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江溯 笼中之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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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夫人”原名江溯，出自世家大族江家，在京城中素有才名，更在三年前的科举中名列探花郎，彼时春风得意，马蹄踏遍京都，引无数士人交口称赞，夫人小姐掩面围观，求亲帖子几乎堵住了江府的大门。
然而，放榜后一月，其他同期中榜的考生纷纷上任，江溯却依旧未得到任何任命。正在他在家中整日苦坐、心中忧虑的时候，江家收到了圣上的旨意，却是因查实谋逆降罪于江家，判处夷三族。
因为江溯尚未入朝为官，负责看管江家的人并未把注意力放到他身上，江溯在混乱中悄悄跑了出去。他孤身肩负着江家上百口人的全部希望，跑遍了整个京都，却没有一个言官武将愿意为江家执言。昔日他在同一片土地春风得意马蹄疾，人人称赞他栋梁之材，愿与他结识，如今江家有难，这些人却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他陷入绝望之时，只有一个他曾经瞧不上的人，为他打开了一扇门。
江溯曾与迟诺在学墅相识，昔日江溯是夫子最喜爱的学生，学富五车，样样皆通，迟诺却是夫子最头疼的学生，整日逗猫惹狗，然而仗着家里功勋，倒也没人敢明着欺凌于他。江溯打心眼里瞧不上这样的人，自己不思进取，家中纵有金山又能逍遥几时？果然，迟老将军病逝后，迟家地位一落千丈，圣上为了安抚功臣之后，给老将军的独子迟诺封了个将军的虚衔，享将军食禄，却不掌半分兵权。
然而，如今家族遭难的是江家了。江溯偷跑出去的时候子时刚过，如今天边泛起鱼肚白，金光乍破暗夜，他精疲力竭地累倒在一家府邸的大门前，想着休息一会儿，只要休息一会儿，他就回去和江家全族共存亡。
身后的大门却开了，守门的下人走到他面前，问他的身份。他太疲惫了，竟看不清府门上悬挂的牌匾，于是一边咳嗽，一边用气声喘着说：“我是不久前中榜的探花郎，江溯。”没等下人进去通报，他又笑着说：“就是那个要被满门抄斩的江家，告诉你家主人，不救我也没什么，只要容我在此睡上一会儿，等我到了地下，自会为你家主人祈求官运亨通、圣心眷顾。”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躺在了坚硬的石阶上。然而等他醒来，却躺在柔软的锦褥上，不远处一个人正和大夫说着什么。等那人转过身，饶是多年未见，他仍一眼认出了这个人，想要笑，却牵动了脸上的肌肉爆发出一阵呛咳。
“迟小将军。”虽然迟诺被封为将军，但京中何人不知他的封赏尽数缘于其父，于是为了与其父区分，也由于微妙的讽刺，所有人称呼他时都为迟小将军。
迟诺听见自己叫他，明显怔了一下，他走到江溯床前，以一个友人的口吻关心道：“你病了，我已经让大夫开了药，你服下药后好好睡一觉。”
江溯觉得可笑，不只是因为自己如今虎落平阳，与迟诺的身份地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竟要一个曾经看不起的人来垂怜，更因为迟诺所说的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圣上已经下诏诛江家满门，夷三族！你收容我，就不怕他人状告你窝藏之罪吗？”
迟诺沉默了，目光在江溯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江溯几乎能从他眼里看出自己苍白的倒影，像纸一样，像鬼一样。然后他说：“可是你生病了。”
“那又怎么样？你知道江家有多少人在等着我回去救他们吗？那是我的父母，那是我的亲兄妹，我最小的妹妹还在襁褓啊！就算你收容我，你救得了江家吗？我不该问你的，你当然救不了，那就放我回去！”在迟诺眼中关于他的倒影更像鬼了，像一个张牙舞爪凌厉的鬼，江溯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他不应该把今夜积累的所有怨愤都朝这唯一向他释放善意之人的身上发，可是他忍不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为什么迟诺一事无成，迟家却能保有最基本的荣华，而他一生刻苦，约束自己，从不踏错，命运却将他逼到了这样的境地？
这次，迟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他注视着江溯的目光很认真，还带有几分怜悯，他平静的声音响起：“我救不了江家。”江溯嗤笑了一声，迟诺却打断了他的笑，江溯从未见过这个人脸上展露过如此坚定的神情，他继续道：“但是我救得了你，我会向陛下上书，娶你为妻，这样就可以保你一命。”
江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但迟诺却还在继续说：“或许你更想与江家全族一起赴死，但这样的话，江家再无可能恢复从前的辉煌了。”
“你睡一会儿吧，等你醒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迟诺脸上的神色柔和下来，他轻松又友好地笑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江溯一个人躺在床上，当他抛开所有的主观情绪，单纯衡量起迟诺送来的条件，他就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为男子之妻固然屈辱，可比起江家，比起他自己的生命来说算得了什么。可是越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他就越绝望，既痛恨命运的无常，又痛恨迟诺赠与他的选择，若是没有这个选择，他慷然赴死，一了百了，全了江家的养育之恩，也全了对国的忠义之情，可偏偏迟诺给了他选择，纵使身负骂名，他也必须顶着唾沫星子活下去了。
但当迟诺进来的时候，他还是问了迟诺：“你要什么？”
迟诺起初是惊讶，然后摇了摇头，唇间漫起一个单纯的笑来：“你就当我是为了少时之谊吧。”他这话说得圆满，却只能糊弄不相干的人，江溯心道他们之间哪有什么少时之谊，自己厌恶他这件事整个书墅都知道，只是他不屑与蠢人争吵，但明里暗里的嘲讽却是偶有为之的。
但他也没有点破，既然迟诺愿意帮他，他也捎带着真心送上了一句叮嘱：“陛下圣心难测。”即使迟家功勋卓著，可是迟诺想要保下他，也难免不会招致陛下不满。
迟诺只是道了一句：“我明白。”
果然，他的担忧成真了。自迟诺上书请婚后，陛下虽同意了他们二人的婚旨，却因其他事迁怒迟诺，连军中小官也不让迟诺做了，只让他赋闲在家，领着将军虚职，草草度日，直至今日。
迟诺听系统002讲完这位“迟夫人”过往的经历，然后问：“所以江溯按照圣旨所言入宫，和圣上在一起，便是这个世界的任务目标了？”
系统002肯定了他的说法。于是，迟诺想了想道：“目前看来这个任务并不难，只要顺理成章地走下去就好。”
江溯朝他走过来，然后在距离他不远也不近的位置站住了，正如过去三年的日日夜夜一样，他们二人名为夫妻，却从未朝彼此更近一步。江溯望过来的神色很复杂，眼中有他读不懂的东西，但当迟诺望回去的时候，江溯却刹那间低下头去，回避了他的眼神，装作看莲花池中欢快游动的鲤鱼。
但江溯还是说话了，尽管目光盯着池中的鲤鱼：“你在这里散心，是因为心里不太好受吧。”
迟诺却道：“这是你的选择。”而他一向尊重主角攻受在一起的选择，只是为了防止人设崩塌，没说出口。所以他当然不会不好受，反而喜闻乐见。
江溯仿佛非常诧异地抬起头，牢牢地盯着迟诺，目光里是审视，仿佛不想错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
迟诺很坦然，无畏地面对江溯的打量。
江溯一字一顿地道：“你知道了？你是如何知道的？”
迟诺想，这其实很简单，虽然剧情里没有明说，但皇帝本就对江家不喜，怎会突然产生纳江溯为妃的想法？更何况江溯自从嫁入他府中，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皇上又久居深宫，若不是其中一人蓄意，他们两个人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去。而蓄意之人究竟是谁，只要看谁想要因此得利，便水落石出了。
对着江溯，他没有说自己的推断，路人甲的人设原本就是藏拙，所以他只是说：“三年了，你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为江家平反，这些我都知道。如今你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达成了自己的目的，我觉得这样很好。”
江溯的声音却是尖利而具有攻击性的：“很好？那你呢？你当年为了娶我，惹怒了圣上，如今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迟诺叹了一口气，说：“就当是为了少时之谊吧。”
“少时之谊？”江溯仿佛觉得这四个字很好笑一样，他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想要说什么却还是止住了，只是依旧复杂地看向迟诺。
迟诺不明白他眼神中的含义，既然江溯选择抛下他这位“患难丈夫”，那么无论出于感情因素还是理智因素，达成了目的的他此时都应该欣慰才对。而按照原剧情，江溯一向是对他这位老好人路人甲没有丝毫好感的，当年的所谓婚约不过是一场两人心知肚明的权宜之计。他实在不明白江溯在纠结什么，但他认为还是需要表达一点友好，就当作对主角攻受未来生活的美好祝愿。
于是他说：“陛下圣心难测，你要保护好你自己。”说完他就离开了，因此没有看见江溯凝望着他的背影，落下的泪。
这是三年前，他答应婚约时送给他的告诫，如今却被他如数奉还，明明是同一句话，当下与昔日的光景可是天翻地覆。
江溯低下头，悄悄擦去眼角的泪，余光瞥见仍在池水中欢游的鲤鱼。这些鲤鱼表面欢快，那是因为它们终生都不知晓，在这片池塘之外还有河流，还有江海。就像是他的命运一样，他本可以拜相封侯，或是隐居山林，生命之广阔任他选择，可如今他只能困在原地，从将军府的牢笼步入皇宫的牢笼，又有何区别呢？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江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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