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极光》南江藏木

1、第一章 顾拜收拾东

　　“请跟我来。”

　　引路人朝顾拜弯了弯腰，虽然极不情愿，但顾拜好歹也是研究院昔日最优秀的成员之一，不知处于什么原因，顾拜没能在院里步步高升，他在一次科研考察后一蹶不振，接着递交陈辞不干了，他的导师好说歹说一顿挽留，但顾拜去意已决——

　　他收拾东西离开的那天，风吹得要拧断人的脖子。

　　在引路人眼里，能进入研究院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然而顾拜却不懂得珍惜，他的举动显然令研究院十分掉价——顾拜在离职后的第三个月申请重返岗位，这显得研究院是个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三流场所。

　　不过既然院长同意了，引路人也不便多说，他猜想顾拜多半是在打那棵植物的主意！

　　两天前，科研团队从险境丛生的歌鸟要塞里带回一棵奇怪的植物，倒不是因为长相稀奇，而是那株植物可以抵抗一至七号污染源，如果数据足够准确，发现它的人甚至可以骄傲地说：“它还能够净化大部分受到不同程度污染的空气，我们发现它的时候，它的四周长满苔藓。”

　　引路人猜的没错，顾拜确实为了这棵植物回来，但又不全是，他跟在引路人身后步履轻松，看不出一丝狼狈，这和院里的传闻大相径庭。

　　“顾先生，容我问一句。”引路人在门禁上输入顾拜的身份序号：“离职后的这段时间，您在做些什么呢？”

　　研究院会保留每位成员的序号，院长认为，所有在这里工作的人都拥有巨大的潜能和价值。

　　“我？我就待在家里嘛，哪儿也去不了，毕竟档案上有污点……”

　　顾拜回答，他看着自己的身份序号在门禁上亮起，然后戒备森严的中心馆收起它张牙舞爪的模样，两人安然穿过长得令人窒息的走廊，最后停在昏暗的植物档案室外。

　　引路人再次弯了弯腰：“有事请呼唤我的名字，我叫零一。”

　　顾拜没有接话，他沉默地跨进馆内，不过只是面上冷静，实际内心已经惊涛骇浪。玻璃门轻轻关上，所有声音被隔绝在门外，安静，安静是最容易埋伏危险的地方，顾拜突然觉得后背发麻，他回头看了看，零一已经不在门口了。

　　四室七百三十五列，从左往右数第二个封存柜。

　　顾拜默念这个牢记于心的位置，我不得不这么做，他自言自语，也只是为了活命罢了！这是情有可原的事。

　　顾拜深知自己的命不值钱，但天下哪有不惜命的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然而顾拜早早给自己洗脑天大地大保命最大，刚走在研究院里还真有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仿佛带回来多大的科研成果一样。

　　他穿梭在排山倒海的铜架间，生物在一块，非生物在另一块，下边依次用外文标注了名称，域、界、门、纲、目、科、属、种，顾拜依稀记得这层层分类的英文读法，且止步于依稀记得，如果让他准确地拼写出来，顾拜只会憋出一句：“sorry ，这个l can’t。”

　　哦，在这里！

　　顾拜停下脚步，他先是确认编号，再凑上去仔仔细细观察一番，里边是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罐子，罐子里装着同样小小的深色种子，说是种子也勉强，那更像一颗灰扑扑的石子，就是在街边、草地上、或者是学校的操场旁，随处可以看见的石头碎渣。

　　顾拜第一个想法是自己找错地方了，想想看，在研究大佬口中叠了无数层量子护甲的传奇植物，它的种子竟是这般其貌不扬。

　　不过顾拜早该料到，大佬们常常说一些夸大其词的话，就好比结一颗番茄都能被吹成“在团队夜以继日的努力下，这株具有强大攀附力的植物终于孕育出了首个继承本体百分之九十九基因的二代体！”。

　　顾拜乐出声来，接着乐极生悲——

　　脑袋被又硬又凉的东西从后抵上，顾拜咧着的嘴还没来得及收回，条件反射地要做出反击，但立刻想到这是什么地方，稍有损坏后果绝对比偷东西败露严重一百倍！

　　“零一？”他试探着问，虽然知道对方极有可能不是，但还是要做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蠢样。

　　“我还没找到那些档案。”顾拜尽量用平稳的语气说话，他听不到一丝呼吸声，骇然想莫不是真碰到鬼了吧。

　　“可是顾先生，查阅时间快到了，需要我去申请延长吗？”

　　门外传来零一的询问，听听这亲切的话语，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但是顾拜嘴皮子立刻被不知名的东西黏上，他急得眼珠子乱转，背后的推力又开始迫使他向档案室深处走去，顾拜原本还想抵抗，然后悲哀地发现自己的四肢也不受控制了。

　　好吧好吧就这样，只要我不回答，零一很快就能发现不对劲，然后冲进来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再然后——

　　“麻烦你了。”背后不紧不慢地说。

　　好吧好吧顾拜这下真他妈慌了，听听这以假乱真的嗓音，他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声音这么欠打过，外边稍一沉默，在他悬着的心上抛出最后一根稻草。

　　“稍等。”

　　顾拜后悔了，后悔不该昧着良心来偷东西，后悔出门没有翻黄历，悔得心如刀绞面如死灰，人在死前总要做点儿忏悔，反思自己这一生的过错，顾拜也如此，他一边被迫往里走一边绞尽脑汁回想自己的罪孽，但脑子里播放的却是“交不出研究成果？好，明天之前就转队。”

　　研究院有数不清的科研团队，顾拜跟过三只，三队三音，就像书里唐僧给猴子念的紧箍咒一样，顾拜被敲打的晕头转向，他想抱头说“罢了罢了你们都拿去吧”，事实上顾拜确实也这样做了，他左右翻滚着躲避文字利器的同时屁股一疼，便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样弹起来。

　　“年轻人就是有活力。”

　　打针的医生严肃地说，他的针头还留在顾拜的肉里，顾拜一睁眼就看见几个肢体纤细的护士摁住自己，个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自己还未开口先起一身鸡皮疙瘩。

　　“你在森林里被红蚁咬伤，享受了一把顶级救护直升机的待遇，你的队员都顶着太阳自掏腰包搭地铁回来的呢。”

　　医生说着，身后钻出一个笑容憨厚的汉子，他朝顾拜比了个心，晒的黑红的脸滑稽不已。

　　顾拜很配合地笑了笑，却神色一僵唰得坐起来，护士们都没能按住他，顾拜在目光睽睽下把全身摸了个遍，然后忍着屁股上的钝痛死尸一样倒回去。

　　“你怎么了？”

　　队长怀疑顾拜在森林里磕坏了脑子，他一想起这件事就自责，如果自己手上没有汗，担架就不会滑掉，担架不滑掉顾拜也不会再次从山坡上摔下去，但顾拜命大，这一摔居然没摔死他，醒来还是这么活蹦乱跳。

　　顾拜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后还发生了些什么，他全部心思都放在刚才的梦里，对于队长的询问也只是摇摇头。

　　“我要见院长。”他下定决心般地说。

　　“院长不在院里。”医生脸上浮起奇异的微笑。

　　这是什么话？酒不在酒瓶里？羊毛出在牛身上？

　　顾拜叹了口气，他妥协道：“那好吧，我想休息了。”

　　队长当然是忙不迭地出去，医生慢条斯理地操起病案本，娇小的护士团跳芭蕾一样蹦出门，病房里只留下行动不便的顾拜，还有一个坐在窗户上晃着腿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