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的儿女们》绵尔俊颜

35、卢家 33

　　第三十三话：居家

　　（一）
　　2020年初，冬春交替，年味刚漫过雷州的村村户户。
　　和睦村的蔗田还沉在冬日的静谧里，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腌腊肉，老人盼团圆，孩童盼新年，谁都没料到，一场席卷全国的新冠疫情骤然爆发。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新闻滚动播报，各地陆续封控、停运、闭校。教育部紧急通知：全国所有大中小学全面提前放假、即刻离校返乡，暂停线下教学，全员居家隔离、线上上网课。
　　一时间，在外求学的学子，尽数踏上归乡路。
　　远在广州大学读大三的卢敏学，最先收到离校通知。校园全面收紧管控，禁止学生留宿，要求所有外地学生尽快返乡避险。
　　临近春节，车站人流密集，风险极大。临行前，他特意和谭力茵道别。
　　隔着薄薄的医用口罩，谭力茵眉眼依旧温柔，反复叮嘱他路上注意防护：“路上全程戴口罩，别扎堆，到家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居家好好上网课，开学再见。”
　　两人相识相伴三年，早已默契安稳。特殊时期，没有多余的道别，唯有彼此安心叮嘱、线上相守。
　　卢敏学一路谨慎防护，辗转大巴、乡镇班车，历经数小时颠簸，从繁华的广州大学城，回到闭塞安静的雷州和睦村。
　　与此同时，就读雷州二中高二的卢愚乔，也跟随全校学生提前停课返乡。
　　2020年的她，正是高二下学期关键分水岭，承上启下，是夯实基础、冲刺高三的最重要一年。原本学校正常补课、稳步推进进度，疫情突如其来，彻底打乱了既定的学习节奏。
　　她收拾满满一书包的课本、教辅和练习题，带着沉甸甸的学业压力回到老屋。比起校园规整的学习氛围，居家网课松散、易分心，乡下网络时稳时断，没有老师当面督促答疑，一切全凭自律。深知读书来之不易的卢愚乔，早已做好静心苦读的准备。
　　两个在外求学的儿女先后归家，冷清大半年的老屋，终于迎来久违的团圆。
　　可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卢敏学和卢愚乔双双察觉出异样。
　　记忆里硬朗能干、常年扎根田地的爷爷卢泰安，彻底变了模样。
　　半年前脑出血开颅手术、闯过鬼门关的后遗症，尽数落在老人身上。他腿脚僵硬迟缓，走路必须扶墙、拄拐，半边身体活动不便，抬手抬脚都格外吃力；精神时好时坏，记忆力紊乱，偶尔糊涂、偶尔清醒，再也无法下地干半点农活，连日常起居都需要人照料。
　　从前家人每次通话，都轻描淡写只说爷爷是轻微摔倒、磕碰静养。
　　眼前的憔悴孱弱、行动不便、常年服药，哪里是简单的小摔伤。
　　夜里堂屋灯下，兄妹二人私下对谈，心底的疑惑与愧疚彻底落地。
　　家里，瞒了他们整整半年。
　　晚饭过后，昏黄灯光铺满老屋厅堂，一家人静静围坐。
　　卢敏学神色沉静，率先开口，语气没有责备，只有沉甸甸的后怕与理解：“爸、妈，爷爷去年脑出血、开颅进重症监护，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和愚乔？”
　　一语落地，满屋寂静。
　　陈芬美眼神一黯，喉间发涩，终于道出藏了半年的苦衷：“那时候你大三专业课繁重，还要备考证书、拼学业前程；愚乔刚稳高二节奏，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期。你们一个在外撑前途，一个在校拼高考底子，都是最不能分心的时候。”
　　“当时情况太凶险，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们怕你们千里之外慌神焦虑、日夜牵挂，耽误了读书。家里的风雨，我们老一辈、家里留守的人扛着就好，不想困住你们的前路。”
　　卢愚乔鼻尖一酸，红了眼眶。
　　她这大半年埋头苦读，一心冲刺高二学业，总以为爷爷只是小小的磕碰，静养几日便能痊愈。她安心在校刷题奋进，从未牵挂担忧，却不知最疼爱自己的爷爷，曾在生死线上挣扎，家里人日夜煎熬、彻夜守院。
　　她心里又酸又涩，轻声道：“哪怕我们远，也是家里的一份子，爷爷生病，我们有权知道，也该牵挂尽孝。”
　　坐在一旁的卢愚文，默然开口。
　　自从去年爷爷病危，他毅然从东莞辞职返乡，再也没有外出打工。大半年时光，他日日守在老人身边，陪护康复、喂饭擦洗、搀扶锻炼、打理农活。曾经偷鸡逃课、沉迷网吧、叛逆顽劣的少年，彻底被亲情与苦难磨去所有戾气。
　　“哥，愚乔姐，别怪爸妈。”卢愚文语气沉稳，褪去了年少轻浮，“当时情况太急，家里就想着护住你们的学业。最难熬的手术期、重症观察期我都守过来了，爷爷现在已经稳住了，只是后遗症要慢慢养。家里有我，你们安心读书就好。”
　　爷爷奶奶看着归家的孙辈，满心愧疚又满心宽慰。
　　愧疚让孩子蒙在鼓里、错失尽孝；宽慰自家儿女懂事争气、风雨有人承接。
　　心结解开，误会消散，只剩满心的珍惜与团圆。
　　自此，2020年疫情封控的漫长居家时光，卢家迎来了最安稳、最温情的相守岁月。
　　一家人各司其职，安稳度日。

　　（二）
　　卢敏学每日定点守在电脑前，跟随大学线上课表听课、记笔记、完成作业、参加线上研讨。乡下网络偶有卡顿，他便提前缓存课件、课后反复看回放，丝毫没有荒废学业。课余闲暇，他不再只顾读书，日日陪着爷爷做康复训练，耐心搀扶老人在院里散步、抬手练力，一点点帮老人恢复机能。
　　卢愚乔沉心静气，深耕高二学业。
　　没有学校的督促，她比从前更加自律。每日清晨准时早起背书，白天全程紧跟网课，课后疯狂刷题、整理错题、梳理知识点，晚上复盘当日所学、规划次日进度。
　　她深知高二是高考的地基，疫情停课是考验，也是弯道超车的机会。哪怕居家条件简陋，依旧日日苦熬、从不懈怠，稳稳夯实自己的高中前路。
　　历经生死变故的卢愚文，彻底扎根故土、守住家门。
　　疫情封控无法外出务工，他便包揽家里所有重活。白日打理蔗田农活、养猪喂鸡，夜里陪护爷爷起居、熬夜照看老人状态。村口疫情设卡值守，他还主动报名帮忙登记、测温、守岗，褪去一身顽劣，成了家里最踏实靠谱的留守人。
　　长辈们日日操持家务、照料老人、打理田地，默默守护着整个家的安稳。
　　遥遥百里之外，谭力茵也在茂名家中居家网课，两人时常线上联络，交流课业、互相打气，隔着屏幕彼此陪伴，安稳度过特殊的疫情时光。
　　2020年的春天，没有热闹的年例、没有走亲访友、没有车马喧嚣。
　　村路寂静，户户闭门，举国共渡难关。
　　可僻静的老屋里，却藏着最温暖的团圆。
　　有人远方逐梦归来，静心沉淀学业；
　　有人少年蜕变守家，承接人间风雨；
　　有人伏案深耕基础，默默蓄力成长。
　　一场疫情，锁住了乡关，困住了流年。
　　却也让分隔四方的卢家人，难得朝夕相伴、彼此相守。
　　曾经瞒住的风雨，终究全员共知；
　　曾经分叉的人生，此刻同守一屋烟火。
　　寒尽春来，蔗田返青。
　　所有蛰伏的努力、相守的温情、少年的成长，都在这个特殊的2020年，悄悄扎根、默默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