，耳垂上两颗幽绿色宝石璀璨又随性。

　　棠宁劝道：“你还是换换吧，感冒了不好。”

　　“你怎么跟我哥一样，啰里八嗦的！”
　　虽然吐槽，还是朝裙子伸出了手。

　　趁着商商换衣服的间隙，棠宁为她泡了奶茶，商商出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表情都有些不适应。

　　“干、干嘛？”
　　“我看电视剧里淋了雨都要喝姜茶，我不会，刚好家里有奶茶，就用奶茶代替吧。”

　　“……”

　　棠宁小酌了口奶茶，才问：“你怎么下雨天还在外面，你家不是在金沙湾那边吗？”

　　“出来逛街啊。”商商不适地扯扯衣裳，她都算瘦的了，没想到棠宁的衣服她穿着还紧。

　　“你呢？”商商问，“你不大雨天还在外面鬼混。”

　　棠宁小声反驳：“我这不是鬼混。”

　　好吧好吧。
　　商商算是明白这人的性格了。
　　很软，但是对于某种看中的事情有意外的固执。

　　棠宁说：“我是去看点点了。”

　　舅妈出去旅游，将点点寄养在宠物店，下雨天不放心，让棠宁去看看。

　　“你舅妈简直是个神经病，她下雨担心狗都不知道担心你。”商商没有礼貌地啐了一口。

　　棠宁两条毛绒绒的眉毛皱紧，这才后知后觉，她和他哥果然是一家人。
　　依稀记得，商意也是这样没个正经。

　　“不要没有礼貌。”

　　“……”好吧，毕竟在别人家，低调一点。商商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啊，她想担心狗就和老板视频一下嘛，何必叫你冒雨跑一趟。”

　　棠宁却没有怪她，其实比起刚到华川，这两年舅妈已经对她不错了，有时还会喊她的名字，不再叫她乡巴佬。出去打牌、美容时别人听说她在三中读书，还会顺带夸一夸她教养有方，这些夸奖很受用。

　　“商商。”棠宁双手抱着马克杯暖着手，她盯着奶茶表面漂浮的奶茶沫子，有些小纠结，“商商，这些你能别告诉檀西吗？我怕他担心。”

　　商商翻了个白眼，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奶，这奶茶挺甜的，她的脾气也没那么坏了。

　　“行吧。”
　　“谢谢你哦。”
　　“有病。”

　　商商喝着奶茶，棠宁拿着拖把将刚才两人踩过的地方重新打扫一遍，她细细看着，突然有些唏嘘。

　　终于知道檀西为什么喜欢她了。

　　柔软又坚定的人，谁会不喜欢呢？商商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一杯奶茶给收买。

　　但是，就凭商正兴这么多年对檀西的关注，她就不想让某人太舒坦。

　　商正兴不是对他愧疚到忽视自己的儿女吗？那她就让他更愧疚一点。檀西不是喜欢她喜欢得很吗？那她就给他找点麻烦，谁让他上次在食堂得罪了她。

　　“棠宁，我手机淋雨坏了，借一下你的，我给家里报个平安。”
　　“哦。”

　　商商借过手机，熟悉地输了一串号码，棠宁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喂——”

　　商商：“是我。”

　　那边顿了一下，说：“你换号了。”

　　这个声音很年轻，但是又被锤炼地很沉稳，棠宁不敢确定。商商却在此时盯着棠宁奸笑一声：“是……棠宁的手机。”

　　“……”对面不说话了。

　　“你不是让我罩着她吗？我把她罩的很好！”商商大言不惭，“她现在跟着我混了。”
　　那边的人轻快地笑了一声：“是吗，你可别把人家带坏了。”

　　棠宁在此时才反应过来，是商意。
　　才三个月不见，他怎么沉稳那么多。

　　“你在警校还好吧，别是垫底，又丢某人面子。”
　　“还行，死不了。”

　　他们两兄妹说了会话，商商突然把手机递过来，棠宁不接，她直接丢她怀里。

　　棠宁无奈只能接听。

　　“棠宁，你好吗？”

　　棠宁点点头，突然警醒他看不见，才说：“还好。”

　　“嗯。商商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商意的声线与檀西的完全不同，如果说檀西的声音是清新的山泉，商意的声音就是低沉的古钟，他突然笑了一下，感慨道：“果然，人不相见就是会生疏，我记得我毕业给过你号码，你一次也没打过给我。”

　　棠宁有些尴尬。
　　她不是一个喜欢主动联系人的人，也觉得没有事可以再麻烦他。

　　“嗯……我最近，有些忙。”她急急忙忙吐出的理由破漏百出，同个年纪，怎么她忙，而闲人商商却快发霉了。不过商意没有拆穿，“那平时注意休息，棠宁，我能存你的号码吗？”

　　棠宁捂着手机，望了一眼商商，某人脸都快笑烂了。

　　“可……可以吧。”根本找不到理由来拒绝。

　　这一通电话打的棠宁浑身难受，商商却笑的很是开心。

　　“喂，我觉得我哥比檀西好。”商商举例，“商正兴这几年存了不少钱，以后都是我们的，你听不出来吗，我哥他喜欢你，你嫁给我哥，不会吃亏不会上当。”

　　棠宁被她气红了脸。

　　等雨停了，天空重新放晴，商商都还在说着她的胡话，棠宁将她推出家门。

　　“我说真的，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不考虑。”

　　“完了，你就是被檀西那家伙迷了心智！”

　　棠宁双手抵住商商还想进来的身体：“雨已经停了，你可以走了。”

　　“欸……我是认真的……”

　　“我不想听。”

　　商商在心里嘟哝两句，终于认真：“好了好了，不说这个。”

　　“棠宁，下个月我生日，我邀请你来。”商商说：“算是感谢你今天的奶茶。”

　　商商说完，棠宁没有第一时间答应。

　　商商无语：“你在思考什么？”

　　“想想看，时间合不合适。”

　　商商翻了个白眼：“不管，你必须来，不来这身裙子不还你了！”

　　棠宁挺舍不得这身裙子的：“行、行吧。”

　　商商满足地拍手：“那行，就这么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