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拦路雨》脱线青椒

15、15 姜衾

　　*姜衾

　　又是一年中秋国庆连放。

　　辛慈欲在上课前十分钟来到教室，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没几分钟，关正发来信息，让她待会上课点名，辛慈欲一脸莫名其妙，关正又发来信息说你不要管其它班，就把我们二班的名点了就行，辛慈欲无语地回了个“好的”。
　　只希望她的同学能够清醒点，意识到这是辅导员让她干的事，而不是她神经病想要整一下她们。

　　今天是教育学的课，教育学老师上课从来不点名，就连学校强制的上课上交手机，她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也不知道是提前走的人请了代课，还是忌惮万一这个老师偏偏在这一天点了名，总之那天下午的课堂人并不少。

　　辛慈欲完成点名后，将报了三次名字都没有回答的两位同学的姓名发给关正，静待下课。

　　她从小就不是一个会讲人情的人，无论是像点名还是收作业这些，都有过一些拎不清的同学过来向她求情，这次能不能别记他名字，请她吃饭请她喝奶茶，能不能这次算了？辛慈欲一概不理。
　　帮了这个答应了这个就会有另一个，只答应这个另一个不答应，麻烦只会更多，而且或许因为明大怎么也是所名校，相对来说素质都要高一些，来找她不记名字不交作业的人也很少，且一般被拒绝了也会高情商地回复“抱歉是我为难你了”。

　　关正没有回复她，每次都是这样。
　　不管这两个同学究竟是旷课了，还是请假了，她无意知道，但认为基本的工作程序应该也是要回复一句的，关正却永远我行我素，没有礼貌。

　　辛慈欲放下手机，不再想这些。

　　她买了回家的高铁票，算算时间大概到了正好能和姜衾一起吃晚饭。
　　姜衾今年读高二，原本晚上是有晚自习的，但因为放假的缘故，所以只用上完下午的课。不过辛慈欲还是听她说了，连放的八天，她们“准高三生”只有三天。
　　姜衾倒是和辛慈欲一样，对于这样的放假方式并没有什么怨言，唯一不开怀的，大概就是只能和辛慈欲在一起完完整整的三天。

　　高铁一个小时，出了站，辛慈欲直奔姜衾的学校。
　　李慈去世后两人一直都待在当地一家社会福利院，辛慈欲填志愿那会经过了很大一番纠结。沧原市经济发展不错，但只有一所不算委屈辛慈欲高考分数的高校，她舍不得姜衾，但也舍不得把自己的前程模糊。
　　填志愿那天是姜衾陪她去学校，烈日当空，姜衾指着马路远方，说：“姐，四年后我来这填志愿也要和你一样去更大的城市更好的学校。”
　　辛慈欲笑了。

　　“姜衾，你试卷没带！”

　　回忆被打断，辛慈欲抬头，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姜衾，以及她身后正朝她跑来的一个男孩。男孩手里抓着一叠东西，似乎就是他刚才口中的试卷。
　　只肖一眼，辛慈欲就看出妹妹姜衾并不想搭理这个男孩，但好像又怕他穷追不舍，一路跟到她面前来。

　　姜衾停下，接过男孩手里的试卷，快速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男孩着急地抓住她手臂，又很快松开，喘着气道：“我刚才在黑板上写的各科假期作业，你记了吗？”
　　不是质问的语气，姜衾再熟悉不过，但她还是不想和他搭话，草草道：“记了。”
　　男孩穷追不舍：“真的吗？”
　　姜衾火大：“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记不记关你什么事？”

　　辛慈欲刚要上前稍微劝解一下，却见男孩似乎早已经习惯般，从善如流道：“我是学委，督促每个人作业的完成情况是义务，问你很正常啊。”
　　姜衾嗤笑道：“嘁，学委？学委怎么考的还没我好啊？”
　　男孩的脸本来就因为刚才跑步带着红，被她这么一说，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更红了。他嗫嚅道：“你、你年级第一就可以别人和你说话你不理吗？”
　　姜衾翻他白眼，“少来烦我。”然后转身离开。

　　姜衾快速走到辛慈欲旁，拉住辛慈欲的胳膊就要离开。
　　男孩自始至终站在原地，目光随着姜衾的移动而流动，见姜衾挽着她，男孩震惊地往前走了几步，瞪大双眼，似乎在无声地问她是谁。

　　辛慈欲觉得好笑，把手上方才买的现榨果汁递给姜衾，调侃道：“知道喜欢我妹妹的都是美人我就放心了。”
　　姜衾接过果汁，立刻又瞪她，“什么啊姐，你别乱说。”
　　辛慈欲只是笑，“你别跟我说以你的聪明程度你看不出来他喜欢你？”
　　姜衾根本不在乎，“我管他喜不喜欢我，喜欢我又怎样，我又不喜欢他。”
　　辛慈欲替她拿过手里的卷子，点头，“嗯，没错，我不是要求他喜欢你你就要喜欢他，只是觉得你这么优秀如果被歪瓜裂枣喜欢了更烦人。”
　　姜衾看她，“我无所谓什么长得帅还是歪瓜裂枣，反正我都不会喜欢。就像姐你一样，以前别的男的给你送东西要追你，姐你不也是从来不答应吗？”

　　辛慈欲闻言愣在原地。

　　在辛慈欲的人生中，很多东西都不是必需品。
　　亲情，她以前只认李慈，可是李慈死了，她也没有伤心得痛不欲生，甚至有时候回想她这个母亲，内心还会涌上几分冷嘲似的笑，笑她被男人骗了那么多年都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还以为那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笑她辛苦一辈子最后自己什么都没有，女儿过得也并不好。
　　辛慈欲也没有什么朋友。她性格本来就不算好，一会在这上学，一会在那上学，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一两年，她终日埋头只知学习，从来不参与任何的社交活动。
　　爱情呢，更是无需拿出来多说一言一语的，她认定她不会对任何人产生爱情。

　　但是所有这些，她想的所有这些，只是她自己，只是对于她自己而言，她并不想把这些想法观念传递给姜衾，她希望她可以成为“正常人”，过“正常生活”。

　　辛慈欲郑重其事道：“姜衾，我怎样是我的事，你不用和我一样，不管是你未来想去的学校和城市，还是你对于恋爱或者其它的选择，一切都以你自己的想法为准好吗？我遇不到好人是我倒霉是我的命，你不一样，你要遇到好的人，好的朋友，好的老师，或者可能的好的爱人，你要去过更好的人生。”

　　姜衾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第一次遇见辛慈欲是小学六年级结束后的暑假，妈妈带她去到一个偏远的城市，说要带她见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是辛慈欲和李慈。
　　那时，她还不叫姜衾，辛慈欲也不叫辛慈欲。

　　她当时小，虽然感觉到双方见面的氛围很奇怪，但也没有太在意，她只是急切地跟在辛慈欲身后，自然而然地想着她妈妈要跟辛慈欲的妈妈说话，那她肯定就要跟辛慈欲一起玩呀。
　　可是辛慈欲并不搭理她。

　　姜衾锲而不舍地跟着她，直到辛慈欲转过头阴恻恻地盯着她，问她：“你爸爸呢？”
　　姜衾愣住了，这个问题她确实回答不出。

　　她记得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妈妈和爸爸关系特别好，很幸福的样子。但后来渐渐的，爸爸很少回来，妈妈开始时也歇斯底里，在手机上哭着喊着骂完爸爸后崩溃地砸了手机。但再后来，妈妈似乎就不在意爸爸究竟回不回来了，她也不会跟她提，她也不敢问。

　　见她不说话，辛慈欲笑了。

　　姜衾永远都不会忘记她当时的模样。

　　她瘦得像一截被风抽干的枯枝，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颧骨微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看人时带着一种解剖似的凉意。
　　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弧线，像是一道锋利的随时能见血的利刃。

　　姜衾被吓得呆在原地。

　　紧接着，她听她说——“你知道吗？我们是一个爸爸。”

　　姜衾瞪大眼睛，“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去吃饭吧，我快饿死了。”姜衾拿出手机，一一给她介绍。

　　“这家店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量也比较多，还有就是糖水特别好吃，我觉得外面有些专卖店的糖水都没它家好吃。”
　　“这家店有点辣，但味很足，很鲜，而且特别近，前面拐弯就是。”
　　“这家有点远，味道很好，就是不禁烟，我去了一次之后就再没去了。”
　　……

　　两人最终选定一家人比较少的餐厅落了座。

　　辛慈欲把试卷放进姜衾的书包，想起什么，问道：“你这试卷什么意思？真忘了还是故意忘了？”
　　她既然能问出这话，那就是知道她是故意不带的。姜衾也不怕被她批评，坦白道：“故意不带的啊，就放三天假，发这么多张试卷是想干嘛？而且这些试卷上百分之九十八的题目都没必要做，我才不想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呢。”
　　辛慈欲听着，再度展开笑颜，“这个我支持你，把时间花在更有意义的题目和更有意义的事上，确实没必要重复做一些自己早就已经得心应手的题了。”

　　姜衾也跟着后面笑，又忍不住吐槽：“所以我才会特别烦我这个同桌啊，仗着自己是学委，就爱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什么有义务监督，烦人……最关键的是我已经忘记带那么多次了，他每次都提醒我！我就搞不明白，他难道看不出来我是故意不带的吗？事怎么那么多……”

　　辛慈欲听她说学委，又想起她方才说的排名，问道：“你想当学委吗？不想吧？”
　　姜衾摇头，“不想，我不想管这些。”
　　辛慈欲点头，“那就好。”

　　她还怕那男孩是个什么关系户，成绩没有姜衾好却当上学委，怕她受了委屈，听她说不想，那她就放心了。

　　吃完饭，辛慈欲想带姜衾去买些衣服，姜衾拒绝，表示之前买了很多她都没有穿，而且她现在几乎每天都要穿校服，买那些衣服也穿不着。
　　辛慈欲想想，她虽和姜衾差的岁数不多，但真要说代沟肯定还是有的，况且她自己对于时尚啊衣服啊什么的本来也不多了解，所以干脆直接转钱给姜衾，她自己决定好了。

　　辛慈欲要她当着她面收钱，姜衾无语地掏出手机，微信界面亮着，辛慈欲光明正大地看，就见置顶的她的信息的下方是“荀湛尧”的信息，未读的足足有十七条。
　　辛慈欲猜到是谁，震惊：“他这是骚扰的程度了吧？都给你发了什么？”
　　姜衾知道她在说什么，一边将转账收了一边解释：“也……不算吧，就之前碰巧一起吃了顿饭，我说了自己特别爱吃饺子，他之后就总把他在网上看到的新奇搭配的饺子发给我，有几次还自己包了煮了带给我，哦他是走读生，每天都可以回家，我就吃了一次，谁能想到他带那么勤。”

　　那次一起吃饭甚至连巧合都算不上，姜衾先在店里，荀湛尧后来，店里没位置，他被老板安排到她对面。姜衾知道是他，但并不在意，专心吃饭，荀湛尧却别别扭扭，连着和她解释了三遍店里没其它位置了。

　　姜衾戳着饺子抬头，“你很讨厌和我坐一起的话可以打包带走。”
　　荀湛尧一下瞪大眼睛，更加慌张，“我我我我没有讨厌啊，我只是……只是怕你讨厌所以想和你说清楚了，不然你又烦我。”
　　姜衾垂眼，继续吃饺子，不理他。

　　荀湛尧面还没上来，就看着她吃，看着看着笑了，“你是不是很喜欢吃饺子？之前在学校食堂你就总排饺子窗口，上次研学大家都去吃拉面，你非要试那冷掉的饺子，试了不好吃你又不死心把饺子加热再吃，结果还是不好吃，可那样你都还是吃完了。”
　　姜衾停下筷子，目光挪到他脸上，惯常的行云流水的讽刺的话已经在舌尖挂着，即将而出，可面对他无比真挚的一张脸一双眼，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她也只是点了点头。

　　*

　　国庆七天，姜衾放的那三天两人基本都待在酒店里，姜衾看书写题，辛慈欲也看书整理全班作业压缩好后交给老师，晚上两人一起出去吃饭散步，日子过得稀松平常。
　　第四天姜衾去上学，等到第六天辛慈欲给姜衾请了两天假，两人去了隔壁市一个不怎么热门的景区游玩，临走前辛慈欲买了些这边的特产糕点和文创，嘱咐姜衾带给荀湛尧，毕竟姜衾请假的这两天，荀湛尧一直在负责地给她发各科老师的各种作业和任务，还关心她这边的天气，说看好像有暴雨。

　　第八天中午，两人吃完饭，辛慈欲送姜衾去学校，姜衾如往常一样，再一次在与她分别时抱着她流眼泪。

　　辛慈欲等她哭完，摸摸她的脸，说：“照顾好自己，好好学习，交点朋友，多给我发信息，寒假我回来。”
　　姜衾头埋着，哽咽：“好。”

　　没有丝毫暖意的风卷着枯叶掠过，擦过耳际，带着微凉的寒气。远处的景物蒙着一层淡灰，空气清冷，连光线都变得稀薄，周遭都静悄悄的。

　　她已经比她的姐姐高了，这是姜衾一年前发现的事。
　　可直到今天，她还是习惯依赖姐姐，习惯将自己全部交给姐姐，她是个绝对有主见的人，可是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时，她就什么都不想想，所有的事情姐姐来做决定好了。
　　她是她永远的姐姐，怎么办呢。

　　辛慈欲看着姜衾进了学校，对着手机上的人发了信息，打车前往。

　　三人一起吃完晚饭，临走前辛慈欲再次叮嘱两人一些琐事，拒绝了两人要送她，独自前往车站。