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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多回来看看我完结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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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黏稠得化不开,绵长到让人忘了时间的刻度。
风掠过院子里的栀子树梢,蝉鸣一声叠着一声,从盛夏漫进初秋,却又像是永远停在了最暖的那个午后。
李渡真的像回到了小时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天刚蒙蒙亮,远处的山头还浸在薄雾里,他就扛着那把磨得发亮的锄头下地了。
脚下的泥土被太阳晒得龟裂,踩上去咯吱作响,他弯着腰,一锄一锄地翻松,将带着湿润气息的新土拢成小丘,再小心翼翼地埋下新一季的红薯苗。
母亲就坐在田埂边的老槐树下,那张磨得光滑的竹编小板凳,还是他小时候缠着母亲编的。
她手里攥着那把老旧的蒲扇,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出来的风带着槐花的清甜,也带着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风拂过她花白的鬓角,吹起她蓝布围裙的衣角,她不怎么说话,只是目光黏在他身上,从晨光熹微到日头西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温柔,像是要把他这辈子的背影都看够。
晌午的日头最烈的时候,母亲就会站在田埂上喊他回家,声音被风吹得轻飘飘的:“小渡,回家吃饭了。”
李渡放下锄头往回走,远远就能看见土坯房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走近了,饭菜的香气就争先恐后地往鼻子里钻。
灶台上总摆着他爱吃的菜,蒸得软糯的红薯,剥了皮就能抿出甜汁;炒得油亮的青菜,带着铁锅的烟火气;还有隔三差五炖得酥烂的排骨,肉骨轻轻一扯就能分开,汤汁炖得奶白,撒上一把葱花,香得人忍不住咽口水。
母亲会给他盛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米饭,看着他狼吞虎咽,嘴角弯起的弧度,比灶膛里跳动的火光还要暖。她自己却吃得很少,只是夹几根青菜,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夜里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李渡躺在那张睡了十几年的硬板床上,粗布床单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皂角混合的味道。
母亲就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拿着那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他扇风。扇面上的暗红污渍被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得若隐若现,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可他已经懒得去深究了,也懒得去想那场车祸,想那些血淋淋的画面。
他贪恋着这片刻的安宁,贪恋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度,贪恋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柔。哪怕这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梦,一场随时会醒的幻梦,他也宁愿永远沉沦,永远不要醒来。
这样的日子,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李渡几乎忘了那场震耳欲聋的巨响,忘了大巴车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忘了手指缝里洗不掉的暗红,忘了自己是死是活。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直到那天凌晨。
窗外的残月还挂在天边,惨白的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院子里的栀子花不知为何开得格外繁盛,散发着浓郁得近乎诡异的香气,甜得发腻,像是要把人溺毙在里面。
李渡是被一阵异样的光亮惊醒的。
那光很柔和,却亮得晃眼,不像清冷的月光,也不像昏黄的灯光,像是破晓前的第一缕晨曦,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圣洁。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母亲就站在床前。
她的周身萦绕着一圈淡淡的白光,像是被一层朦胧的光晕包裹着,连发丝都染上了一层柔光。
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油渍,也没有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崭新得像是刚做的一样。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挽着,眉眼间的疲惫和苍老尽数褪去,眼角的皱纹也浅了许多,像是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温婉又端庄。
“小渡。”
母亲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耳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渡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抬手,想抓住母亲的衣角,想扑进她怀里,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床上,动弹不得,指尖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
他想喊,想叫一声“妈”,想问问她是不是要走了,可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
“你该回去了。”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化作了一声轻叹,那轻叹里,还带着一丝释然,“妈要走了。”
她的身影在白光里渐渐变得透明,像是快要消散的雾气,轮廓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
“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太累了……”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母亲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道细碎的白光,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点点融进了夜色里,消失不见。
“妈——!”
李渡在心底嘶喊,喉咙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
眼眶骤然发烫,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淌下来,浸湿了粗布床单,凉得刺骨。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疼痛猛地从额头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意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着,一半留在那个温暖的土坯房,一半被拽进冰冷的黑暗里。天旋地转间,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
“咳——咳咳——”
刺鼻的汽油味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猛地钻进鼻腔,呛得李渡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胸口和额头就像是被重锤砸过一样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呻吟声,还有断断续续的求救声,男人的嘶吼,女人的哭泣,孩子的啼哭,混杂着远处传来的警笛声、救护车声,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身下是冰冷粗糙的柏油路面,硌得他浑身骨头都疼,像是散了架一样。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黏腻的温热,他费力地抬起来一看,是暗红的血,已经半干了,黏在指尖,像是怎么也洗不掉。
他想起来了。
那场震耳欲聋的巨响,那阵天旋地转的晃动,司机惊恐绝望的大吼,还有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的剧痛,温热的鲜血糊住眼睛的触感……
他还在车祸现场。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看见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些人在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变形的车厢里爬出来,有些人则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是没了气息。那辆载着他的大巴车翻倒在路边,车身扭曲得不成样子,车窗玻璃碎了一地,锋利的玻璃碴子反射着刺眼的光,像是一把把淬了血的刀。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久到意识都开始涣散,久到连疼痛都变得麻木。
直到后来,他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将他抬起来,放在一个硬邦邦却很平稳的东西上,耳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还有器械碰撞的声响。他费力地抬起眼,恍惚中看见好多穿着白大褂的人,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双焦急的眼睛,看不清模样。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的病房里。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全身都缠满了厚厚的纱布,稍微一动,就疼得钻心,额头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根线在扯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刺眼得很,却暖不透那片冰冷的白。
病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老家的老村长。
老人的头发又白了些,像是落了一层霜,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满是疲惫和心疼。
看见他醒了,老村长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泛起了泪光,他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握住了李渡的手,那手心里的温度,带着泥土的气息。
“李渡啊,你可算醒了。”老村长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你都昏迷三天三夜了,医生说你能醒过来,就是奇迹。”
李渡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像是要裂开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眨了眨眼睛,看着老村长,眼里满是茫然。
老村长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水杯,又递过一根吸管,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几口温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干渴。
等他缓过劲来,老村长才犹豫着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他,又像是怕说出那个残忍的事实。
“李渡,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李渡的心猛地一沉,像是坠进了冰窖里,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浑身发冷。他看着老村长的嘴唇动着,却像是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老人眼里的悲伤,浓得化不开。
“你车祸那天……你妈,她没挺过去。”
老村长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李渡的心上。“她在家里摔了一跤,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没人发现,等邻居串门看见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给你留的红薯干,是她前几天晒的,说你最爱吃……”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李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原来不是梦。
原来那场温暖的重逢,那些温热的饭菜,那些蒲扇扇来的风,都是假的。
原来母亲真的摔断了腿,真的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真的……不在了。
那些土坯房里的日日夜夜,那些温柔的笑容,那些细碎的叮嘱,原来都只是母亲的执念,是她弥留之际,跨越生死的惦念。
是她舍不得他,是她放心不下他,才用这样的方式,陪他走完了最后一段路。
李渡躺在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暖,却照不进他冰冷的心底。
他的眼睛一动不动,像是失去了焦距,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进头发里,冰凉刺骨。
他想起母亲站在白光里的模样,想起她最后那句“你要照顾好自己”,想起她眉眼间那抹释然的笑容。
心口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他喘不过气,那疼痛密密麻麻的,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树欲静而风不止。
子欲养而亲不待。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他还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说,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
他还没来得及带母亲去城里看看高楼大厦,还没来得及让她过上好日子,还没来得及给她买一件新的蓝布围裙,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她。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还有李渡压抑的哽咽声,一声又一声,碎得像满地的玻璃碴。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带来一阵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记忆里那个院子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