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008·春蚕隐处 ...
-
或许城外有些人不认识萧仙殊，但对吕则庸，那是完完全全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市面上所有流通的关于城内的视频，几乎都有吕则庸的身影。
而这么一来所导致的结果便是一群人对他恨得牙痒痒；而另外一群人则崇拜他到极致。
人自己不心疼自己，反倒崇拜起他这种剥皮客，这世界还是太魔幻了。这是步睢听到这一消息后的直观感受。
城外是典型的赛博朋克式建筑，新旧建筑的更迭在高楼大厦下给人一种错位时空的感觉。
坑坑洼洼的沥青地面分割出大大小小的积水滩，映出横亘在楼与楼之间的纷繁交错的电线，步睢下了飞行器，一双锃亮皮鞋踩在积水中，倒影霎时变得纷乱迷离。
天空中淅淅沥沥下着小雨，高楼隐匿在雾蒙蒙的迷云中。他用那只戴着皮革手套的手启动了眼前的AR眼镜，虚拟与现实交互，他抬头放眼望向四周，街上零零散散分布着中小层市民，而此刻他们的信息全然浮现在AR世界里的虚空中，无处遁形。
腰间别着三寸长的金吾棒赤月，身后则跟着几十号纵列齐整的智械卫士，一行人可谓是浩浩汤汤，神威无双。
飞行器穿梭在高楼大厦之间，从电子屏幕发散出的斑斓霓虹灯光如梦似幻，步睢抬眼望去，电子屏幕上赫然播放着昨晚的那场1V3决斗比赛，令人意外的是，除了额外增加的广告词和旁白解说以外，其余内容竟然丝毫不差。
没有进行广告诈骗？这倒是罕见得很。
不过比赛直播似乎是惯例，因为上个月的城外晋级赛过后，也是萧仙殊安排卫尉那边的人去测试新人的，其目的当然是为了更好售卖自己的新式武器。
“快看，是吕则庸，他又出来了。”街道对面站着的两个人窸窸窣窣地聊着天，时不时还将目光投向他这边。
“他上次出城是什么时候？好像那时卫涣还在位啊？”
“是，嘿你看他，看起来比之前还神气不少啊。”
“人家是萧大司马的忠实鹰犬，萧仙殊上台了，他肯定活得更滋润了。你还是少说点废话吧！”
“去去去！——欸，不过你说他这次出城的目的是什么，我记得上次是来清算礼派的高层人员，这次该不会又是吧？”
“你他妈傻叉啊，今天萧仙殊刚颁布的城外法你没看？现在他们已经将礼派列为合法组织了。你这瞎了眼的没看见今天有礼派的人光明正大地活动？”
“嘿，谁关注那些啊！也就他们礼派一群疯疯癫癫的傻子，自己都吃不饱还救济别人。待会儿被来龙帮的人抢了就知道好歹了！”
“你他妈少说点吧，吕则庸看过来了！”
“你少吹牛，他没事看我们干啥——我.草，还他妈真是，快走快走！”
两人匆匆作鸟兽散，只余步睢孤零零站在街角，静静注视方才二人所在方位。
而就在刚刚，萧仙殊又将一项任务传输到他的AR眼镜中：
礼派领袖，代号“春蚕”，已经有下落了，在跃龙区，你去确认一下消息来源是否属实。
消息末尾，他还善意提醒道：我已将你的职员身份重新绑定在你的智脑终端上，只要礼派人士购买的是我们几家联合公司旗下的武器装备，那么他们对你的攻击都是无效的，这是设定好的既定保护程序，你大可放心。
春蚕……？所以礼派领袖是男是女，外貌身形呢？看起来连萧仙殊他们也对此一概不知。步睢有点好奇，不过仔细想想，线索模糊不就正好给了他浑水摸鱼的偷懒好时机么？
可对面的萧仙殊简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下一秒又紧接着发来条消息说：
你此去最好将“春蚕”逮捕回来，今晚午夜我会在明月殿举办宫廷宴会。你若办事不力，那便罪加一等，届时就去“蜂巢”好好反省吧。
“蜂巢”又是哪儿？步睢疑惑不解，不过看起来萧仙殊这老滑头终于要撕开伪善皮囊，忍不住动手了。
想必这礼派领袖应该掌握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否则这老滑头不会这么着急……
“领命。”步睢只发送了两个字，随后便在智械护卫队的拥簇之下步步迈入跃龙区。
须臾，步睢寻了处隐蔽之地换了副行头。一顶英伦风礼帽盖住那头浓密长发，帽檐之下戴了副隐藏款信息墨镜——萧仙殊要求的。
内里西装马甲勾勒出优越身姿，西服外则套了件长款毛呢大衣，潇洒无比，这一套打扮下来倒是柔化了原本硬朗的面部曲线，反而愈发衬得他衣冠楚楚，斯文矜贵。
待装束一换，他立即原地解散护卫队，而后两手随意插在毛呢大衣口袋中，漫不经心地凭借那副墨镜弹出的路线信息往跃龙区深处走去。
筒子楼，萧仙殊发来的位置信息指向这里。
步睢循着地图追寻，等到真正目睹筒子楼真容之时，他难得的怔愣了片刻。随后，一瞬间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混杂着泥土、杂草，以及发了霉的墙皮味道，刚开始闻有点不太习惯，会忍不住频频蹙眉。
可难闻归难闻，一想到有要紧事办，步睢还是赶忙又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筒子楼不高，只有七八层，可居住环境……简直可以称得上惨不忍睹。
布满铁锈的栏杆，东倒西歪的绿植，楼道里悬挂的几件褴褛衣衫，以及墙角剥落遗留下的绿色霉菌……一切破败不堪，乃至于步睢每迈开一小步，都会有结网在草丛里的蜘蛛趁机爬上他的小腿，同他一并逃离。
步睢说不清自己心中复杂的情绪，只是忽的感觉鼻尖泛酸，有一种莫名想哭的冲动，但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墨镜反射出筒子楼全貌，同时也遮掩住了步睢快要外泄的情绪。其实他应该高兴的，因为筒子楼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打扫了。而在这些人身上，步睢隐约能感觉到一种朝气蓬勃的精神。
“你们好，请问可以在这里申请加入礼派么？”步睢柔和了语气，面带微笑地叫住了在一楼庭院里清扫杂草的两名年轻人。
那两名年轻人原本还有说有笑地在干活，听闻一道悦耳的男音在背后响起，一男一女同时侧过身子来看他。
“可以！”那名男青年冲他高高招手，遥遥喊了一句，语气高昂又激动。
步睢面上挂着笑容，闲庭信步地朝二人走去。
得亏吕则庸先前一副冷酷面瘫脸，如今展现出哪怕是稍稍一丝的友善，都能掩盖住他几乎家喻户晓的样貌，降低不少他人对自己的怀疑。
“你们好，不知二位如何称呼？”步睢出于礼貌，率先开口笑问。
“她是夜莺，我是麻雀。”男青年性情率真，满脸笑容地回答道。
显然，他们用的是代号，而非本名。不过这对步睢来说无关紧要，因为他这副墨镜本就拥有查询户口的功能。
而此刻，两名青年的基本资料都悄然浮现在他眼前，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在面貌那一栏，各自新增了一条“礼派”成员。
这让步睢有些犯难，摘除墨镜，另一端的萧仙殊肯定会觉察出不对劲；但不拿下来，难保那老滑头不会借机彻底消灭礼派，他实在不敢赌。
不管了，步睢当机立断地取下墨镜，随后将它关机放在兜里，他亲和地朝二人伸出手，眉眼带笑道：“幸会，二位可以叫我‘变色龙’，很高兴见到你们。”
“幸会。”
“幸会。”
两人面带微笑，接连和他握手。
“我也来帮忙吧。”步睢眼挂笑意，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主动着就要挽起袖子上前。
“不用不用，”女青年急忙阻止，“您初来乍到，还是先四处逛逛吧，这里我们来就行了。”
“夜莺说的对，”麻雀附和道，“或者您也可以上楼找我们的接头人，他就在五楼左拐第一间屋子里。”
令步睢倍感诧异的是，眼前二人对他这个新人没有丝毫隐瞒，一切都光明正大地摊开来讲。
限制令生效期间内，连拥有庞大信息网络的萧仙殊都难以找出真正的礼派人士，可这一解除限制令之后，他们反倒如雨后春笋般齐刷刷地冒出了头……到底是礼派无知者无畏，笃定合法派系不会再遭到压.迫，还是……
“好的，恭敬不如从命，二位辛苦。”步睢像个绅士般摘下礼帽回敬他们，随后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潮湿的楼道里时而有水滴滴落的声音，一双薄底皮鞋踩在青石台阶上，步睢长腿一迈，略过墙角蔓延开的青苔，不久后便来到了接头人所在的房间。
“咚咚”两声，他轻轻敲了敲略微腐朽的木板门。
“请进。”屋内传来一道温润儒雅的声音。
步睢推开门，出乎意料的是，屋内除了剥落的墙皮外，其余一切都十分整洁。
玄关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好几双鞋，步睢一边换鞋一边放眼四周。只见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副素描和油画，画框之下，一个约摸有古稀年岁的老人正坐在那张老旧的绿皮沙发上，戴着老花镜，双手捧着一本泛黄书籍在阅读。
屋内灯光微微闪烁，步睢走过有些逼仄的玄关，而后朝坐在沙发上的老人道了个好，并问出了一个让后者略微有些讶异的问题，他说：
“独立个体还能实现集体联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