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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伙的第一天   尸横山 ...

  •   尸横山野,命在旦夕,刀正架在脖子上。

      南蕙仰着头,一百二十分和善地笑着,表示自己绝无恶意。

      覃百药看向后面的李执璧。

      李执璧脚尖还是压在王小顺的脖子上。他靠在岩石上,微微垂下眸子,随风飘摇的一人多高的野草,笼罩着他,看不清楚神色。

      “你跟我是一伙的?”他的声音沙哑,疲惫。

      “是!”

      “那怎么证明呢?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出卖我?”

      南蕙做出了她的证明。她捡起属于自己的短竹箭,爬到死去的刺客身边,丢到他身上。

      覃百药愣了一下,有些犹豫地看向主人。

      李执璧点点头,脚慢慢从王小顺的脖子上挪开——小顺之前脖子上的青筋鼓胀地简直要爆裂了,他立马滚到南蕙身边。

      覃百药缓缓收起了刀。

      总之,在场的不是笨蛋,不管南蕙杀没杀人,只要她的短竹箭放在尸体上,来追杀的人是不会放过她的。

      于是两波合二为一,化敌为友。

      *

      沿途往前,春日郁郁葱葱的山谷,染着血迹斑斑。

      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山谷,淅沥沥的春雨又漫山遍野落了下来。

      春雨料峭,清寒入骨,淋久了皮肤都麻木了,冻得人打哆嗦。

      南蕙把他们带到附近一个很隐蔽的山洞里休息。

      这个山洞是她平时休憩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是食物药品柴火什么都有。

      比起外面听雷声,淋寒雨,吹冷风,一进半封闭的山洞,就暖和不少。众人紧绷的,快要断掉的神经,终于在这个暂且安全的地方,松懈下来。

      几乎瞬间,大家沿着石壁滑落,瘫坐在地上。尤其是李家人,一天一夜未睡,杀到现在,几乎闭上眼睛就能晕过去,永远昏睡下去。

      李执璧浑身冷汗涔涔,要求南蕙给他处理腿伤。之前并没有正经治疗,因为在外面随时可能碰到敌人,危机四伏,他只是让其简单地敷了些止血的草药,快速地用布条包裹紧伤口罢了。

      现在必须认真处理了。

      撕开伤口处的破布,一股浓重血腥味扑鼻而来。

      李执璧的小腿堪称血肉模糊。

      ——这是李执璧生命中受的最重的一次伤。后来,就算只得了小小的风寒,或者偶尔脾胃不和,也会有太医院正带领着数名老成持重,医术精湛的太医围着他小心诊脉,如临大敌地仔细斟酌药方。

      而现在,没有一个专业的医生,只有一个粗手笨脚的小侍卫,一个笨猎人,和一个爱占他便宜的村庄小药农。

      小药农脸色发白,所幸表情还算镇定。

      她用小刀割开多余的布条,让整条小腿暴露出来,举着烛火小心拔出伤口处的飞镖,砂子,草叶,用烧酒小心擦拭外围,露出一整条蜿蜒的伤口。

      然后必须缝合。

      针用火燎消了毒,线是最普通的细麻线,现在条件简陋,只有这个。

      只要像缝衣服一样缝合起来皮肉,敷上消毒止血的药草,虽说也要听天由命看会不会感染,但至少此时此刻,不会继续失血虚弱下去。

      覃百药不敢缝针。

      缝针需要手稳,他是几人中年纪最大的,又自小习武,按理说是最能缝好这个伤口的人,但是他的手指一直在发抖。

      王小顺恐惧又好奇地过来看时,一看到李执璧皮肉掀开的伤口,以及要缝上的想象,顿时闭上眼倒吸一口凉气。

      覃百药之前杀人不眨眼的手指,微微颤抖。捏着针,针尖扎到小腿皮肤的一瞬,李执璧极轻微地“嘶”了一声,马上睁眼叫停了覃百药,而后指定南蕙来缝。

      南蕙顿时变成苦瓜脸。

      ——不要呀,祖宗哇,她也不想缝。没麻药,生缝啊,太恐怖啦!

      刚才她还一心一意劝覃百药要勇敢百药,不怕困难,这突然轮到自己了,真是脸都绿了。

      南蕙想推拒,覃百药已经如闻纶音,迫不及待马上把针塞进南蕙手里。

      而且这小子一旦不是自己缝主人伤口,立马凶恶起来,针转手一瞬间的工夫都没有,刀又架在南蕙脖子上——南蕙方才被他割破的伤口还在呢,于是他换个方位,又架在另外一边。

      看来恐怕这个家伙有完美强迫症,切人要切对称。

      王小顺叫道:“哎,哪有这样的,你讲不讲道理呀,哪有用人干活的还……还……”

      南蕙马上把针递过去给小顺:“小顺,你缝,好不好?你胆子比我大。”

      王小顺蹭的把手藏在背后,死活不敢接针,拔高的声音也立马弱了三分:“……蕙蕙,那个,你,你缝吧,你比我细心。”

      切,这群混蛋。

      李执璧脸色苍白,他失去那么多血,换成别人说不准早就晕倒了,可这家伙还是残血待机,一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中,熠熠生辉,平静中压抑着痛苦。

      他极为平静盯着南蕙,轻轻磨着牙,微微笑道:“你答应提供治疗……不缝就宰了你。”

      南蕙开始缝针。一边乖顺地缝着,一边在心里狂骂他祖宗十八代。

      真是现世现报,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她一针一针缝在刚威胁说“不缝就要宰了她”的人身上,手下的腿忍耐剧痛,微微颤抖,青筋不断暴起。

      就算不看,也能清晰听到对方默咬牙关的声音,和疼的“嘶嘶”的细微声音。

      南蕙麻木地缝着。

      王小顺一脸害怕地举着蜡烛照明。

      覃百药跪在地上,帮忙双手压住那条受伤的腿,一边低头压着,一边忍耐着抽噎,简直感同身受,眼泪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流下来。

      南蕙抬头:“喂,别哭,眼泪掉到伤口上,还得消毒。”

      于是覃百药低着头,跪着往后退了一步,免得眼泪掉到主人的伤口上,于是眼泪吧嗒吧嗒掉到地上。

      南蕙不知道自己缝了多少针,十几针……还是几十针?

      她心中只涌起来一个想法,要是设身处地,谁要是这么生缝自己,就算日后好了,自己也想邦邦给他两拳!

      好吧。

      这场漫长的仿佛永无止休的折磨终于结束了。

      南蕙用火燎过的刀刃,割断线。然后清理血迹,重新敷药草,包扎好。

      李执璧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疼脸色扭曲,不似人色,遍体冷汗,汗湿重衫。

      “……手艺,是比覃百药强多了。”

      难为他还能笑出来。

      “你小子,没出息,我还没死呢。”这话是李执璧对覃百药说的,虽然是责骂,却带着虚弱的温和,“哭什么哭,让人笑话。”

      覃百药抬头。眼睛兔子一样红。

      缝麻了的南蕙,仰起来,死人微活地看着他,微微好奇。她还是头一次看见覃百药哭呢。

      以前现代的朋友评价过南蕙,她是闷骚的性格,就是别管心里多怂,多害怕,甚至多好奇吧,外表很能装的,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镇定。

      于是李执璧和覃百药说完话,转过头来,虚弱的,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淡淡笑了,对她说:

      “遇事不慌,有胆气。你放心,今日蒙你鼎力相助,日后我绝不会亏待你。”

      *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两个精壮少年,一个病号少年,三个加起来饭量太恐怖了,一下子吃光了南蕙储存的所有食物。

      南蕙只吃了一块炊饼,两根咸菜,剩下两个炊饼,一些咸菜,加上山洞储存的一小坛子干炒米,全进了那三个家伙的肚皮。

      覃百药把最好的食物,最干净的水,唯一一颗咸蛋,先让李执璧吃了,李执璧流血过多,伤势过重,吃完东西以后就躺在草席上昏昏欲睡。

      覃百药摸摸他的额头,幸而还未发烧。

      于是转身靠着山壁,和南蕙小顺面对面坐着。覃百药摸着肚子,拿起炒米坛子颠过来倒一倒,只飘出来一点儿碎米屑。

      覃百药:“就吃这些,不顶饱呀,你这没有别的吃的了?”

      南蕙伸手拿回来坛子,也眯起眼睛盯里面,确实快比脸还干净了:“对呀,就在这些吃的。你们多长时间没吃饭了?”

      “昨晚上,突围砍杀了整一夜,到如今。肚子里只有昨天早晨的食物。”覃百药靠着山壁坐着,累的喘息:“你该多准备些吃的才是。”

      南蕙:“不少啦,如果只是我一个人吃,可以吃三天呢。”

      这本来也就是她平时预备躲雨,暂且休息的山洞。既不是打仗工事,也不是聚粮仓。

      覃百药闭眼靠山壁:“可现在是四个人。没关系,真饿极了,就吃人,吃俩小孩……”

      他睁开雪亮的眼睛,恶意地笑着,冲着两人呲牙。昏暗里,就他的眼白和牙齿泛着白,野狼一样。

      王小顺嘀嘀咕咕:“不是人,是魔鬼。”他说的鬼鬼祟祟的,带着股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覃百药昂起头,一副很骄傲的模样睥睨对方:“知道害怕就好。”

      南蕙抬头看了覃百药一眼。

      她知道,覃百药也在害怕。

      覃百药现在需要靠他们,因为他已经筋疲力竭,护卫着一个受了重伤的主人,在这茫茫大山里支撑不住。但是又不敢完全信任她们。

      就像现在他的主人昏昏欲睡,他也很困很累,但是不敢放心睡觉,只好努力睁大了眼睛,如果这个时代有胶布,他现在肯定愿意在眼皮上面贴两片胶布,好让困倦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她俩,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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