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话奇谈》幼琊

13、院里的栀子香

　　李渡猛地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点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开，却根本压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那股恶心感像是生了根的藤蔓，从五脏六腑里钻出来，缠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他抬起头，视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黏在母亲端着扣肉的手上。

　　那是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手，枯瘦得像是老树枝，指节高高凸起，皮肤皱巴巴地堆着，像是被岁月揉皱的纸。可此刻在昏黄的白炽灯光晕里，他却看见那沟壑纵横的指缝里，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痂，和他自己手指缝里的、蒲扇红牡丹花瓣上嵌着的，是一模一样的颜色。那颜色在暖黄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怎么不吃？”母亲将那碗油光锃亮的扣肉轻轻放在桌上，又转身拿起旁边的白瓷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碗沿递到他手边时，带着温热的触感，熨帖得像是能焐热人心，“这扣肉，我炖了一下午呢，用砂锅慢慢煨的，你小时候就馋这个，每次都能扒拉两大碗米饭，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

　　李渡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碗扣肉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炖得透亮，浅褐色的肉皮颤巍巍地泛着油光，深褐色的酱汁浓稠地裹在肉上，顺着碗壁缓缓淌下，在碗底积成一小滩。可他看着那深褐色的酱汁，却像是看见了凝固的血，粘稠、暗沉，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空气里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发腻，那股子肉香混着院子里飘进来的栀子花甜香，搅合成一种诡异的味道，像是真的掺了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往鼻子里钻，勾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妈，这肉……是哪来的？”

　　母亲正伸着筷子要给他夹肉的手顿了顿，随即像是被什么逗笑了似的，眉眼弯起来，依旧是那副温柔得能溺死人的模样，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镇上买的呀，今天赶集，老王宰了头大肥猪，我特意挤到前头，挑了块最肥的五花肉，炖出来才香呢。”

　　她说得自然极了，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得意，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笑意。

　　可李渡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沉到了冰凉的谷底。

　　他记得，镇上的赶集日是逢五逢十，今天是初七，根本不是赶集的日子。

　　他更记得，屠夫老王去年冬天就因为肺痨走了，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下葬那天，他还特地从城里赶回来，跟着老村长去王家随了份子钱，看着那口薄棺被埋进了村西的坟地里。

　　这些话，他堵在喉咙里，像是噎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舌根发麻，连带着牙齿都开始打颤。

　　母亲见他迟迟不动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放下筷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带着淡淡的皂角味，却烫得他浑身发寒，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是不是头还疼？”她轻声问，声音软得像是棉花，“医生说你是撞坏了脑袋，受了惊吓，得好好养着，多吃点有营养的，才能好得快。”

　　医生？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在李渡的脑海里炸开。

　　他猛地想起车祸发生时，额头撞在车窗玻璃上的剧痛，还有那顺着脸颊淌下来的温热的血。他出了那么严重的车祸，大巴车翻下了山崖，那样剧烈的撞击，那样汹涌的鲜血，怎么会没有住院？怎么会直接被送回了家？

　　无数个问题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搅得他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抬起头，僵硬地看向窗外。墨蓝色的夜空里，残月被厚重的乌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惨白的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鬼怪的爪牙。

　　院子里的栀子树，在晚风里晃着枝叶，沙沙作响，那股浓郁的甜香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土坯房都罩住了，密不透风，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突然想起车祸发生前的那一幕。

　　大巴车失控的时候，他看见窗外是陡峭的山崖，山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沟，沟底的乱石嶙峋，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那样的撞击，那样的翻滚，车上的人怎么可能活下来？

　　那他呢？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活着，还是……死了？

　　母亲见他怔怔地看着窗外，眼神空洞得吓人，便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警告。
　　“小渡，别想了，吃饭吧。”她的声音温柔得像蛊惑，像是古老的咒语，“吃了饭，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李渡低下头，看着碗里白花花的米饭，饭粒颗颗分明，还冒着热气。他又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手指缝里的暗红，那颜色像是洗不掉的烙印，刻在他的皮肤上，也刻在他的心上。他突然觉得，这屋子里的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土坯房的墙壁上糊着泛黄的旧报纸，报纸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房檐下挂着金黄的玉米棒子和红彤彤的辣椒，鲜艳得像是假的；母亲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原本上面还有几个破洞，现在仔细看却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还有这满桌的饭菜，热气腾腾，香气扑鼻……都是他记忆里最温暖的样子，可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像是一出没有观众的皮影戏，虚假得令人胆寒。

　　他猛地想起母亲傍晚说的那句话。

　　“你回来了，再也不用走了。”

　　再也不用走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刺进他的心脏。李渡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栀子树上掉在了地上，沉闷又突兀，打破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极快的变化，快得让李渡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她脸上的温柔笑意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窥见了秘密的惊惶。可那慌乱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里，多了点冰冷的东西，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妈去看看，是不是野猫又来偷东西了。”她说着，站起身，脚步轻快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往门口走了过去。

　　李渡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那条稳稳当当的腿，看着她走路时轻快的步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记得，母亲明明摔断了腿，明明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疼得哭出声来，怎么会……怎么会好得这么快？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母亲的背影，眼睛一眨不眨。

　　母亲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晚风裹挟着一股凉意灌进来，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栀子花香，还有……一股更清晰的血腥味。

　　那股血腥味混着甜香，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嗅觉神经。

　　李渡的目光，像是被钉在了母亲的脚边。

　　那里，躺着一只摔死的野猫，灰黑色的毛被血濡湿了，拧成了一团。它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一边，脑袋上淌着一滩暗红的血，血珠顺着毛发往下滴，在泥地上积成一小滩。那暗红色的血，和他手指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而在野猫的旁边，还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带着血迹的，破碎的玻璃碴子。

　　那玻璃碴子的边缘锋利无比，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沾着的暗红血迹，已经快要干涸。那形状，那质地，很像……很像大巴车上的车窗玻璃。

　　母亲弯腰，动作迅速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捡起那片玻璃碴子，揣进了蓝布围裙的兜里。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死猫，眉头皱了皱，眼里闪过一丝嫌恶，随即抬脚，轻轻踢了踢，将猫的尸体踢到了栀子树的后面，被茂密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柔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笑容恰到好处，温柔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没事，就是只野猫。”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渡看着她，看着她嘴角那抹温柔得近乎诡异的笑意，看着她围裙兜里露出来的一点玻璃碴子的尖角，那尖角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低，很轻，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笑声破碎又沙哑，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夹起一块扣肉，那肉颤巍巍的，裹着浓稠的酱汁。他放进了嘴里。

　　肥腻的肉在嘴里化开，带着熟悉的、记忆里的味道，咸香适中，酥烂入味。可李渡却觉得，自己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那石头顺着喉咙往下滑，沉甸甸地砸在胃里，激得他眼眶发酸。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看着她那双浑浊却又透着异样光亮的眼睛，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耳语：“妈，这肉……真好吃。”

　　母亲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里的温柔，像是要溢出来一样。她又给李渡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的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窗外的风，更大了，风吹得窗棂哐当作响，像是谁在敲门。

　　栀子花香，浓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