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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康复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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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话:康复
(一)
重症监护室的日子一天一天熬着。
卢泰安术后前三天一直昏睡不醒,呼吸机、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不间断地响着,每一声都揪着人心。卢愚文几乎守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很少合眼。东莞工厂里熬流水线的累是皮肉的苦,可眼下这种等着亲人醒过来的煎熬,是心里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去。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坐不住,不会想着摸手机打游戏。闲下来的时候,就帮奶奶打热水、买盒饭,帮父母跑缴费窗口、拿检查报告单。从前在家,他连自己的衣服都懒得洗,如今给爷爷准备擦脸的温水、整理陪护的被褥,做得有条不紊。
陈芬美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私下和卢来福低声说:“没想到,最后留在跟前守着阿爸的,反倒是愚文。”
卢来福望着监护室紧闭的大门,重重叹了口气:“是爷爷这场病,打醒他了。就是可惜,醒得太晚。”
家里对外的口径依旧死死守住。
卢敏学每隔两三天就会打来视频电话。屏幕里,他常常是刚从图书馆出来,身边偶尔会出现谭力茵的身影,两人有时一起抱着书本讨论功课。陈芬美每次接视频,都会特意走到病房外僻静的走廊,避开仪器的声响,语气尽量放得轻松。
“家里一切都好,稻谷收完了,甘蔗长势不错。你专心读书,别挂念家里。”
卢敏学随口问一句爷爷最近怎么样,陈芬美就笑着搪塞:“你爷爷前几天踩滑摔了一下,就是磕到脑袋有点晕,在医院挂几天针,观察观察,没啥大事,再过几天就能回家了。”
卢敏学没有多想。他习惯了家人报喜不报忧,只叮嘱一句让爷爷好好休养,注意安全,便说起自己近期的学习、和谭力茵一起组队做课程作业的事。通话结束,陈芬美握着手机,眼眶就红了。她不敢把病危、开颅、重症监护这些词说出口,她清楚,这个孩子背负着整个家的期待,一旦慌了神,好不容易走出去的路,很容易受影响。
卢愚乔周末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家人更是小心。
她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一进门就先问爷爷,黄西丽赶紧迎上去,拉着她到院子里,避开病房的方向,轻声跟她说:“就是小摔伤,医生说静养就行,不用你操心。高二功课紧,你少往医院跑,来回折腾耽误自习。”
卢愚乔性子敏感,隐约察觉到长辈们神色里藏着疲惫,可所有人都口径一致,她找不到破绽。她只能点点头,回房间摊开习题册,心里却隐隐有一丝不安,只是被堆积如山的试卷压下去,来不及细细琢磨。她哪里会想到,自己口中那个只是“磕伤”的爷爷,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白天,卢愚文轮着守病房,夜里就蜷缩在陪护床。
等到爷爷转到普通病房、慢慢睁开眼睛的那天,整一家人悬着的心才算松了大半。卢泰安意识还不清醒,说话含糊,半边身子发麻,抬不起手,认人也要看好一会儿才能分清。看见站在床边的卢愚文,老人浑浊的眼睛微微亮了亮,费力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一下触碰,让卢愚文鼻子一酸,眼泪当场掉了下来。
小时候,爷爷最疼他。别的孩子调皮挨打,常常是卢泰安拦在前面护着;农忙回来,爷爷总会偷偷塞给他一块糖;他当初被学校开除,所有人都失望叹气,也只有爷爷,没有厉声骂他,只是反反复复跟他说,以后的路要自己掂量。
可那时候的他听不进去,一心只想往外跑,泡网吧、混日子,让老人操碎了心。
“爷爷,我回来了,我陪着你。”卢愚文蹲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
往后的日子,康复是漫长又磨人的过程。脑出血术后后遗症慢慢显现,爷爷走路不稳,记忆力时好时坏,很多从前熟悉的农活,再也做不了。卢愚文承担起大部分陪护的活儿,喂饭、帮他翻身、陪着做康复训练,推着轮椅在医院楼下的树荫里慢慢散步。
有同乡给卢愚文发消息,问他还回不回东莞工厂,工位还能给他留着。
卢愚文看着轮椅上步履艰难的爷爷,回了消息:暂时不回去了。
他没有急着再出去打工。他想留下来陪着爷爷康复,帮家里分担重担。从前他总想逃离这个家,厌烦长辈的唠叨管束;现在才明白,这个老屋、这些亲人,是他唯一的根。
只是隐瞒的隔阂,依旧横在一家人中间。
一次卢敏学又打来视频,刚好卢愚文在旁边照顾爷爷,陈芬美慌忙示意他先躲开。卢愚文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壁,听着母亲在电话里面若无其事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家里为什么要瞒着大哥和愚乔姐。大哥在外面拼前程,愚乔姐在高中拼命备考,他们的前路光亮,家里不想一场病痛打乱他们的节奏。所有沉重、狼狈、煎熬,都由留在故土的人悄悄扛住。
可他偶尔也会想:大哥要是知道爷爷差点走了,会不会很难受?愚乔姐要是知道,会不会怪家里没有告诉她?
这个念头只在心里一闪而过,他没有说出口。长辈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如今能做的,就是好好守着爷爷,减轻父母的担子。
秋风吹过医院窗外的树梢,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二)
广州大学城的黄昏依旧温柔,卢敏学和谭力茵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聊着以后的规划;雷州二中的晚自习教室里,灯火通明,卢愚乔埋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而在雷州市人民医院的病房里,卢愚文推着轮椅,陪着爷爷慢慢练习迈步,一句一句耐心地引导老人抬脚。
同是卢家的孩子,一片天空下,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有人奔赴远方,在书香里奔赴未来;有人困在故土,在病床前接住风雨。
这场生死劫难,没有惊扰远方两个逐光的人,却彻底磨掉了卢愚文身上最后那股顽劣的戾气。他不再是那个偷鸡烧烤、通宵泡网吧、对一切都无所谓的少年了。
只是这份善意的隐瞒,就像埋在泥土下的暗流,看似平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揭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