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极光》南江藏木

4、第四章

　　“这就是新城吗？真热啊。”女孩走出地铁口就发出这样的感叹，她抬手遮住炽烈的阳光看向上方，交错的线将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

　　紧跟在女孩身后的是一位身着浅色大衣的男子，他身型高挑，一路上都没摘下那只据说可以买下研究院任何一座会馆的墨镜，哦对了，除了南极四。

　　“师兄居然这么风骚吗。”

　　“你有所不知，师兄的墨镜一天一换，这叫做‘有钱就是任性’。”

　　“你说的有道理！”

　　秦叶没在意这些无聊的话，他在研究院工作的时间最长，自然要承担起队长一责，队长抓住抬腿就要走的苏云水，又拦下还在背后谈论自己的两个八婆，他扶了扶墨镜扫过众人：“还有一个呢？”

　　“不知道，他刚才还坐在我旁边呢。”苏云水东张西望地说，她已经在心里计划好接下来的几天要去哪里游玩，反正就一个丙级任务而已。

　　半分钟过去了，一颗漆黑的脑袋从楼梯拐角口冒出，来人两手各拖一个行李箱，肩膀和背上都没空着。

　　顾拜，这个一路上鞍前马后任劳任怨的候补终于迎来了一小段轻松的时间——在等车的途中卸下负重，看见四个背光杵在地铁口的合作队友，他立刻展现出羞涩的笑容。

　　“我去帮你们买水。”

　　——

　　出发前，医生专程跑来和顾拜道别：“快去快回，我送你句祝福的话。”

　　顾拜说任务很危险吗？

　　“不危险。”医生回答。

　　“那怎么弄得好像我命不久矣的样子，里边绝对有事瞒着我。”顾拜笃定道。

　　医生咳了一声，看起来非常心虚，他四周一瞧，示意顾拜侧耳来听，顾拜照做了。

　　“你读过《荆轲刺秦王》吗？

　　“没印象。”

　　“好吧我就不该指望你，里边有一段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意思是：风声悲鸣易水寒，壮士这一去就再也不能回来了。

　　“我懂了，你咒我。”顾拜说。

　　医生用力拍拍顾拜后背，说这句本来是你的词。

　　“我不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所以我要把这句话送给你。“

　　“你看你看！”顾拜跳开了：“还说你不咒我，你把我当荆轲，荆轲虽是个有气节的英雄，但我更在意能不能活命。”

　　“你刚不是说没印象吗？”医生声音也高起来，但他立刻压下去：“哎先不说这个，如果你想完好无损地回来，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说着附在顾拜耳边嘀咕几句。

　　顾拜听了将信将疑：“……我干嘛要听你的？”

　　“我的心好痛！你居然怀疑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妄我们做了这么久同生共死的兄弟，你太让我失望了。”医生声情并茂地念完台词便麻利溜走，他本就是翘着上班时间来给顾拜传话，研究院同样明令所有工作人员不得在上班期间擅自离开岗位，医生这番操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顾拜握紧背包肩带，转眼看见朝自己走来的四人小队，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你就是顾拜？”

　　走在最前边的人拉下一点墨镜，他先是上下打量一遍这个候补队员，然后才开始介绍身边三人，最后说：“秦叶，请多指教。”

　　顾拜匆匆和秦叶握手，那双手冷得像冰块，而且将顾拜的手捏的嘎嘎作响，顾拜觉得自己手指都要痛断了，秦叶却满不在乎似的，松手和其他人走上研究院安排的专车，独留顾拜在后边捂着手空悲切！

　　队里唯一的女孩苏云水，年芳二十三，出身武术世家，入职第一天就踹飞猥琐同门的两颗门牙，从此一战成名，在职四年没有传出一句绯闻。

　　两个永远凑在一块儿叽叽歪歪的兄弟，很难相信这是一对双胞胎，因为他们的外貌和身材都大相径庭。

　　顾拜又转向这个所谓的队长，他对秦叶的了解少之又少，甚至在这个任务公开之前，顾拜压根就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按理说，牛逼轰轰的人物不应当在院里“查无此人”。

　　看来这一行都不是好对付的人。

　　他打起精神来，窗外的白杨树一棵棵后退，前院长出钱，工人们出力，将这沙漠卫士从边疆移植到这里，道路笔直、宽敞、漆黑，没有行人也没有其他车辆，在一眼也望不到头的路上前行，顾拜突然觉得有点生无可望了，但四周一瞧，其他人都精神抖擞，除了苏云水，这个女孩抱着一把长长的东西睡得东倒西歪，顶端直戳顾拜侧脸，顾拜总觉得脸旁凉飕飕的，斜眼一看，竟是一点闪着寒光的刀刃，他倒吸一口凉气，不动声色地挪到后边一个座位上端坐着，耳边顺势传来一声轻笑，戏谑又讽刺，顾拜先是萎了，装作充耳不闻的样子垂下头，然后看到一只不知何时搭在自己腿上的手。

　　出得龙潭，又入虎穴！顾拜瞠目结舌！

　　他恭敬地将那只手拿开，又听见手的主人发出轻笑，这种笑声仿佛戳到顾拜的肺管子，他拘谨地向邻座投去疑惑又谴责的目光，邻座却侧头望向窗外，仿佛不愿让顾拜看见自己长什么样。

　　“前方到站，寅卯航空港～”

　　车里的播音器八百年没更换了，不过播报员依旧甜美的嗓音顽强中和了时间带来的沙哑枷锁，以一种怪异的方式在诺大的车厢里回荡。

　　汽车放慢行驶速度，漆黑的道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航空港内一片广袤的草坪，春天即将结束，花丛正在枯萎，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被疯长的马尼拉草覆盖。

　　“我想问一句，机票算在经费里吗？”双胞胎中的哥哥问。

　　“算。”但不算在我们的经费里，秦叶意有所指般地看了顾拜一眼，这人正襟危坐在最后一排，一脸无欲无求的样子，见有人望向自己，眼珠子往身旁的座位飘去，一副无所事事的闲样。

　　“我要安排一个人临时加入队伍，这个人叫顾拜，名字也无所谓，你只需要记住他的身份序号就行了。”

　　秦叶听到身份序号时吃了一惊，但没有说话。

　　屏风后长久地沉默，半晌，低低的咳嗽声传出。

　　“院长……”

　　“好了，你去吧。”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顾拜作为替补，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要用上，还有，凡研究院渗入之领域，若有需求，只报他的身份序号即可，明白吗？”

　　“我明白。”

　　秦叶一边想着院长告诫自己的话，一边再次望向顾拜，当这个看似开朗的家伙提出帮他们跑腿买水时，秦叶叫住他。

　　“不用了，会有人送来的。”

　　“那，那敢情好啊。”顾拜说，他自觉站到一边，那个调戏他的人一下车就无影无踪，什么也没留下，让顾拜简直以为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下了飞机乘地铁，乘了地铁上专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专车一般会在十分钟之后到达，而你，只需要在等车的途中短暂地离开一下，去地铁口右手边找一个卖“杨氏烤串”的地方，说‘两个豆皮不加葱’。”

　　顾拜看看腕表，还有八分钟，他装作四处观望的样子抬腿往医生给出的位置慢慢走去。

　　“顾拜，你一直待在研究院里吗？”

　　苏云水还是抱着她的长刀，说话时微微侧过头，虽然目光并不放在顾拜身上，但顾拜明显感觉到自己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了。

　　“啊，没错，我之前跟过三只队伍科研调研。”

　　“听说你最后去的地方叫做歌鸟森林，对吗？”苏云水又问。

　　“忘记了。”顾拜挠挠头，他又抽空看一眼时间，还剩六分钟。

　　“歌鸟森林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据说整只队伍就只有你一个人受伤了，有点倒霉，你想上厕所？”见顾拜行坐难安的样子，苏云水不等回答，摆摆手让他快去了。

　　顾拜感激不尽，仿佛苏云水的放行是在给他加冕，他前脚刚走，四人小队后脚就聊起来。

　　“这个人，我总觉得他怪怪的，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保全其他队友从歌鸟森林全身而退。”苏云水抚摸着刀柄。

　　“人总有运气好的时候。”双胞胎弟弟说：“对吧哥哥。”

　　哥哥点点头，看向队长，秦叶没有接话。日落西山，残阳展露出血一样的光，但是光芒一点也不灼人，暖烘烘的。

　　秦叶掏出手机给夕阳拍了一张，手机像素比不过相机，太阳在相片中糊成一团。

　　客车是突然出现在人们视线里，它平稳地停在路边。

　　“这次很快嘛。”苏云水率先跑步登上车，双胞胎紧随其后，秦叶站在台阶上，他向司机说：“请再等一等。”

　　司机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说话烟杆就一翘一翘的，现在着根烟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司机说：“我等你？时间可不等人。”

　　秦叶正想要不要动用那个院长口中可以媲美“芝麻开门”的牛逼序号，这时，一个人与他擦肩而过登上车，稍长的黑色头发总是遮住眼睛，现在却被纷纷薅到后边，露出一双少见的浅棕色瞳孔。

　　顾拜站在驾驶室旁，稍一停顿，抬腿走向座位。

　　秦叶觉得不对，但也说不清哪里不对，他干脆也上车，司机含在嘴里的烟早就掉地上去了，他一转先前态度，亲切地询问乘客否需要鲜榨果汁和点心。

　　“还有这待遇！我之前怎么没遇到过。”双胞胎弟弟欣喜不已，他可汗大点兵一样报出一连串名字。

　　“还要一瓶红酒！再备点冰块！”

　　“好的，已经准备在各位的休息室了。”司机说着熟练地启动车子。

　　秦叶走到最后一排坐下，顾拜扭过头朝他笑了笑，不对，应该是朝后方所有人绽放出善意的微笑。

　　这人……秦叶太阳穴突然一疼！他抬手按住，麻烦了，秦叶暗自想，走得匆忙没带上抑制药物，谁知道这东西会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