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汉嘉镇 ...
-
陪我讲，陪我讲出我们最后何以生疏；谁怕讲，谁会可悲得过孤独探戈。
一条大路通东西
两边有树不高也不密
小风它吹走行人的倦意
夏天不用睡凉席
一场大雨落了叶满地
柏油路映出那人影稀
路边的砖头是大人的桥
小孩儿用它做游戏
木门框柴火香 又一段时光
不知不觉影子就慢慢变长
高楼起带走了我们的小广场
带来了我的忧伤
……
列车鱼贯而入，在城市之间循环无息。从前，汉嘉镇离成都很远，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班车，四、五个小时，半天都在路上，2018年，高铁连接了两座城市，更多的人往外走，也有很多人进来。
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就是成都了，在都是矮楼房的小县城里，报纸和书信是乡村与城市的桥梁，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只在纸上和梦里出现过。老师给学生们讲飞机、火车、电脑，描绘大城市的样子，他们好奇得很，“老师，飞机有羽毛吗？”“火车能开到家门口吗？”……懵懂的孩子们从没见过老师口中的那些东西，他们开始幻想，有翅膀的车子飞上了天空，货车连货车在路上穿梭……
“哇！好高啊。”忘不了第一次去成都，面对高耸入云的大楼、川流不息的车辆，那一刻好像穿越到了未来，双脚忘了如何走路。第一次看到像小河一样宽的马路，第一次坐公交车，第一次见到天桥……每一次眨眼，都是对认知的一次修改，原来飞机飞得比鸟还要高，原来火车在轨道上奔跑……
站在沥青路上，茫然的灵魂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在为了小平楼奋斗的时候，城市已经遍地高楼；在自行车作为主要交通工具的时候，城市的孩子已经坐上了汽车；在手写板书的时候，城市已经开始使用电子白板和电脑……
城市和农村的差距是不可消除的，想要真正走出去太难了，努力也不一定会换来收获，无数梦想被冲淡在层层山峦间……
面包车沿着青衣江一路向西，那是家的方向。坐在窗边，看着远处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没有叶子，肆虐的狂风在它周围盘旋，瘦弱的树枝在狂风中打着颤，摇摇晃晃。风真大！
乡下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鲜艳的中国红寄托了人们对来年美好生活的期盼。路边，一群小孩在玩过家家的游戏，见有陌生人路过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村头，几个大爷大妈围坐在火炉旁，磕着瓜子说长话短，嘎嘣一声，不知嚼碎了谁的一生。
“汪！汪！”门前的狗不识来的人，警惕地吼叫。
“那是唐陈果吗？”
“唐大姐快过来！马上开饭了。”
“姐！”唐毅激动地从隔壁人家跑过来。他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也长结实了。
唐毅自然地接过手中的行李放到堂屋:“姐，你怎么没让我去镇上接你呀？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你也没说你回来了啊？”
“遭了，搞忘记说了。”唐毅尴尬地挠头。
唐陈果真想揍他一顿。方才远远看去没发现，这小子居然又长高了！
“你怎么又长高了？”真是令人嫉妒恨。
唐毅瞬间装起来，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可能是个人魅力吧。但你放心，就算我再高，你！依旧是我心中最完美的姐姐。”
真是无语……
“家里人呢？”
唐毅回道：“爸在那边帮忙做饭，妈还没下班。爷爷和奶奶去漏阁吃团圆饭了。”
“果果回来啦！”厨房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铲边的水珠聚集滚落，化成缕缕炊烟。
“爸。”唐陈果喊他。
“快过去烤火，一会儿就开饭了。”说完又匆匆钻进厨房。
“姐！这里。”
早就发现他了，在面包车经过的时候一眼就瞥见了人群里的顾皋，他安静地坐在那儿，一边玩手机一边用木棍扒拉着火堆，安静的性子一如往日。
“好久不见了。”
他们是表姐弟，在所有的亲戚姊妹里唐陈果同他最亲近，有很多话可以说，有很多心事可以倾诉。顾皋是值得推心置腹的人，虽然相差好几岁，但他就像是一个同龄的朋友，情绪稳定、思想成熟。
“现在在哪里上班呀？”
“做什么工作？”
“工资有多少啊？”
“有对象了没？”
……
一个个问题接踵而来，有些令人应接不暇。唐陈果像个工具人一样，假笑着回应七大姑八大姨抛来的问题。顾皋和唐毅在一旁看着，笑弯了腰。
无奈又烦躁，迫切地想找个理由逃离这里。真的十分厌烦这样刨根问底，本来也不熟不常联系，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超不过五次，这些所谓的关心，更像是通过窥探别人的生活来满足自身的好奇心。
小时候问学习，比学校、比成绩、比家庭条件，好像有个好学校、好成绩就一定会出人头地；长大了问工作，比谁体面、比谁先买房买车、比谁先结婚生孩子、比谁有一个好老公……
比较从没有停止过，就算入了土，生平事也会成为别人饭后的笑谈。对比的心是填不满的，它可以成为一把梯子就可以成为一把刀。
“吃饭了吃饭了！”厨房里传来一声吆喝，所有人都动起来摆桌子、端菜。
终于逃脱了！
团年饭一直是那几个菜式，鱼、凉拌鸡、猪头肉、回锅肉、干货炖的汤是必须要有的，再炒上一两盘小菜，简简单单又回味无穷。
你一筷我一筷，一不小心就从白天吃到了晚上，从年头吃到年尾，从牙牙学语吃到须眉皓然，年就是这般被一代代传承，延续千年。
院子里父辈们还在猜拳行令，客厅里麻将声此起彼伏。而在厨房，几个小孩子为了谁洗碗谁漂碗争得面红耳赤。
“姐，怎么不过去一起玩儿？”顾皋拿着两个烤橘子走过来。
“合不来。”
老爷椅轻轻晃动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似的。
“还在介意那件事情啊？”
扒开烤得酥脆的橘子皮，热气从指尖散开传来浓烈的苦酸味，唐陈果剥下一瓣放进嘴巴，淡然地说道：“怎么能不介意呢？”
怎么会不介意呢？因为一件事情，看清了所谓的亲戚。
几年前因为地震大表姨家的房子塌了，他们不想在原来的地方新建，找了很多人都没有结果，最终看准了唐陈果家靠路边的土地。
本来不想换的，谁知他们一直纠缠还和三表姨联合在一起对妈妈在思想上撒谎诱骗，他们说国家现在要开始收回土地了，这些土地都不会是自己的。
三表姨呀真是傻得可爱，土地是属于集体所有的，而农民只有使用权。汉嘉的土地不像平原地区连成一片，这里东一块西一块参差不齐，大规模经济生产难以实现，基本上都是自种田，所以这里很穷倒是真的。资本家可不傻，有没有发展前景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妈妈信以为真坚持要调换，而姨妈不让，这也让和睦的一家人吵得不可开交，生出许多矛盾，有了嫌隙。
好好的一个家，被外人搅得乌烟瘴气。
顾皋知道这件事情，但这是上一辈之间的事儿，小一辈又怎么管得了呢，只能在心里吐槽罢了。
“姐，别气了。反正以后也不常来往的，别憋屈自己。”
唐陈果想起妈妈说的话“你们现在都大了出去了，这里就剩我和你爸，他们搬下来大家也可以有照应。”可是，强迫别人和骗人就是不对呀，换是情分不换是本分，有很多解决办法，为什么一定要用这般下作且令人作呕的手段。
最终，大表姨家建房申请通过了。他们拿着锯子和斧子，将地里的老樟树连根拔起，樟树轰然倒地，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
唐陈果倒上一杯煮啤酒：“你最近怎么样？”
杯子相碰，顾皋回道：“还可以。学习跟得上，周末出去兼职还可以赚点零花钱。”
像一个过来人，听到小孩子说过得可以，欣慰地笑了：“那就好。不管以后怎么打算，你要记得多读书，多丰富自己，一定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不要像唐毅一样，把自己困在了这里。小时候，对他充满了希望，不求他功成名就只求活得不平庸，可后来他宁愿去做寒蝉与小灰雀，也不愿去朝着更远的地方望一望。大抵是高二那年，他说他不想读书的那一刻，对他失望了，他不是读不懂，只是他的心在教室外的花花世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这是他们的选择，没有谁对谁，只是有人把路走宽了，有人把路走窄了。
是家里宠得他太过随心所欲，每周周末放假睡到中午然后跑到街上玩，直到晚上甚至凌晨才回家。他有一个女朋友，唐陈果一直不喜欢，没来由的不喜欢，后来发现那个女生是个塘主。可唐毅沉沦其中啊，他被所谓的情爱迷了眼睛，没人救得了他。
顾皋还好，从小就听话，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谈恋爱了吗？”唐陈果开始八卦起来。
顾皋摇头：“没有。感觉现在越来越没有要谈恋爱的想法了。”
唐陈果若有所思，说道：“如果互相喜欢可以试一试，大学的恋爱还是单纯，可以不用顾虑那么多，可以慢慢感受喜欢。”
学生时代的恋爱是青涩、纯真的，让人觉得梦幻，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有美丽的故事，令人动心。可往往最遗憾的也是那段清澈的恋爱，在心里烧出一片凄美地。
大人的爱情，总是夹杂着一些物质，可他们的爱情才更成熟和现实。我们总说两个人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但中国式婚姻怎么可能抛开原生家庭呢，归根结底还是关系到两个家庭。三观和经济更是避无可避的问题，婚姻是一座城，没有物质基础的婚姻就像没有地基的房子，吹来一阵风落下一场雨，大多就塌了。
“你在南京工作累不累？”顾皋在火盆里添了些柴火。
“还好，忙也只是一段时间，不算太累。”
康复科没有夜班，相对其他科室来说是要轻松一些的，自己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也要多一点，偶尔会加班，但不会忙到很晚。康复科的氛围也要松弛许多，听病人和家属唠家常，让枯燥的工作有了人情味儿。
“真的要一直留在那儿吗？”
唐陈果一时拿不定主意，她没想过，更准确地说，她一直在逃避思考未来。
“我还没想好，现在的状态挺好的，暂时不想有变动了。”
试错的成本太大，不敢轻易去尝试。在自己的能力还达不到换一个更好的工作时，维持现有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姐。”顾皋严肃地说道，“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有委屈别憋着，可以告诉我。”
谢谢你，在那些“嘘寒问暖”中，只有你关心我累不累。
唐陈果露出一抹笑：“放心吧。倒是你呀！好好学习，找个喜欢的工作。”
聊到夜深，星星也冒出了头，指引路人回家。
“果果，外面冷，你还是上楼去吧。”爸爸醉醺醺地走回来。
“爸，你快上去休息，我在这里守岁就行了。”
“放炮竹危险，还是我来吧。”
“我又不是小娃娃了，可以的。快上去吧，明天还要忙呢。”
“那你小心点哦。”
爸爸踉踉跄跄地走进房子，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透过昏暗的灯光，皱纹爬上他的脸，在鬓角留下一片雪。在他心里，孩子永远是孩子。
“呜～呜～呜～”桌上的手机不停震动闪着灯。
“新年快乐！”
电话里的爆竹声与眼前烟花绽放的光影重叠在一起，照亮了彼此的脸。
“新年快乐！”
“唐医生，快回来一起喝酒啊。”柯洛在电话那头高声呼喊。
“少喝酒。”周絮不让喝酒，他说对身体不好。
唐陈果应下：“知道了。阿姨他们也在家吗？”
看着客厅里笑得合不拢嘴的两家人，周絮的眉头舒展开来：“在家。今年和柯洛他们一起过的年。”
“那一定会很开心的。”
“唐陈果，南京下雪了。”
小心翼翼地抚摸着斑驳的树根，弯曲的脉络仿佛掌心的掌纹。
手里的烟花棒在夜色里跳舞，化作眼底的烂漫月色。烟花和爆竹声在此刻随销烟隐匿于黑暗，只剩下静。
停顿了一会儿，又道：“你要来看一看吗？”
来看一看这场雪是如何带着诚意而至。
“我怕来迟了，更怕辜负了。”
“不看看又如何知道会辜负呢？”
突然，眼前拂过一缕白色。一抬头，无数雪花纷沓而至，落在眉心变成额间的花钿，落在脸上凝作美人痣，落在掌心沿着纹路蜿蜒生长。
唐陈果伸手接住一片雪花：“周絮，下雪了。”
“怎样的雪呢？”
褐色的枝丫就着飞雪，生出嫩绿的芽苞。
“从未见过的……漫天飞雪。”
……
作者有话说第4章 汉嘉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