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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蓝宝石(正文完) 我已经找到 ...

  •   『当尘世之蛇松开咬合已久的尾,

      轮回闭环就此收束,诸神黄昏的序章悄然降临。

      指针行至昼夜均分,银盘悬于子午线之上,

      在故事落笔的原点,我将前来取走落入海中的女神之泪。

      不必追逐往后的幻影,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月下的戏法。

      ——怪盗基德致上』

      “兰,你看到基德大人今天早上发出的预告函了吗?”

      铃木园子的声音透着激动,她握紧双拳,随即眼中期待的光芒又转为失落,“但是基德大人在预告函里说‘今夜之后,世间再无月下的戏法’,我听他们说,这次可能是基德大人最后一次活动了。”

      毛利兰附和着点头,“是啊,爸爸也说,基德的预告函里还提到了‘诸神黄昏’,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怎么看都像是在进行最后的预告。”

      “也是因为这个,警方对这次的预告十分重视,中森警部在警视厅的会议上说,不管这次基德在搞什么,都一定要抓住他。”

      毛利小五郎和中森银三的关系当然没有那么好,但是这件事在警视厅并不是秘密,是以通过目暮警部的关系,毛利一家还是很轻松就得到了内部的消息。

      “可恶。”

      铃木园子深感遗憾道:“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刚巧那颗宝石不是我们家的呢,这次想要留在现场欣赏基德大人的英姿恐怕也不能了。”

      铃木园子突然想到什么,她双手撑在毛利兰的课桌上,上身前倾,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对了兰,这次你爸爸有没有收到警方的邀请啊,我有没有可能和叔叔一起去现场呢?”

      毛利兰尴尬地笑笑:“没有啊,你知道的,园子,中森警部一向不喜欢有太多人参与基德的追捕的,免得被基德易容混进去。”

      “也是啊。”

      铃木园子失望地收回手,她双手抱胸,自暴自弃地闭着双眼,“也不知道柯南那个小鬼头怎么突然出国了,不然跟着他肯定可以混进去的。”

      “也不算是突然吧。”

      毛利兰对于江户川柯南的出国也感到不舍,但大概是有他先搬走作为缓冲,在知道他跟着父母去美国定居的消息之后,并没有伤心太久。

      不过虽然江户川柯南不能参加今晚的活动了,可是有一个人,却是肯定可以参加的。

      这样想着,毛利兰不由微微侧身,悄悄看向了斜后方正在收拾东西的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垂着眼快速收拾课本,动作利落干脆,周身带着独属于工藤新一的清冷疏离。他似乎毫无察觉那道轻柔的视线,拎起书包,转身便快步走出了教室。

      这份无声的偏爱,恰好被身旁的铃木园子尽收眼底,铃木园子不满:“你还看他干什么?”

      “啊,没有。”毛利兰仓皇地收回视线,解释道:“我只是想说,新一的话,应该会去参加今晚的活动吧。”

      铃木园子“哼”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就算他能去我也不会和他一起去的。”

      她嘟囔着:“明明缺席了那么久的课,真不明白为什么还让他保留了二年级的学籍,就该让他去一年级跟那群一年生一起再重新读一年高二才对。”

      毛利兰温温柔柔地笑着:“虽然休学了将近一年,可新一刚回来的段考还是全科都拿到了优秀啊,更不要说他还帮助警方立了那么大的功,让他去一年级重读一年才是没道理吧。”

      铃木园子睁大了双眼,愤愤不平:“兰,你怎么还为那个对不起你的渣男说话?!”

      毛利兰唇边的弧度淡了几分,她难得在挚友面前表现出几分正色,“园子,不要这样说他,你知道的,不管大家怎么开玩笑,可实际上,我和新一从来都没有交往过。”

      既然如此,又哪里谈得上谁对不起谁呢。

      “这种话你骗骗不知情的人罢了,难道还想骗我吗?是,你们是没有在交往,可你们只是没有表白罢了,你们的关系哪里比那些真正的情侣差了。”

      铃木园子哼了一声,“不然他自己明明回不来,还一直说让你等他算什么?只是普通朋友的话需要等吗?”

      她越说越生气:“结果呢,你一个人辛辛苦苦地等了那么久,好容易等到他回来了,他倒好,说变心就变心了,这还不算对不起你吗?”

      闻言,毛利兰的眼神暗了一瞬,她侧首通过窗户看向操场,少年挺拔的背影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眼眸,她看着工藤新一快步走到校门口,看他坐上一辆黑色的轿车,随即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的神情也不由染上一丝落寞,“园子,你知道吗,以前新一每次回来不久都会匆匆忙忙地离开,每次都说是要去办案子。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怀疑过的,怀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只是借口,不然怎么会总是那么巧就有案子需要他立刻赶过去呢?”

      “可后来他回来了,还是带着那样显著的功勋回来的。我才知道,在他消失的一年中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么庞大的组织,被众多势力虎视眈眈,可最后几乎靠着新一的一己之力摧毁。”

      “我在看到新闻的报道的瞬间,既震惊又骄傲,同时又止不住地后怕。”

      “原来在我所不知道的时候,新一曾经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在他拼命的时候,我却在任性地怪他为什么不能回来。”

      “那时候我才恍然明白,原来我和他的人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两条平行线。”

      恍惚间,毛利兰想起在电视台那次的谈话——

      「“事实上,从很久以前,我们的命运就已经开始背道而驰了。”

      “我不想你再等下去,是因为等待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等的工藤新一,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明白了工藤新一的意思。

      “他的那些经历,我从来都没有参与过,也无法参与。”

      毛利兰苦笑一声:“所以,他的未来,我也没有了参与的资格。”

      这一刻,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属于她和工藤新一的故事,已经在那天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结束了。

      少女的声音轻柔和缓,铃木园子心中的愤懑逐渐在她永远温柔的语气中平复了下来,她咬了咬下唇。

      毛利兰说的那些她哪里会不懂呢,工藤新一回来不久,来自警方的消息就几乎传遍了全日本,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消失沉寂了将近一年的高中生侦探,居然作为警方的卧底潜入了一个庞大的组织中,最后在他的协助下,警方终于成功将这个盘踞了近一个世纪的罪恶的组织解决了。

      铺天盖地的报道接踵而来,无不带着对工藤新一的溢美之词,后者作为“日本警察的救世主”的名声愈发响亮。

      虽然不知道工藤新一为什么比之前低调了许多,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采访,可关于他的消息还是足足在推特上挂了一周才渐渐褪去热度。

      即便如此,他们学校门口也仍有不死心的记者蹲守,如果不是怪盗基德的预告函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注意,恐怕那件事的热度还会继续发酵一段时间。

      这些道理铃木园子都懂,她也承认工藤新一确实是很优秀的存在,然而一切的一切,都比不过自己挚友的心情重要。

      可是……

      铃木园子酸涩地想着,感情这种事,哪有谁对谁错呢?

      “不参与就不参与!”

      铃木园子似乎又燃起了激情,“那小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推理狂一个,就让他和他的案子过一辈子好了,我一定会给你介绍更好的男朋友的,兰!”

      毛利兰愣愣地看着自己永远充满热情的好友,那颗酸胀的心都好似跟着温暖了起来。

      她无法骗自己,这颗心还是会为了工藤新一而跳动,面对着自己的挚友她也无法完全坦白。

      她不恨他,也谈不上怨他,可她不是圣人,她也会遗憾,也会不甘。

      于是有时候,在很偶尔的间隙里,她会想——

      如果那天在游乐园里她追上了工藤新一,没有放任他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向黑暗,是不是一切还会和从前一样?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一切无法重来。

      她终究是毛利兰,她不会把自己困在“如果”里。

      她缓缓绽放了一个笑容,在三月末的春风中用力点了点头,笑道:“好!”

      *

      米花博物馆。

      “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今天晚上是至关重要的一晚,这次无论如何都一定要让基德有去无回!”

      中森银三吼声洪亮,手下的警察立刻四散布防。防弹玻璃展柜周围更是层层叠叠布满红外感应、压力警报、监控摄像头,里三层外三层的安保人员严阵以待。

      “中森老弟,你说基德真的会像他预告函里说的那样,这是最后一次活动了吗?”

      中森银三中气十足的声音一顿,他转过身看见来人,不爽地眯起了眼:“目暮,你来干什么?”

      知道中森银三对怪盗基德近乎执念般的态度,面对他这明显不客气的态度,目暮警部也没有表现出不悦,他笑眯眯地开口:“嘛,你们这次也借调了我们一课不少人嘛,我也跟过来看看。”

      拿人手短,中森银三不悦地哼了一声,倒没再对目暮警部出现在这里有什么意见了。

      目暮警部一边打量着展厅的布置,一边走近中森银三,“这次的预告函没有借助任何侦探的力量,不会出错吧?”

      “哈?!你在说些什么啊,目暮。”

      中森银三怒道:“这么简单的暗号我怎么可能会解错呢!”

      他手里捏着一张怪盗基德的预告函:“看好了,‘指针行至昼夜均分’,昼夜均分指的就是即春分或秋分,白昼与黑夜等长,明天刚好是春分。‘银盘悬于子午线之上’,银盘就是满月,子午线就是地球上连接南北的经线。当月亮悬于子午线之上,意味着月亮达到一天中最高的位置——也就是午夜时分。”

      他骄傲道:“连起来就是说怪盗基德会在春分的零时出现,至于‘落入海中的女神之泪’,指的肯定是那枚名为「芙蕾雅之泪」的蓝珀了。这可是和基德在预告函一开始提到的‘诸神黄昏’一样,北欧神话中的故事。”

      仿佛为了印证他说的话,在他身后的展柜中,那颗传说中的多米尼加蓝珀被安置在防弹玻璃柜中,在聚光灯下散发着深邃的海洋蓝光,内部仿佛有海浪在翻涌,宛如一滴凝固的蓝色眼泪。

      “哦?这就是那颗「芙蕾雅之泪」,果然很漂亮。”

      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中森银三骄傲的神情一僵,随即他猛地闪现到展柜前面,震惊道:“你你你,你怎么会进来的?!”

      工藤新一笑着打了个招呼,“中森警部,好久不见了。”

      中森银三双手握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暴走了,他怒吼道:“我说你怎么会进来的,目暮,是不是你把他带进来的?!”

      目暮警部讪笑,“嘛嘛,别生气嘛,这次真的不是我带进来的,虽然他一开始也拜托我来着。”

      “这次是我带他进来的。”

      不知何时出现在现场的茶木警视语气轻松,笑眯眯道:“怎么说工藤君最近也帮了我们警视厅大忙了,以他的能力,如果能参与这次行动,我们能抓住基德的可能也会增加嘛。”

      基于某些特殊的原因,他没有说这次工藤新一的加入是有公安那边打了招呼的,难得见神秘莫测的公安会对一个高中生这么看重,不过想到工藤新一身上那些成绩,他大概也能理解那些领导的想法了。

      虽然没有提到公安,但他刚才说的理由也已经足够充分了,好歹他也是中森银三的上级,中森银三虽然不满却也没有让工藤新一必须离开。

      不过即便有茶木警视和目暮警部两个人作保,该有的验身还是不能少的,片刻后,中森银三活动了下手指,面色好转,在验明正身之后显然是放心了许多。

      “既然来了,在抓捕到怪盗基德之前可绝对不许踏出这间屋子半步!”

      工藤新一揉了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应声的同时不免腹诽:中森警部还是只会这一招,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快斗,恐怕又会被快斗给糊弄过去了吧。

      想到黑羽快斗,工藤新一的目光又落在了那枚「芙蕾雅之泪」上。

      正如预告函上所写,这次确实是怪盗基德的最后一次演出,只是虽然最后一次演出是他们商量好的,可是暗号也好,具体的时间地点也罢,他们完全没有沟通过。

      按照黑羽快斗的意思,既然是最后一次演出,自然要堂堂正正地来分个输赢——

      看看到底是他这个侦探能成功抓到怪盗,还是再次被怪盗顺利逃脱。

      侦探对于每一个案件都会全力以赴,哪怕面对自己的爱人也不例外,在零点到来前的时间,他仍在思考着预告函中提到的信息。

      关于时间和地点的推测他和中森警部想的一样,只是有一点他一直在疑惑——

      『落入海中的女神之泪』以及『诸神黄昏』都是出自北欧神话不假,只是中森警部还漏说了一点,『尘世之蛇』也是出自北欧神话。

      耶梦加德,这条北欧神话里的世界之蛇,据说它体型巨大,能环绕整个世界,咬住自己的尾巴,象征着无尽的循环与轮回。

      从字面上来看,当耶梦加德松开自己的尾巴,好似象征着轮回被切断,与之后的诸神黄昏一同预告着最后一次行动。

      可是,真的只是这样吗?

      怪盗基德会用三句话来阐述同一件事吗?

      还是说……

      他猛地睁大了双眼。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中森银三看着逐渐走向顶点的秒针,整个人的心脏都好似被提了起来。

      眼看着秒针已经划过“6”的字样,他不再盯着时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展出的「芙蕾雅之泪」,“都给我盯紧了,还有30秒基德就要出现了!”

      他话音落下,周围的警力霎时又缩紧了些,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盯着展示柜,等着下一刻怪盗基德的出现,他们就可以一拥而上将他逮捕。

      受到周围气氛的感染,哪怕与自己无关,目暮警部也感到了一丝紧张,他下意识想向自己信任的寻求帮助:“喂,工藤……”

      伸出的手探了个空,目暮警部诧异地扭头,却发现不久前还在他身侧的工藤新一早已不见去向。

      他心中一惊,还不等他呼唤出声,展厅内的灯光骤然熄灭,四周顿时响起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接着是中森银三中气十足的喊声:“不要慌!立刻启动备用电源!”

      几乎是在他说话的同时,早就有所准备地中森银三已经熟练地打开了手电筒。

      因为一直盯着展览柜,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下,那明亮的光源仍是第一时间就笼罩到了展柜之上。

      光源之下没有看到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中森银三下意识松了口气,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那口气松的太早了——

      只见在他的手电照耀下,展柜中已经是空空一片,「芙蕾雅之泪」早已不见身影。

      和那始终未见身影的怪盗基德一起,消失在了那三秒钟的黑暗里。

      “备用电源呢?怎么还没有打开?!”

      中森银三几乎是怒吼出声。

      有警员战战兢兢地回道:“已经在启动了,相信很快……”

      确实是很快,在他说完话之前,展厅已经恢复了原来的光明,从莫名其妙的熄灯到再次恢复照明不过短短一分钟的时间。

      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那枚保护在层层枷锁之下的「芙蕾雅之泪」已然不见踪迹。

      中森银三站在空空如也的展柜前,整张脸涨得通红。他一把扯松了领带,对着对讲机怒吼:“封锁所有出口!屋顶!通风管道!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警员们四散奔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中森银三粗重地喘着气,一拳砸在展柜的玻璃上——玻璃纹丝不动,倒是他的指节先红了一片。

      “中森……”目暮警部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你的手……”

      “别管我的手!”中森银三瞪他一眼,“怪盗基德呢?!那么大一个人,他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报告!”对讲机里传来其他警员的声音,“屋顶没有发现目标,所有出口均已封锁,监控画面也没有捕捉到可疑人员。”

      中森银三咬了咬牙,又一次,他又一次让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偷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了。这么多年了,每一次都这样。

      “中森,”目暮警部犹豫了一下,指着展柜边缘,“你看这个。”

      中森银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展柜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一封白色的信封,信封上用优雅的笔迹写着:

      “致勇敢的中森警部。”

      中森银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伸手拿起信封,动作比他自己想象中要轻得多。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他展开卡片,目光一行行地掠过那熟悉的字迹。

      『迄今为止,无数个月夜与您交锋,我由衷感到十分愉快。

      您是一位相当出色的警官,拼尽全力想要识破我的魔术、追逐我的身影,这份执着,始终令我兴致盎然。

      不过,我已经找到了我苦苦寻觅的那块宝石。

      往后,我再也没有盗取宝石的理由。

      从今往后,世间将不再有怪盗基德。

      月下魔术师的戏码,就此落幕。

      长久以来,辛苦了。

      再会。

      ——怪盗基德致上』

      中森银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卡片末尾那个小小的落款上,停了好久好久,久到目暮警部叫了好几声,他才像是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

      “……这家伙,”中森银三的声音有些发干,“这家伙,他是在跟我道别吗?”

      没有人回答他,事实上,也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回答。

      中森银三将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了一行附言:

      『P.S.你的衬衫袖口又沾到现场的油漆了,下次见面……啊,大概没有下次了。

      请多保重。』

      展厅冷白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眼底翻涌的情绪无处藏匿。没有汹涌的崩溃,没有失态的暴怒,只有一种沉沉的、缓慢漫开的空落——像坚持了数年的目标,一朝彻底消失,连对峙的对手,都温柔地与他作了别。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制服袖口。

      方才在展厅内来回奔走,慌乱之间蹭上了展柜边缘未干的装饰油漆,一小块斑驳的淡蓝色印料粘在布料上。现场忙作一团,所有人都只顾得失窃与失败,没有任何人留意到这点细碎的狼狈。

      偏偏是那个从未真正现身,恐怕早已脱身远去的怪盗,在混乱之中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细节,留在最后的告别卡片上。

      不是尖锐的嘲讽,是老对手之间,带着笑意的旧习惯。每一次交手,基德总能够看见他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小破绽。

      「你的衬衫袖口又沾到现场的油漆了。下次见面……啊,大概没有下次了。」

      一句轻语,瞬间击碎了数年所有的针锋相对。

      中森银三喉结微微滚动,紧绷的嘴角不自觉牵起一抹苦涩又释然的笑意。

      原来这么多年,他拼尽全力的追赶,慌不择路的奔赴,从未被敷衍,从未被无视。

      全都被他追逐一生的对手,好好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可也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执拗。

      从前每一次落空,他都笃定还有下次。

      下次布防更周密,下次预判更精准,下次一定能留住那道白色身影。

      可现在,没有下次了。

      再也不会有提前数日送达的预告函。

      再也不会有月圆之夜华丽登场的魔术师。

      再也不会有天罗地网里从容脱身的戏法。

      再也不会有横跨无数月夜,他与基德之间,一追一逃、针锋相对的博弈。

      属于怪盗基德的舞台,彻底空了。

      属于他十数年如一日的追月之路,也彻底走到了尽头。

      “警部!”年轻警员快步冲来,声音带着急惶,“全城所有卡口、监控、高空巡查全部排查完毕!完全没有基德的踪迹!他、他彻底消失了!”

      周遭的喧闹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中森银三身上。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他暴怒,等他不甘,等他咬牙下令彻夜搜捕,等他一如从前那般,不肯接受失败、不肯就此罢休。

      可预想中的模样,半点也没有出现。

      中森银三垂眸看着掌心的卡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数年积攒的戾气、执拗、不甘,在这一纸温柔的告别面前,尽数化为沉寂的怅然。

      目光扫过卡片背面的字迹,他无意识摩挲袖口那块油漆污渍,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好笑的浅笑。这么多年交手,到最后,这家伙连这种细碎小事都还要调侃自己一回。

      “不用搜了。”

      众人一愣。

      “他不会再回来了。”

      没有人再与他对峙,没有人再与他博弈,没有人再陪着他熬过一个个不眠的月夜追捕。

      最强的对手,最懂他执着的宿敌,主动退场,与他体面收官。

      “落幕了啊……”

      这一声极轻的自语,像是说给所有人听,更像是说给数年不曾停歇、步步奔赴的自己听。

      身旁的警员面面相觑,看着向来暴躁执拗、从未认输的警部,此刻安静伫立、眼底卸下所有锋芒的模样,心里莫名酸涩,无人敢再多言一句。

      “中森,辛苦了。”

      唯有刚刚站在中森银三身边的目暮警部,因为距离的问题将卡片上的内容看得清楚,他说不出来自己是何种心情,毕竟这么多年始终追逐着那道身影的人不是自己。

      可毕竟同为警部,他大概也能体会到一些中森银三的心情,那种渴望将追逐了半生的犯人缉拿到案,同时又怅然若失着结局出现的,复杂的心情。

      而他作为局外人,此时此刻能够说出来的,大概也就只剩这一句了——

      “辛苦了。”

      中森银三嘴唇颤了颤,他微微低着头,没有对目暮警部的话做出反应。

      周围的警员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所有人都立正站直了身子,他们对着这个值得所有人尊敬的警部齐齐弯腰鞠躬,异口同声道:“警部,辛苦了!”

      中森银三指尖微收,同僚的声音似乎与那个大盗的声音合在一起,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他小心翼翼将这张卡片对折、抚平,妥帖放进警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不是罪犯的认罪书,不是抓捕失败的证明。

      这是他数年追猎生涯里,最郑重、最温柔、最独一无二的结局。

      是宿敌赠予他的,独一份的认可与告别。

      他抬手,随意掸了掸袖口那块不知能不能洗掉的油漆痕迹,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可奈何。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那个远立于月光之下,静静观察着他一举一动、拿他的小狼狈打趣的怪盗了。

      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春分的夜空干净辽阔,月色温柔洒落,却再也映不出那抹乘风而来的白色披风。

      良久,中森银三敛尽眼底所有落寞,恢复了身为警部的沉稳模样,吐出一句平静却笃定的指令。

      “收队。”

      “是!”警员们站起身来,齐声应道。

      中森银三迈步走出展厅,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夜风从敞开的门口涌进来,吹动了他警服的衣摆。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抬头望了一眼天空。

      今夜月明如昼。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警员们都已经开始陆续撤离,久到目暮警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再安慰几句。

      然后他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去。

      警车的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引擎声低低地轰鸣着。中森银三坐在副驾驶座上,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前的口袋。那里,那张卡片隔着衣料传来一点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月夜里的画面——

      白色的斗篷在月光下翻飞,单片眼镜折射出细碎的银光,那个人站在高处,微微欠身,笑着说:“那么,下次见,中森警部。”

      而这次他说的是:“再会。”

      中森银三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

      “……混蛋小偷。”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嘴角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警车驶入夜色,融进城市的光流中。今夜之后,那个月光下的白色身影将不再出现。但这座城市里,总有一个人,会在每个满月的夜晚,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空。

      然后,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又看见了那道白色的,在月光中渐行渐远的身影。

      *

      然而真的就像中森银三想的那样,怪盗基德在瞬间出现在了展厅之中,又在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从米花博物馆中消失了吗?

      “不。”

      工藤新一微微气喘着推开那道尘封铁门,“怪盗基德根本没有出现在米花博物馆里。”

      他平复着自己紊乱的气息,在看到站在天台边缘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之时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果然,你真的在这里。”

      那道白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在看到工藤新一之后他合上了手机,离得太远,工藤新一没能看到手机屏幕上一闪而过的米花博物馆展厅的画面。

      他看了看手表,声音中暗含几分调侃:“啊啦,你晚了一分钟哦,名侦探。”

      那许久不曾听到的称呼令工藤新一有一瞬间的出神,随即他缓缓走到天台正中央看着怪盗基德:“没办法,谁让米花博物馆离这里实在是太远了,我可是拼命跑过来的。”

      怪盗基德歪了歪头,“那也就是说,你最开始也没有破解我的谜题嘛,名侦探。”

      “只是在配合你罢了。”

      工藤新一撇了撇嘴,“那种暗号有什么解不开的啊。”

      “哦?”

      怪盗基德闻言挑了挑眉,“愿闻其详呢。”

      “耶梦加得衔尾闭环,终点即是开端。预告函里的宝石,是障眼的谜面,真正的地点,被藏在了神话意象的最深处。”

      “所以,你所预告的真正的地点不是米花博物馆,而是这里,这个我们真正意义上初次相见的地方——”

      “杯户市立饭店。”

      “没错。”

      怪盗基德终于迈步走了过来,“耶梦加得,环绕尘世的巨蛇,松开衔尾,终末回归起点。”

      “在最初的地方,结束这一切的故事,不是正好吗?”

      他在工藤新一面前站定,此情此景与一年前的场景如此相像,不同的是,那时的江户川柯南只能远远地看着怪盗基德,从那反光的单片眼镜下猜测对方的长相与年龄。

      而此刻,怪盗基德就站在工藤新一身前,即便做了全套的武装,工藤新一仍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对方的样貌,看到自己的爱人。

      同样的地方,一年前,是他以江户川柯南的模样站在天台上,静静地看着怪盗基德的出场。一年后,却是怪盗基德站在天台上,等待着他的出现。

      这样宿命般的见面,让从来不信命运的工藤新一都跟着心动起来。

      更不要说……

      工藤新一双颊微红:“你这算什么‘最初的地方’啊,怪盗基德第一次出现的地方可不在这里,如果中森警部真的解出来了你的暗号岂不是要白跑一趟。你这分明,分明是……”

      分明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只有工藤新一可以解开的暗号。

      “是啊,这本来就是我们两个之间的游戏嘛。”

      “游戏什么的,中森警部恐怕不会喜欢你这么说。”

      工藤新一说着带上了几分无奈,“不过你会选择「芙蕾雅之泪」作为这次的目标也是因为这个吧,毕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要盗取的就是在米花博物馆展出的「漆黑之星」。”

      “属于中森警部的礼物我已经奉上了呢,他应该不会不高兴才是呢。”

      “另外,”黑羽快斗取下礼帽,褪下怪盗基德伪装的他看起来带着几分促狭,他摇了摇手指,“选择「芙蕾雅之泪」的原因可不只是这个哦。”

      “那是?”

      这下轮到工藤新一诧异了,不过他又想起来另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你既然在这里,那么米花博物馆那里就不会有怪盗基德了,中森警部他们要怎么办,「芙蕾雅之泪」呢?不去取走没关系吗?”

      “谁说米花博物馆就没有怪盗基德了。”

      黑羽快斗手一翻,那顶高顶礼帽瞬间不知道被他收到哪里去了,他摘下单片眼镜,眨了眨眼,“所有人都知道,怪盗基德有个助手的,不是吗?”

      “你是说?”

      工藤新一睁大双眼,“难道寺井爷爷现在正在代替你被中森警部他们追捕吗?”

      “我怎么会让老人家做这么危险的事呢。”

      这次的行动确实存在某种作弊的意义,如果黑羽快斗不和盘托出,工藤新一单凭推理是无法得出真相的。

      最后一次活动既然已经落幕,他也没有什么不能对自己的爱人坦白的,黑羽快斗解释道:“实际上,那个展示柜在放到米花博物馆之前就已经做好机关了,只要在下面按下机关,展示柜底部就会翻转过来,这样在外人看来就像是怪盗基德在一瞬间完成了偷盗。”

      “至于中森警部……”

      黑羽快斗把那封留给中森银三的信说了出来:“我看他现在不仅不会生气,反而会感动到想哭吧。”

      或许对于中森银三来说,这次最后的演出来的太过突然,可是比起九年前黑羽盗一的不告而别,至少这次,他们有好好地说了再见,不是吗?

      “你……”

      工藤新一再一次体会到,只要黑羽快斗想,他就可以成功获得所有人的好感。

      他毫不怀疑黑羽快斗所说的,中森警部会感动到想哭的话,他只是出于侦探的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你又没有在现场,是怎么知道中森警部的袖口沾了油漆,还能写在信上的?”

      “我不是说了吗,所有人都知道,怪盗基德有个助手啊。”

      黑羽快斗说着摇了摇手机,夜色中,手机屏幕上清清楚楚地显现出了米花博物馆内部的景象。

      “你?!”

      工藤新一讶异道:“你有馆内的监控?”

      话音未落,工藤新一又发现了监控的视角似乎和一般的角度不同,从这个角度的画面倒推,摄像头分明是安装在……

      “不对,你在展示柜里安装了监控?”

      黑羽快斗打了个响指,“不止哦,寺井爷爷可是也一直在展柜下面待命呢,我通过摄像头看到场馆内的景象之后,告诉他卡片上要写的内容,由他写完之后再趁乱贴到展柜上。”

      这下工藤新一是真的惊讶了:“怎么可能?那个展柜的大小不足以让一个成年人躲在里面,就算你有渠道可以在展柜运到博物馆之前在里面安装摄像头,可是又怎么能让寺井爷爷……”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选择「芙蕾雅之泪」的理由不只是新一推理的那样,更重要的是……”

      黑羽快斗右手一翻,一枚戒指出现在他的手心,那通体清澈干净,又折射着深邃的海蓝色光芒的,分明是吸引着无数人眼球的「芙蕾雅之泪」。

      “这枚「芙蕾雅之泪」,它姓‘黑羽’哦。”

      他呲牙一笑,“既然是我们黑羽家的宝物,那么就算提前做一点手脚,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一切的谜团都在此刻解开了,工藤新一了然的同时不由撇嘴,“你这分明是作弊嘛。”

      “毕竟是怪盗基德的落幕演出嘛,想要做的完美,使用一点小手段也无可厚非啦。更何况……”

      黑羽快斗的声音陡然温柔起来,他垂眸看着手中的戒指,“我需要一枚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瑕疵的宝石。”

      工藤新一心头一跳,好似预感到了什么。

      黑羽快斗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风中徐徐响起:“传说这颗琥珀是芙蕾雅为寻找失踪的丈夫而流下的第一滴泪,被海神珍藏。它不仅是无价之宝,更象征着‘跨越无尽时间的等待’与‘永恒的归宿’。”

      “琥珀是时光凝固的眼泪,名侦探。”黑羽快斗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温柔:“它等了一个世纪才重见天日,而我,也到了该把这段时光还给世界的时候了。”

      似乎是为了应和这句话,话音落下的瞬间,黑羽快斗已然褪去了那身洁白的装束,展露在工藤新一面前的,全然只剩下黑羽快斗本人。

      “新一,你还记得一年前的四月一日,我们两个人在这个天台上对峙时的场景吗?”

      黑羽快斗的声音缓缓响起:“那时候我对你说过一句话——‘如果说怪盗是个技艺精湛盗取财宝,富有创造性的艺术家呢,侦探就是一个只会跟在怪盗后面吹毛求疵,充其量不过是个评论家的人物罢了’。”

      工藤新一当然记得。

      记得那一夜的针锋相对,也记得自己当时掷地有声的回击,一字一句,如今仍旧历历在目。

      “我记得。”工藤新一眼神复杂,“后来我们第二次遇见,在铃木家的游轮上,我回答你——‘大部分杰出的艺术家,都是在死后才会出名的。我就让你成为一代名盗吧,你马上就得进入监狱那个墓穴了’。”

      “把怪盗基德送进坟墓。”黑羽快斗复述着当年那句对话,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新一,你确实做到了。今夜,怪盗基德这个身份,已经迎来了他的坟墓。月下魔术师就此谢幕,世间再也不会有怪盗基德。”

      春分的月光倾泻在杯户市立饭店的楼顶,这里是一切相遇的起点,如今也成为旧身份落幕,崭新故事开启的终点。

      工藤新一抬眼,望着眼前卸下白衣伪装的少年。曾经的对手、宿敌,无数次交锋,无数次互相救过彼此性命。从针锋相对,到不知不觉之间,命运早已将二人紧紧缠绕在一起。

      黑羽快斗的目光牢牢锁在工藤新一的脸上,他向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晚风着缠绕二人的发丝。

      “但坟墓从不止代表终结与死亡。”

      少年眼底盛满月色的温柔,郑重开口:“还有另一种归宿——爱情的坟墓。”

      他摊开手,将那枚承载岁月与等待的蓝珀戒指,递到工藤新一的面前。

      “名侦探,当年你扬言要将我送入坟墓。”

      “现在,我邀请你——”

      “与我一同,踏入这场名为余生的坟墓。”

      月色凌空,晚风寂静。

      起点终合,轮回闭环。

      全世界都以为,怪盗基德落幕于一场宝石失窃的魔术表演。

      唯有他们二人知晓。

      所有的神话隐喻、所有的闭环宿命、所有的月夜追逐,从来都不为珍宝。

      怪盗基德穷尽半生戏法,演遍世间风月,只为最后奔赴唯一的归宿——

      他的名侦探,他的永恒星光,他此生最珍贵、无可替代的蓝宝石。

      工藤新一望着眼前赤诚温柔的少年,胸腔心跳滚烫,眼底漾开细碎泪光,嘴角却扬起释然温柔的笑。

      工藤新一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说着打趣的话,声音却都在发颤:“那你可真是个贪心的怪盗啊,居然敢觊觎这世间罕有的珍宝。”

      黑羽快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工藤新一难得的自夸逗笑了起来,他将戒指轻轻套入他的指节,笑意盈盈道:“最珍贵的宝石,当然要有最顶尖的大盗,才相配啊。”

      冰凉的琥珀沾染二人体温,从此岁岁年年,温暖不离。

      宿敌的博弈落幕,艺术家的戏法终章。

      耶梦加得松开了衔住自己尾巴的巨蛇,闭环被打破。

      等待已经走到尽头,属于他们的永恒归宿,就在眼前。

      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话说回来,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啊,怪盗就算喜欢上侦探,也没什么不可能的。可是侦探呢,又为什么会喜欢上怪盗呢?”

      少年的脸颊悄然红了一片,“真啰嗦啊,这种事情哪有什么原因呢?”

      黑羽快斗撇了撇嘴,撒娇道:“人家只是想听你我夸夸我嘛。”

      “保密。”

      工藤新一傲娇地扭过头去,“想知道的话,十年之后我再告诉你。”

      “这话的意思是……”

      黑羽快斗双目发亮:“新一,你是在跟我预定未来十年吗?”

      “十年怎么够呢。”

      工藤新一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冰凉的指环沾染了两人的体温,变得温暖起来。少年也不再羞赧,只留一片赤诚的爱恋:“你不是已经求婚了吗,那我们要一生都在一起才对。”

      至于那个问题的答案——

      既然怪盗会爱上侦探没什么不可能的。

      猫会爱上主人,又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The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蓝宝石(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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