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休一》水因

1、Chapter 1 工作日 “妈妈！我

　　“妈妈！我不要跟你回家！我要回爸爸家！”
　　“我要去坐爸爸的宝马！”

　　热得发汗的一个天。
　　宋花双颊红透，在滋滋冒热气的柏油路上蹬着小三轮往上爬。

　　三轮车后面堆着废纸壳，里边塞了个脸圆下巴尖的胖丫头，她跟三轮幅度一同左右晃，像根巨大的白萝卜。
　　白萝卜手拿绿豆冰棍啃咬，嘎嘣嘎嘣响。两颗眼睛埋进肉里，远远看着，也只有绿豆大小。

　　她含糊不清地喊：“你家穷死了，我不要跟你住。”
　　“我爸比你有钱多了，凭什么不让我跟他过好日子！”

　　宋花听了脸一黑，边蹬边骂：“他算是哪门子爸？拉了坨大的就跑了，这么多年你见他几面啊，就爸爸爸的？”
　　“宋珠珠，你个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敢情我这么多年又当妈又当爸的，还比不上你爹跟你的这几天？”

　　宋珠珠才七岁，根本听不进去大道理，她只负责表达诉求。
　　“我就要我就要，我要我爸。”
　　“不送我回去找爸爸，你今天就被车撞死！”

　　宋花简直不敢置信，竟然从自己7岁不到的女儿嘴里听到这么恶毒的话。
　　天气炎热，她脑瓜子也嗡嗡，当即火了。停下车来，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宋珠珠脸上。

　　“啪！”
　　“宋珠珠，你他娘的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巨大余音回荡，空气都静窒一秒。
　　一大一小，一红色小破三轮，停在了高高的柏油路坡顶。
　　周围人烟稀少，仅一大一小两双眼对视。

　　宋珠珠被宋花这一掌吓坏，蒙了半晌。回神后嘴巴打个撇，眼泪立刻哗啦啦流。
　　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拧着，蓄着黑灰的指甲都嵌进肉里。

　　“我就要爸爸！”
　　她带着哭腔倔强重复。

　　先前瘦的时候不觉得，如今胖了，宋珠珠的两只眼睛，越发像她那不争气不学无术不要b脸的爸。
　　宋花看得心里冒火，指了指无边天际。

　　“去去去，你自己去啊！十几公里的路，你自己走回去！”
　　“就是上他家过个暑假，你连你妈是谁都不知道了？指甲都没人给你剪，你爸这就叫对你好啦？那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算什么？”

　　宋珠珠不说话，只是哭。
　　绿豆冰棍融化很快，黏糊糖水淌在手心，显得宋珠珠是个没人要的胖娃娃。埋在一堆废品里面，就更像了。

　　僵持半分钟，她便嚎啕半分钟。
　　宋花心烦意乱，拿袖子擦了把汗，还是先低下声来，“你听点话，先把冰棍吃了。”
　　宋珠珠依旧不动。

　　宋花火气猛的又上来，厉声强调：“快吃了，衣服脏了你爸给你洗？”
　　宋珠珠就不听，抬起脑袋，眼神有着不属于小孩儿的戾气：“宋花，你这个没男人要的烂货！”
　　“泼妇，贱货！活该我爸甩了你！”

　　没男人要。
　　泼.妇。
　　贱.货。

　　自前夫在外面闯荡发达离了婚开始，村里头议论她的人可真不少。
　　有骂她脾气躁活该被甩的，有夸她前夫那小几.把有能力的，有羡慕前夫找的小三身材好的……可谓应有尽有，就是没歌颂她宋花吃苦耐劳，优良品质一大堆的。

　　没眼光的一群贱.人，把她小孩儿也带坏了。
　　小孩儿的世界里，本该没有这种词汇。是谁教的，谁影响的，不言而喻。

　　“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脾气上来了，宋花理智全无，当即把宋珠珠拎下车，一巴掌就往她屁股上拍。下手不轻，她自己痛得暗暗咬牙。
　　他妈的，宋珠珠可真是好福气，她这一巴掌下去，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五。

　　“啪！”
　　“叫你骂人！”
　　“啪！”
　　“叫你学你爸！”

　　哭声和骂声夹杂，沸腾着的乱哄一锅粥。
　　烈日灼晒下，两人都是满头大汗。

　　宋花心底可谓又气又恼。巴掌拍完还不够爽，直接把女儿棒冰抢过来，狠狠嚼了一口。
　　嘶，多少年没吃这玩意儿了，真特么冻牙！

　　“宋珠珠，你要想着你爸的好呢，我今儿个就让你回去找你爸。”
　　“但你以后别回来了，就让你那个后妈带你。你要这么对她说话，她直接把你打脑震荡！死在医院里都没人给你收尸！”

　　小孩儿丝毫不怕，趁宋花不备，两下翻身下车。
　　挂着眼泪倔强吼了两声：“阿姨对我可好了，还说我是她的宝宝。哪像你？”
　　“你这个老妖婆，迟早被车撞死！”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反方向跑了。

　　“死丫头！回来！”
　　宋花破口尖叫，但没有任何效果。只好马上骑上三轮，掉个头往后追。

　　头上戴着的陈年镂空遮阳帽没顾得上，一下被风扬到后边去。在地上飘飘滚了两圈，跌进野草里了。
　　那是好几年前她花三十五块钱买的呢。嫌贵，砍了半天没砍成，咬牙买的。

　　风卷着云飘到另一片高楼大厦，阳光直射入写字楼的透明玻璃，反射的光闪耀刺眼。
　　柳席玉踩着8cm恨天高，步履稳重走入光鲜亮丽的写字楼大厅。

　　她身形高挑，淡妆秀眉。耳下挂着亮闪欧美风银环，显得干净利落，气质卓然。
　　颇有职场风范。

　　刚挤入电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柳席玉只觉得空气都被强烈压缩。屁股贴着后边人的掌心，传来一丝强烈异样感。
　　她愣了片刻，看着缓慢攀升的电梯，每一层都停一下，疏疏落落走出去几个。
　　不过十几层楼，却爬得格外漫长。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隐忍，那只手冰凉滑溜，慢慢游走。
　　像只恶心的触角，在她皮肤上缓慢移动。

　　“让让啊，小伙子让让！”
　　突然一个大嗓门挤进来，身上那只手霎时退出。

　　柳席玉松了口气，看见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从电梯外挤进来。
　　“走错楼了走错楼了，十八楼哈，帮忙按一下十八楼。”

　　中年大妈的声音洪亮，没睡醒的早晨理应嫌吵的。但柳席玉此时只觉得安全感满满。
　　沉默着直到电梯停在21楼，柳席玉才得以有机会看一眼刚才的那位咸猪手。

　　出乎意料，跟她刻板印象不太一样。长相不猥琐，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小哥……眉目清秀，温文尔雅，是走在街上都会被要微信、谁都想不到他会随便乱摸人屁.股的存在。

　　关键他们同时下电梯，男人还回头看她一眼，端着面容强装绅士，“加个微信？”
　　她很难不气得浑身发冷，说不出一个字。

　　片看多了，这群男人变成了屌即脑子的废物吧。
　　心里简直恨死了这种恶心的东西。

　　愤怒当头，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无数种搞他的可能。
　　比如一拳哐哐上去砸烂他眼镜。
　　一巴掌干烂他那张填充玻尿酸的脸。
　　破口大骂他：臭小子，你也这么摸你妈屁.股吗？

　　怔愣半秒，最后她只得出一个结论。
　　孤身在外，工作又是刚找的，还是谨慎点。这年头谁都不能逼急了。

　　万一晚点人少了，他伺机报复尾随她呢，绑架亦或强.奸，哪个都顶顶可怕。
　　明天有关她的消息应该上不了头条，只会挤在一群鲜肉抽烟、明星离婚、顶流恋爱的莫名其妙新闻里。

　　妈的，做女人真难。
　　她窝囊地打开微信给他扫。

　　男人满意至极，笑眯眯地说：“good girl.”表情好像晚上他们就会约上一样。
　　恶心。

　　柳席玉礼貌性一笑，踩着高跟鞋忙不迭走了。
　　还好她留了个心眼，加他的是小号。一会儿就删。不删也影响不到她，她从小漂亮到大，这种人见多了，无非就是已读不回。

　　写字楼的工作总是忙碌的，她天没亮就从郊区赶公交、赶地铁，跨越大半个城市来取经。
　　明明穿得体面，却是最低级的牛马，在灯火通明的牛马棚里千篇一律地拉磨。

　　“来来来，那个新人，把报表填了。”
　　“都几点了你才来呢，我手里的文件拿去，复印一下。”

　　拒绝干低趣味的活等于拒绝活，柳席玉是文科生，没什么过硬本领。在大城市里能讨份工作都实属不易。
　　故而面对谁她都是笑脸相迎：“好的Lily姐，这边还有我帮得上忙的吗？”
　　“替我下楼买杯Starbucks，美式去冰不加糖。”

　　等拿到咖啡时，Lily才抬头看她一眼，两边嘴角端端正正地往上画了个弧。
　　“谢了，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柳席玉，柳树的柳，席是——”
　　“中文名太难记啦！”话还没说完便被Lily打断，“而且很土诶？回头起个英文名吧。”

　　说完Lily也不管她作何反应，脚尖踮着地一抵，办公椅立马往后转，只留有一个婀娜忙碌的背影。
　　柳席玉愣愣的，指腹还留有咖啡的冰。

　　——好歹Lily穿一身名牌，据说还嫁了个有钱老公。
　　二十多块一杯的咖啡，却没说要给钱。

　　这不是第一次了。柳席玉想要回来，但又不太好意思开口。
　　要不算了？

　　一上午Lily都没有跟她有过任何眼神交流。柳席玉找不到契机，只能低头老老实实把手头的活干了，好不容易到饭点，办公室的人都走光，她默默把从家带来的苹果洗干净了吃。
　　也不是穷得只能吃苹果。是她还年轻，她不想浪费自己这张脸。

　　从小到大，这张脸被夸惯了。
　　她妈也说，“工作找得好，不如嫁得好。”资源合并，先富带后富，多棒。

　　也年轻气盛，想过靠自己，但好累。换了几份工作，不是拿着最低水平工资被老板PUA，就是加班加点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浑浑噩噩，蛮多时候她都好奇，难道活着就是为了入不敷出地打工吗？

　　甚至绝望到去找算命先生问：“大师，我这辈子还能发财吗？”
　　有希望吧？哪怕一点都好。

　　也许老天听到她的祷告，大师说：“有的。”
　　“你红鸾星动，以后会嫁个有钱老公，中晚年生活幸福，儿孙满堂。”

　　……好吧，能有钱就行，哪怕途径卑鄙了一点。
　　再说了，哪里卑鄙？能吸引男人，还不是靠她一日三餐自律保持身材。哪怕加班到凌晨回家，也不忘先去健身房来几组臀腿训练。就问有几个人做得到。

　　没动力的时候，柳席玉就想，以后她迟早会拎着LV包包，坐在玛莎拉蒂副驾上笑……可惜的是，再也吃不了螺蛳粉了。
　　螺蛳粉德不配位。

　　她想着螺蛳粉，部门里的人却早就跑去海底捞聚餐，就在隔壁商场，没人带她。
　　饭桌上热闹聊着八卦：“那个新来的呢？就姓柳的小姑娘，怎么不在？”
　　Lily笑说：“一个试用期的新人罢了，还不知道能干几天，省笔团建费我们还能多吃点。”

　　在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Lily故意没叫的她。
　　毕竟同样是新人，隔壁那吃得肚圆屁.股肥的大胖妞就来了，正扬筷子跟人抢虾滑呢。

　　有个男同事开玩笑道：“Lily姐，你是不是看她长得漂亮，怕她跟你争宠啊？”
　　先不说这货长相如何，常年说话就不带把门的，那么普通又那么自信。平时通过钉钉不知道私聊了多少漂亮妹妹，有段时间还经常大半夜骚扰Lily，连着发好几条：已婚少.妇最有魅力了/爱心/爱心。

　　截图给部门主管，主管根本管不着这些私事，女孩子们只能自己防狼了。
　　包里揣辣椒水有点应激，但话里带刺这活儿都挺擅长。

　　Lily还没说话，有个年轻点的女孩便先笑出声。
　　“大清都亡了，我寻思在坐也没皇帝呀！”
　　“就是，马伟杰，你先照照镜子啦！”

　　笑过了，话又说回来，有人夸柳席玉：“那新人长得还挺漂亮的，那身材，那张脸，不当总助可惜了。”
　　“我们公司的总助可不是长得漂亮就能当的，漂亮有什么用，能力平平，只要部门卡着她，永远都在试用期。”

　　现在浮躁的小年轻可不少，借着自己漂亮作威作福的也不少。
　　Lily十分赞同：“现在这个社会都是看能力，很多人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就以为自己顺风顺水了，新人嘛，先磨磨性子，这是职场的规矩。”
　　“还是Lily姐会呀。”

　　但她没想到，前一天还在工位上咬苹果，幻想从加利福尼亚飞到斯堪的纳维亚的柳席玉，第二天就被任命为总经理助理一职了。
　　人事任命书上写的是破格录取，破什么格没人知道。有人猜破的不是格，是处.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